接到梁珊电话时,我正伏在工作台前,核对一批博物馆联名胸针的蜡模。
“知微,毕业十年聚会,你不会又不来吧?”
她语气热络得像我们昨天才见过,可实际上,自从毕业后,我和大多数同学都没再联系。
我摘下护目镜,没有立刻回答。
梁珊又报出几个名字,最后像不经意般补了一句:“曼宁也来,她还会带男朋友。大家都想见见你。”
听见顾曼宁的名字,我指尖停在那枚尚未修整完的蜡模上。
十一年前,她拿走了原本属于我的冠军。
如今,她又拿走了别的东西。
“时间地点发给我。”我说,“我会准时到。”
梁珊显然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瞬才笑道:“下周六晚上七点,云璟酒店三十六楼,松风厅。”
通话结束,我抬头看向柜顶。
那里放着一只银色奖杯,底座刻着“全国大学生创新创业大赛二等奖”。
二〇一五年春天,我二十一岁,是临江财经大学工商管理系的大三学生。
那年,我带着室友唐菁和学弟程放,做了一个传统金工首饰项目。
我们想把錾刻、累丝、点翠替代工艺融入日常饰品,让老手艺不只待在展柜里,也能出现在普通人的生活中。
八个月里,我跑过贵州、云南和福建,拜访了十几位老师傅,画了四百多张草图,打磨出六十多件样品。
顾曼宁的项目则是一款大学生社交交易平台。
她家境优越,父亲经营一家科技公司。她漂亮、会说话,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是学校公认的风云人物。
决赛前半个月,我的笔记本电脑在图书馆被人拿走。
电脑里有完整的用户调查、供应链测算、成本模型,以及刚刚修改好的商业计划书。
我有旧版本备份,却丢了最关键的更新内容。
校方查过监控,但那片区域恰好处于摄像头死角,电脑最终也没找到。
三天后,我在参赛团队彩排时发现,顾曼宁的演示方案里突然多出了一整套市场分析。
她的用户分类、消费区间、竞品拆解方式,甚至风险模型的结构,都与我的资料高度相似。
我把她约到学校对面的咖啡馆。
她听完我的质问,只是慢条斯理地搅着杯中的拿铁。
“调查方法就那么几种,你能想到,别人当然也能想到。”
“可你上周的版本里没有这些内容。”
顾曼宁放下咖啡勺,抬眼看我。
“沈知微,你怀疑我可以,先拿证据。输不起的人,才会用偷窃这种说法给自己找台阶。”
我拿不出证据。
决赛当天,她凭借完善的数据模型和流畅的演讲拿下冠军,我则因为临时重做材料,只得到亚军。
颁奖时,她站在聚光灯下,捧着金色奖杯笑得明艳。
我没有当众争辩。
没有证据的指控,只会让我成为一个嫉妒同学、无法接受失败的笑话。
毕业后,我没参加旅行,也没进大公司。
我用奖学金和兼职攒下的十二万元,又向父母借了六万元,在城南租下一间不到四十平方米的旧商铺。
前面接待客户,后面画图打磨,角落里还堆着包装盒和材料箱。
最难的时候,我连续三个月没接到正式订单。
每天清晨,我坐一个半小时公交去材料市场,回来后做样品、拍照片、运营账号,再挨个联系文化机构和买手店。
转机出现在开业第八个月。
省民俗博物馆筹办特展,找到我定制纪念首饰。
那批订单让我净赚了九万多元,也让我第一次有能力添置设备、聘请助手。
此后几年,工作室一点点站稳脚跟。
我们与几家博物馆建立合作,也开始承接私人收藏级定制。
二〇一九年秋天,我在一场文化产业融资会上认识了周叙白。
他当时是投资机构的项目总监,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温和克制。
他没有像其他投资人那样只问利润,而是认真听我讲传统金工的传承困境。
他说,他欣赏能把理想落到商业上的人。
最初,我们的见面都和工作有关。
后来,话题从行业趋势变成家乡、父母和未来。
周叙白告诉我,他出身普通,靠奖学金念完大学,一路拼进金融行业。
他说他明白独自创业有多难,也愿意做那个让我回家后可以卸下力气的人。
二〇二〇年冬天,他在工作室打烊后来找我。
没有布置,也没有围观者。他站在满桌工具和碎银屑之间,捧着一束白色洋桔梗。
“知微,我们一起把日子过好,好不好?”
