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里的泥已经黏到脚踝了,我抬脚的时候,雨靴带起一大坨泥,沉得像是拴了铅。妻子走在我前面,弯腰从一块比脸盆还大的泥疙瘩里,抠出一个红薯来。

红薯倒是好的,又红又大,可她手背上全是泥浆,指甲缝里填满了湿乎乎的土。她把红薯往蛇皮袋里一扔,回过头来看我,没说话,但那眼神我懂:这样干下去,到年也收不完。

我们两口子在阜阳颍上种了二十年地,头一回遇到这种收红薯的天。秋天该收的时节,老天爷像忘关了龙头,隔一天一场雨,隔一天一场雨。

晒两天,眼看着地皮干了,刚要雇机器,夜里又是一场。地潮得透了底,那点太阳光只够给泥巴表面烘出一层脆壳,脚一踩就碎,底下全是稀的。

机器是不敢下的。旁边地块的老周试过一次,履带式收薯机下去,还没走到十米,轮子就开始打滑,最后陷进去半截,叫了两台拖拉机才拽出来。

拖拉机拽的时候,我站在地头看,那机器像一头陷进沼泽里的铁牛,拖出来的泥糊得黑亮,把整个轮子包得密不透风。老周蹲在一边,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最后机器拉出来了,他的烟盒也空了。

那之后,我们这片种红薯的人家都认了,今年甭想用机器,就靠人。

靠人也难。我家的地在一块洼坡上,排水本来就差,这场雨下来,水没地方走,全窝在地里。犁子犁过去,翻起来的不是松软的土垄,是一整块一整块的大泥砣,湿浸浸的,又重又实,拿手一掰,硬得像水泥。

红薯就在这泥砣里,埋得深的,要拿手指头顺着裂缝抠进去,才能把它跟泥分开。我蹲下去试着掰了两块,指头一用力,泥块没开,倒把我指甲盖顶得发白,一阵钻心的疼。

那天我们从早上八点干到天黑,两口子拢共起了不到一亩地。妻子手腕子酸得不行,蹲在地头搓手,搓下来的全是泥条子。她算了算,这一二十亩地,照这个速度,真得像她说的那样——到年,到年才能干完。

可红薯是等不到年的。这东西收晚了,天一冷就冻伤,冻伤之后存不住,几毛钱一斤也没人要。我们今年买苗子、上肥、雇人起垄,头里投进去七八千块,还指望着这一茬红薯能把秋天孩子的生活费和老人吃药的钱抵上。可现在,这些钱全都埋在地底下,跟红薯一起泡着。

更愁的是销路。原本跟收购商谈好的,霜降前后起薯,他们开车来地头拉。可到现在,一个电话都没响过。我打过去问,收购商在电话那头叹气,说刘哥,你们那片的红薯都下不来,我这边车也派不出去,等等吧。他说等等,可地不让等,天也不让等。

前天夜里又下了一场。雨不大,细细的,可落在已经犁开的地里,就像是往伤口上撒盐。妻子夜里翻了个身,爬起来看窗外,回来说:“明天还下不了地。”

她没开灯,就那么站着,窗帘掀开一条缝,愣愣地看了半天。第二天果然还下着,我们就坐在堂屋里,看着院里堆的几袋红薯,谁也不说话。

那几袋红薯是我们头一天从泥里抠出来的,表皮还沾着泥,堆在那儿,像一堆没人认领的心事。

到昨天,天算开了个口子,勉强出了半天太阳。我们两口子一早就下了地,多叫了两个帮工,一人一天一百二,管一顿饭。可即便加了人,速度也没快多少。

那泥太黏了,犁子犁过去之后,得先拿铁锹把大泥块拍碎,再蹲下来一个一个往外抠。我妻子蹲太久,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趔趄了一下,扶住铁锹才站稳。我没敢看她,怕看一眼,自己也想蹲下去不起来了。

中午我们在地头吃饭,一人一碗面条,蹲在垄沟里。风刮过来,带着泥腥气。我咬了一口蒜,心里算了一笔账:四个人,一天干一亩半,二十亩要干小半个月。

帮工钱先不说,光是这半个月的时间,霜降过了,立冬就要来。天一上冻,剩下的红薯就只能烂在地里喂猪。

妻子突然开口,说:“要不,低价让附近村的人来摸红薯吧?摸多少算多少。”

我没接话。

她说的是最后一条路了。往年也有这种说法,主家自己的地自己收,收了剩下的,让附近的人来“漏”一遍,漏出来的归人家。那是收完之后才让人来捡漏的,可今年地里的还没挖出来,就要让人来摸,传出去,怕是叫人笑话。我拉不下这个脸。

可我也知道,笑不笑话的,这几年不值钱了。前年花生便宜,卖不上价,去年玉米遭了虫。今年红薯要是再烂在地里,明年春耕的种子钱化肥钱都没有着落。人活到这份上,脸面就是个蛇皮袋,装不下几斤泥。

我想了一下午,烟抽了小半包。傍晚收工的时候,天上又堆起了灰云,太阳沉下去,风里带着潮气,恁知道,这还是又要下雨的前兆。

我把铁锹往地上一插,看着这片潮湿的、泛着泥光的土地,跟妻子说:“明儿找人吧,让人来摸。能摸回多少是多少,总比烂在地里强。”

妻子没吭声,弯腰把最后一块红薯从泥里抠出来,搁进袋子里。袋子满了,她拎了拎,又放下了。雨点子这时候落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她后背上,染出深色的圆点。

回家路上,我骑在三轮车上,后斗里装着那一袋湿漉漉的红薯。风从后面吹过来,带着泥和雨的味道。我知道,明天天一放晴,这片地里就会涌进来好多邻村的人。

他们弯腰,他们也抠泥巴,他们从泥里摸走一颗颗红薯,装进自己带来的袋子里。

而我站在田埂上,看着地里的泥被一双双手翻过来、翻过去,心里说不出是酸还是苦。

红薯只要还在泥里,就得有人把它们抠出来。

今天抠不完,明天接着抠;我抠不完,就叫别人来抠。

什么时候抠完了,什么时候,才算是过了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