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琳(化名)在伊朗家中秘密地与我交谈,甚至没有告诉家人她正在与一名外国记者联系。

与希琳用波斯语进行的交流始于年初,当时伊朗正步入一个具有时代意义的抗议与战争之年。

从1月开始,在数十年来规模最大的反政府抗议期间,到2月28日爆发的美国-以色列战争打响,我联系了200多名伊朗人,想了解这些重大事件如何影响普通民众。大多数人没有回复。一些人因担心遭到报复而婉言拒绝。其他人则心存疑虑。

一位大学讲师是少数同意交谈的人之一。她要求用家庭昵称“希琳”来称呼她,这在波斯语中是一个常见的名字,大致意为“甜蜜”。

她的第一批留言直白而沉重:“这里情况不好。是的,我们可以聊——如果有网络的话,而且我们都还活着。”

政府的镇压在这一年中不断加强,大规模逮捕和政治犯处决加速进行。伊朗人收到短信,警告他们不要与外国媒体接触。希琳在我们的一次采访中收到了一条这样的短信,并转发给了我。议会随后推动立法,禁止公民向被视为敌对的媒体发送来自伊朗境内的任何图像,处罚包括罚款、鞭刑和监禁。这让大多数伊朗人的生活成了一个谜——也使分享希琳的故事变得更加重要。

她也是这么认为的。她曾写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为了让一个真实、准确的故事传向世界,让人们了解伊朗正在发生什么。我看到,很多时候所说的和所报道的,与我们在伊朗所看到的并不相符。”

但我们不打算仅仅讲述这个故事。我们想要把它展示出来。

通过一部图像回忆录,路透社可以让希琳的故事鲜活起来,同时不危及她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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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交流总是以同样的方式结束:她给我几分钟做笔记,然后删除双方的对话记录。

聊天进行了几周后,希琳几乎是不经意地提到,她在1月反政府抗议的镇压中被枪击。在2月的一条语音留言中,她说她走上了街头,结果身上布满了弹丸。伊朗安全部队同时使用大号霰弹和小号鸟弹进行人群控制,有时致命,并且还使用了实弹。

她认为自己很幸运。她的伤口没有危及生命。数千名伊朗人在暴力中丧生。据伊朗政府的数据——国际人权组织在很大程度上证实了这些数据——美国和以色列的炸弹很快将造成近1500名平民死亡。

希琳参加了2009年以来伊朗所有的重大抗议活动。在今年她家乡的一次示威中,她说她和一位朋友遭到了枪击。

希琳的故事和背景浓缩了许多伊朗人正在经历的一切。她受过高等教育,积极参与政治,来自一个庞大的职业中产阶级——这个阶层成为了1月因国家经济危机而引发的抗议的核心力量。她参加过此前反对宗教-军事领导层的示威活动。

希琳还夹在政治两极之间。有时,她愿意交谈,感觉像是她向一个中立的观察者倾诉的方式。

她的家庭是保守的,忠于神权政府。家中有伊斯兰革命卫队的成员——革命卫队今年扩大了其对伊朗安全机构、军队和大部分经济的控制。她的许多朋友热切支持流亡反对派,特别是末代国王的儿子,他尽管美国对其支持减弱,仍将自己定位为潜在的过渡领导人。他们认为战争是推翻政府的唯一途径。

她反对双方,并因此付出了代价。

她的嫂子威胁要向当局举报她参加抗议。朋友们因她的反战观点而排斥她。

为了印证希琳关于抗议、镇压、战争和经济危机的叙述,我采访了附近地区的其他伊朗人,核对了她提到的地方和事件的网络报道,包括经过验证的社交媒体帖子,并查阅了伊朗官方新闻和外国媒体的报道。

我反复详细梳理了她的整个故事,以捕捉事件在她眼中呈现的样子。

为了报道诸如与安全官员的这次对话等场景,路透社尽可能独立核实了细节。在这次事件中,核实的是抗议期间安装的那种路障以及该官员的着装。

在我们的采访中,希琳的声音几乎从未失控。她听起来平静而沉稳。即使在因战争期间政府实施的互联网封锁而失联两个月后,她还发来消息为失去联系而道歉。

她耐心地解释了她是如何在抗议中——今年以及过去几年——遭到枪击的,以及美国战争造成的毁灭性影响。她谈到了作为中产阶级的一员,在西方日益严厉的制裁下逐渐失去立足之地的感受。

唯一一次她的声音流露出紧张,是在6月初停火破裂的时候。战争的反复无常以及对未来——她自己的和伊朗的——的不确定性让她崩溃。她失去了工作,并准备迎接新的攻击,却不知道它们何时会来。她听起来疲惫而沮丧。

希琳深情地谈到她10岁的女儿,她说女儿今年在政治上更加觉醒,但以一种孩子气的方式:小女孩曾批评伊朗改革派政客无能。她宣称自己喜欢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他的父亲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在战争第一天的轰炸中丧生后,他接任了最高领袖之位。

为什么?因为,女孩说,年轻的哈梅内伊是个“穿着时髦的人”。希琳说她笑了,摇了摇头;她没有指出,自战争开始以来他就再未公开露面。

希琳还不得不与自己的母亲争执,母亲想把女儿带去参加亲政府集会。“孩子不应该被卷入这些,”希琳说。希琳赢了。

希琳多次谈到再次主导伊朗公共空间的强硬派。她认为,战争扼杀了2022年“女性、生命、自由”抗议所取得的势头——她认为那场抗议有助于放宽对女性在公共场合着装的限制。

在我们最近的一次对话中,她告诉我,伊朗飙升的通货膨胀意味着钱越来越紧张。她试图在国外的学校找到远程工作,但被告知西方对伊朗的制裁意味着他们无法支付她的薪酬。她担心伊朗的走向。

然后她删除了我们的消息。

希琳住在德黑兰郊外,图中可见德黑兰的天际线。但这座伊朗首都是她生活和这一年记忆的重要组成部分。她在抗议期间到过那里,在陷入僵局的战争期间又去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