第二年五月,我们领了结婚证。
因为工作繁忙,婚礼一直没有补办。我们商量着等彼此闲下来,再请亲友吃一顿饭。
婚后最初几年,我们相处得很好。
他升任合伙人助理,我的工作室也搬进了三百多平方米的创意园区,团队增加到九个人。
我们很少争吵,也尊重彼此的工作。
我曾以为,成年人之间不必时时黏在一起,稳定的信任就是婚姻最牢固的部分。
直到去年十月,周叙白变了。
他开始频繁出差,过去每周会在家吃三四次晚饭,后来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几面。
他的衣柜里多了几套新定制的西装,还换了香水和腕表。
从前随手扔在沙发上的手机,也变得片刻不离身。
有一晚,我醒来时已过凌晨一点。
周叙白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看见我,他立刻挂断。
“谁这么晚找你?”
“深圳那边的项目出了问题。”
他回答得很快,眼神却没有落在我脸上。
春节之后,他的信用卡账单上开始出现异常消费。
高档餐厅、花店、温泉酒店,还有一家奢侈品买手店。
我问起三千多元的花店账单,他说公司庆功会需要布置。
问起餐厅消费,他说是招待客户。
每个答案都合情合理,连停顿都没有。
可设计师对细节极其敏感。
我能看见一条项链上零点几毫米的误差,也能察觉丈夫说谎时不敢与我对视的那一秒。
五月中旬,他说要去杭州见客户,两天后回来。
他离开当晚,我第一次打开了他的书房。
我并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觉得那里应该藏着某个答案。
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里,有一张云璟酒店的铂金会员卡。
背面的电子消费码显示,三个月内使用过六次,其中四次都发生在本市。
那几天,他告诉我自己在外地出差。
抽屉夹层还压着一张提货单。
一套定制翡翠首饰,金额十三万八千元,包括项链、耳坠和手镯。
日期是情人节前两天。
我从未收到过那套首饰。
我拍下所有资料,恢复原样,连抽屉里文件的角度都没有动。
之后,我调取了家庭副卡账单。
周叙白在同一家法餐厅消费五次,每次都是双人套餐;在同一家花店订过四束花;云璟酒店的消费累计超过二十万元。
我没有立即质问他。
争吵不会让谎言变成证据,只会提醒对方销毁痕迹。
我请一位做商业调查的朋友帮忙核实行程。
两周后,他发来几张照片。
周叙白牵着一个女人走出酒店,两人在停车场拥抱。照片距离很远,只拍到女人的侧脸和披肩长发。
我觉得眼熟,却一时没想起她是谁。
直到梁珊打来那通电话,特意告诉我顾曼宁会带男友参加聚会。
我终于把那张侧脸与记忆中的人重合。
十一年前,她拿走我的资料。
十一年后,她挽住了我的丈夫。
我不信这只是巧合。
我拨通运营主管许禾的电话。
“查一下二月份那套翡翠定制的出库记录。”
许禾沉默片刻,声音明显紧张起来。
“沈总,那套‘同心莲’吗?当时周先生说,是他公司给重要客户准备的商务礼物,还拿了您的电子审批截图。”
“我没有审批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许禾才说:“我马上把资料全部整理出来。”
“再查一遍近半年出库和公司账户,凡是借周叙白公司名义申请的,单独列给我。”
当天夜里,我收到完整记录。
周叙白不仅拿走了价值十三万八千元的首饰,还两次让工作室替他支付所谓的客户接待费,总计七万四千元。
申请材料里的电子签名来自我以前的一份合同,被人裁切后放进了新文件。
那套“同心莲”是我亲自设计的。
冰种翡翠配细金累丝,莲枝首尾相接,寓意相守不疑。
最讽刺的是,我的丈夫用伪造的审批,从我的公司拿走象征忠诚的首饰,送给了他的情人。
我让法务保全后台记录,又将酒店流水、账单、调查照片和出库文件分类打印。
纸张装满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我没有立刻摊牌,因为我想知道,顾曼宁组织这场同学聚会,究竟准备做什么。
聚会当天下午,我换上一条墨绿色连衣裙。
没有夸张的配饰,只戴了母亲送我的一对珍珠耳钉。
那个文件袋被我放进手提包,刚好装满底层。
我下楼时,周叙白坐在客厅看财经新闻。
“要出去?”
“大学同学聚会。”
他拿遥控器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
“在哪儿?”
“云璟酒店。”
这一次,他终于抬头看我。
惊慌从他眼底一闪而过,短得像是错觉。
“怎么以前没听你提过?”
“临时联系的。”
我在玄关换鞋,又回头问:“你晚上有安排吗?”
