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冯继军
第4集:踩空
腊月十七,下午三点四十。
王婶在花园跟对门的老李媳妇聊天。两人站在花坛边上,手里各拎着一袋蔬菜,从三点十分聊到三点四十,没挪过步。
保安小刘巡逻过来,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走了。
三点五十五,小刘又回来了。这次带了当班班长老周。
老周走过去,声音不大:"两位大姐,守则第3条——"
王婶打断他:"第3条不是废了吗?赵大爷的事你们忘了?"
老周说:"第3条暂停执行,但物业有权利要求业主不要在公共区域长时间聚集,影响通行。"
王婶说:"这花坛边上影响谁通行了?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你走你的,我们说我们的,碍着谁了。"
老周伸手去拉王婶的胳膊:"婶子,您配合一下。"
王婶一甩手:"别碰我!"
她往后退了一步。花坛边缘有一道坎,高十二公分,刷的暗红色油漆,跟砖面差不多颜色。她没看见。
右脚踩空。
"咔。"
王婶整个人往右边歪下去,右手撑地,没撑住,右腿一弯,整个人坐在了花坛根上。
老周的手还保持着"拉"的姿势,悬在半空。
王婶的脸色变了。不是疼,是先懵,然后嘴唇开始发白。
老李媳妇蹲下去:"脚,脚不能动。"
老周退了两步,掏出对讲机:"班长呼叫中控,中控收到请回答。"
王婶坐在地上,右手攥着那袋青菜,指关节发白。她说了一句:"你刚才拉我了。"
老周没吭声。
五分钟后110先到。警察做笔录的时候,120的担架抬进了花园。
王婶被抬上担架前,看了一眼老周,说了一句话:"我记住你了。"
老周的对讲机里传来中控的声音:"马经理问情况怎么样了。"
老周没回。
第5集:笔录
出警的是派出所的冯警官,四十出头,话少,动作快。
他在花园里站了十分钟,看了看花坛边缘的台阶,用手机拍了六个角度。然后分别找老周、小刘、老李媳妇做了笔录。
老周的说法:"我过去提醒她不要在公共区域聚集,她情绪激动往后退,自己踩空的。"
小刘的说法跟老周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老李媳妇的说法:"保安伸手拉她,她一甩手,退了一步,踩花坛边上了。"
冯警官问:"拉她胳膊了?"
老李媳妇点点头:"拉了。我看见。"
冯警官又问小刘:"你拉她了?"
小刘看了老周一眼。老周没看他。
小刘说:"我没拉。班长拉了一下。"
冯警官记了。
晚上八点,王婶的女儿从城东赶过来。三十四岁,在银行做信贷,说话跟她妈一样快。
她到了医院急诊室,看了X光片:右脚外踝骨折,骨缝两毫米。医生说了四个字:"需要手术。"
她拿出手机,翻到业主群里下午有人发的视频——王婶坐在地上,老周的手悬在半空。视频是隔壁楼栋一个住户从阳台上拍的,距离远,画面抖,但能看清王婶后退、踩空、老周手的位置。
她把视频转发到群里,配了一句话:
"我妈右脚踝骨折,需要手术。原因:物业保安执行守则,动手拉人。视频为证。"
群里沉默了四十分钟。
马经理在群里发了一条:"关于今天下午的事,物业深表遗憾,已启动内部调查。"
王婶女儿回了一条:"内部调查?我妈的脚是你们内部调查能解决好的?"
然后她私信了冯警官:"警察同志,这个事怎么定性?"
冯警官回:"目前看是民事纠纷,但保安如果确实存在拉拽行为,可能涉及过失致伤。"
王婶女儿打了一行字:"那我们走法律程序。"
发之前,她删了。换了一条:"我先等物业的态度。"
第6集:索赔
王婶手术做了,打了两块钢板,一根钢钉。
医药费三万二。加上后续复查、康复、误工费(王婶在菜场帮人理货,一天八十),王婶女儿算了笔账:十二万。
她给马经理发了条微信:"十二万,包括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你们三天内给我答复。"
马经理回得很快:"这个金额我们没有先例,需要走流程。医药费我们可以承担一部分,但十二万——"
"一部分是多少?"
"八千。"
王婶女儿没回。
第二天早上,她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我妈在自家小区的花园里跟人聊天,被保安以'守则'为由驱赶,拉拽导致右脚踝骨折,手术打了钢板钢钉。物业报价:八千。我想请问各位邻居,我妈的脚,在物业眼里就值八千?"
群里炸了。
有人回:"太欺负人了。"
有人回:"守则第3条不是废了吗?保安凭什么还按这个执行?"
有人回:"支持维权。"
两小时后,群里有人发起了一个捐款接龙。标题是"为王婶凑医药费"。第一笔:刘哥,两千。第二笔:小何,一千。第三笔:钱阿姨,五百。
到晚上十一点,接龙三十七人,总额三万一千四百块。
马经理坐不住了。
他给王婶女儿打了个电话。没接。又发微信:"我们可以再谈。金额可以重新评估。"
王婶女儿回了一条:"不是金额的问题。是你们到现在还在说'重新评估',好像我妈的脚是你们物业的谈判筹码。"
马经理又发了一条:"那您想要什么?"
王婶女儿打了八个字发过去:"公道的道歉,合理的赔偿。"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病床上的王婶。王婶的脚打着石膏,搁在枕头上面,眼睛闭着,但没睡。
她说:"妈,群里给你捐了三万多。"
王婶睁开眼:"退回去。这个钱我不能要。"
"那物业那边——"
"让他们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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