“公司有个项目会,可能很晚。”
我点点头,没有拆穿。
“那你忙。”
他甚至没有问,是哪个班的同学聚会。
我抵达云璟酒店时,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电梯升到三十六楼,领位经理带我穿过落地窗边的长廊。
大厅入口摆着本月会员消费榜,周叙白的名字排在第六位。
我只看了一眼,便继续往里走。
松风厅的门半掩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梁珊最先迎上来,热情地握住我的手。
“知微,你居然真的来了!我们还打赌,说你肯定不会出现呢。”
“既然答应了,当然要来。”
林悦上下打量我一遍,笑着说:“你还是和读书时一样低调。做珠宝的人,怎么连条项链都不戴?”
“做得多了,反而喜欢简单。”
梁珊把我安排在靠近门边的位置,主位和旁边的椅子却一直空着。
我没有计较,安静坐下,把手提包放在膝上。
几个人轮番问我这些年过得如何。
我说自己经营一家设计工作室,梁珊立刻追问:“实体店吗?现在这种手工小店是不是挺难做的?”
“主要做定制和机构合作。”
“那客户应该不多吧?”林悦接过话,“你一个月能接几单?”
我笑了笑,没有报数字。
她们似乎把沉默理解成了窘迫,神情顿时放松下来。
梁珊拍了拍我的手,语气像在安慰一个事业不顺的老同学。
“能坚持爱好就很好。女人不用事事逞强,丈夫挣得多,自己轻松一点也没什么。”
晚上七点零八分,包间门被推开。
顾曼宁挽着周叙白走进来。
她穿着香槟色长裙,头发松松挽起,手腕上的翡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冷光。
周叙白看见我,脚步明显僵住。
顾曼宁却像毫无察觉,依旧挽紧他的手臂。
梁珊站起来,夸张地笑道:“曼宁,你终于肯把男朋友带给我们看了!”
顾曼宁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我脸上。
“给大家介绍一下,周叙白,我男朋友。”
包间里安静了半秒,随即响起一片起哄声。
“曼宁眼光真好。”
“周先生看着就年轻有为,做什么行业的?”
“投资。”顾曼宁替他回答,“他很忙,今天是特意陪我来的。”
周叙白脸色发白,却仍勉强向众人点头。
“大家好。”
我端起茶杯,也平静地说了一声:“周先生,欢迎。”
他不敢看我。
顾曼宁唇边的笑意更深,挽着他坐上梁珊特意留下的主位。
她手上那只镯子,我一眼便认了出来。
莲瓣的弧度、金丝缠绕的方向,以及内侧一处极浅的修补痕迹,都是我亲手完成的。
这世上不会有第二只完全相同的“同心莲”。
梁珊故意转头问我:“知微,你丈夫怎么没陪你来?”
“他今晚有工作。”
林悦叹了口气。
“结了婚的男人总说忙。你工作也忙,两个人平时是不是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还好。”
“你们结婚几年了?”
“五年。”
“孩子呢?”
“没有。”
几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有人半开玩笑地说:“女人还是得有孩子,不然家里没牵挂,男人很容易把心思放到外面。”
包间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
周叙白端起酒杯,一口喝了大半。
顾曼宁靠在他肩边,柔声问:“喝这么急干什么?”
他避开她的手,低声说:“有点渴。”
林悦把话题转到大学比赛上。
“知微,你当年那个银奖项目,后来是不是没做起来?”
“现在的工作室就是从那个项目发展来的。”
梁珊恍然地点头。
“原来还在做呀。我一直以为这种传统手工的东西没什么市场,还是曼宁当年的互联网项目更有前景。”
“那场比赛,曼宁可是冠军。”林悦笑道,“能力强的人,走到哪里都不会差。”
顾曼宁微微垂眼,露出恰到好处的谦虚。
“都是以前的事了。知微能守着自己的小工作室这么多年,也很不容易。”
她把“小”字说得格外清楚。
梁珊顺势问:“工作室现在几个人?”
“九个。”
“确实不大。”林悦笑了,“曼宁现在管着六十多人的市场团队,你们俩一个求稳,一个拼事业,也算各有选择。”
我没有纠正她。
九个人的团队,去年完成了两千七百多万元营收,拥有自己的工坊和两项工艺专利。
可在场这些人并不关心事实。
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沉默、落魄、婚姻不顺的沈知微,好衬托顾曼宁这些年的成功。
服务员开始上菜。
梁珊点了鱼子酱、和牛和帝王蟹,特意说明今晚费用平摊。
她还关切地看向我:“这里人均不低,你要是不方便,我们几个可以帮你分一点。”
“谢谢,不用。”
林悦笑出声:“知微好歹是老板,一顿饭总不至于付不起。”
顾曼宁端起酒杯,腕上的翡翠镯子滑到袖口外。
梁珊立刻被吸引了注意。
“曼宁,你这镯子太漂亮了,哪家买的?”
顾曼宁转了转手腕,故意让每个人都看清。
“叙白送的。他说莲花很衬我,找设计师专门定制了一套。”
“还有一整套?”
“项链和耳坠在家里,今天只戴了手镯。”
林悦捧着她的手看了半天。
“这种成色至少要十几万吧?周先生真舍得。”
顾曼宁含笑望向周叙白。
“他对我一直很大方。”
周叙白没有接话,额角已经渗出薄汗。
我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你今晚的项目会,开得还顺利吗?”
桌对面的手机随即震动。
他看到屏幕上的文字,脸色一下变得灰白,险些碰倒面前的酒杯。
顾曼宁察觉异常,低声问他怎么了。
“公司消息。”他仓促地锁上屏幕,“没事。”
几轮敬酒后,众人说话越来越放肆。
梁珊问我:“你平时是不是只顾工作,很少陪丈夫?”
“每个人表达关心的方式不同。”
“婚姻可不能光讲道理。”林悦笑道,“男人需要温柔,你天天在工作室和金属石头打交道,他回家能不觉得冷清吗?”
有人接话:“真要有外面的女人,也不能只怪男人。”
笑声又一次响起。
顾曼宁靠在椅背上,像是不经意地问:“知微,如果你丈夫真的爱上别人,你会怎么办?”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
“先确认事实,再处理婚姻和财产。”
“就这么简单?”
“成年人做错事,总要付代价。哭闹解决不了问题。”
她轻轻晃动酒杯,红色酒液贴着杯壁旋转。
“说得倒轻松。事情真落到自己头上,未必还能这么镇定。”
“那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顾曼宁的笑容淡了一瞬。
很快,梁珊举杯打破沉默。
“今天最该感谢的是曼宁。要不是她张罗,我们毕业十年都未必能坐在一起。”
众人纷纷起身敬她。
轮到我时,顾曼宁主动把酒杯伸过来。
“知微,好久不见。”
“是很久了。”
玻璃杯轻轻一碰。
她饮了一口酒,靠近我低声道:“有些东西,错过一次,就永远拿不回来了。”
我看了一眼她的手镯。
“未必。”
她坐回周叙白身边,若无其事地把手搭在他手背上。
梁珊又问:“曼宁,你和周先生什么时候结婚?”
“快了。”顾曼宁笑得甜蜜,“他答应过,会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干净。”
“那我们可等着吃喜糖。”
“到时候一定请大家。”
周叙白骤然抬头。
“曼宁,别乱说。”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娇嗔道:“怎么,难道你想反悔?”
他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梁珊赶紧把话题拉回来。
“咱们也该敬知微一杯。她大学时可是出了名的才女,这么多年还能坚持做设计,很值得鼓励。”
“对,敬知微。”
众人举起酒杯,脸上却全是等待好戏的兴奋。
他们显然早已知道周叙白是谁。
这场聚会从一开始就不是叙旧,而是一场精心准备的围观。
他们想看我认出丈夫后失态,想看我哭闹、质问,最好再被顾曼宁衬得狼狈不堪。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
周叙白低着头,顾曼宁则抬起下巴,胜券在握地望着我。
我先向众人敬了一杯。
“毕业十年,难得再见,谢谢大家还记得我。”
说完,我没有坐下。
“尤其要谢谢曼宁。我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十一年前的创业大赛。”
顾曼宁眸光微动。
“那天你得了冠军,我得了亚军。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挑选东西的眼光还是那么好。”
我将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冰种翡翠,十八K金累丝,莲枝相扣。设计精细,寓意也很适合送给恋人。”
顾曼宁抬起手,笑容重新变得从容。
“叙白送我的,当然不会差。”
“确实不会差。”
我放下酒杯,从包里取出文件袋,抽出那套首饰的设计图和出库单。
“因为它出自我的工作室,图纸上的每一根线,都是我亲手画的。”
包间骤然安静。
顾曼宁看向周叙白,后者的脸已经没有半点血色。
我又拿出伪造的审批记录,平静地补充:
“你手上那只镯子,真精致。”
“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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