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回那些份额

一段让人目眩的快剪视频之后,身着黑色耐克飞行夹克贺雁峰(Elliott Hill)走上台,看上去精神不错。

“刚才那段影片是一扇窗,”他说,“让我们看到世界顶尖运动员真实的心态:迎难而上,永不停歇,质疑只会让他们更加努力。”

11月17日,当地时间的周二早上八点30分,耐克比弗顿总部,泰格·伍兹会议中心二楼的讲堂。台下坐满了西装革履的分析师,准备好倾听这位CEO如何带领这家运动巨头走出低谷。

耐克上一次举行投资者日大会的时候,英伟达的股价约是2.55美元,如今是162美元;HBO《权利的游戏》还未完结;凯特琳·克拉克才15岁,刚入选美国U16女子篮球队。

那是2017年,管理层在大会上概述了提振线上销售、拓展直销业务以及加速创新的计划。此后四年间,股价上涨了三倍多,并于2021年底创下177.51美元的历史新高。

2026财年,耐克营收464亿美元,与上一年持平;进入新财年,第一季度营收降了4%。股价更是回到了2014年的水平,比历史高点跌去近八成。“很明显,我们还没有达到想要的位置。”贺雁峰在演讲中说。

他和上任刚满百日的 CFO Dave Denton 给出的答案是一张五年时间表:以2027财年为基数,到2031财年新增约50亿美元营收,营业利润从6%回到12%至14%。至于大中华区,预计营收将在截至2031财年的规划期内逐步趋稳。

增长并非是线性的。在耐克管理层的构想中,27、28财年(即截至2028年5月)营收将持续下滑,只是降幅会从高个位数逐步收窄;真正意义上的拐点要到2029财年,“我们预计此时营收增速将与大盘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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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克预计最快在2028年年中追上大盘增速|制图:36氪

配合这路线图的打法被命名为“全速前进”(Full Stride Ahead)。核心是三个词:创新突破(epic)、深度连接(connected)、快速行动(fast)。

产品上,耐克要重塑产品组合,砍掉冗余鞋型,增加差异化新品的比重。市场上,打法从Win Now时期的"三国五城"扩展到23个重点国家,约九成的营收增长预计来自这些国家。在这些国家里,耐克要继续加深与当地文化的连接,最终建起一套可以复制的需求引擎。在生产和交付层面,服装和配件更多在美洲和靠近欧洲的地方生产;物流网络更多使用第三方,并增加自动化。2026财年这部分已节省约6亿美元。

与此同时,耐克推行名为PACE计划进一步提升运营效率。到2031财年,PACE每年将为耐克节省约25亿美元,实施过程中预计产生约13亿美元的一次性税前费用,其中包括员工相关支出。

一些分析师认为新计划的后期增长压力过大,持续五年的路线图在市场看来也过于谨慎,投资日结束当天,耐克收跌6.3%。

在投资日结束后的全员大会上,管理层的语气明显变得积极很多。

“我们拥有成功所需的一切,”贺雁峰在彭博社获得的一份员工录音中说。他也承认,这种规模的复苏“确实需要时间,比我希望的要久。”Dave Denton说得更为直白,“那些属于阿迪达斯的份额本该属于我们,他们不值得这些,所以让我们行动起来,把份额拿回来。”

过去两年,阿迪达斯CEO比约恩·古尔登在多个场合以不太客气的语气隔空点评过耐克。在华尔街面前克制了一整天之后,耐克管理层终于在内部会议上做出了回击。

三种需求

在四百多英亩的耐克园区里,散落着四十多栋建筑,大多以运动员命名,有迈克尔·乔丹、米娅·哈姆、泰格·伍兹,最大的一栋属于小威廉姆斯。去年秋天,这里换上了创始人的名字,改称 Philip H. Knight 园区。

“我们这儿的门比普通的门高出一截,”一位耐克员工告诉我,“因为常有篮球运动员来。”

我接着问了一个(事实上不那么)假设性的问题:如果某位运动员卷入丑闻,这些大楼该怎么办?

“我们不会做任何改变,”这位耐克员工回答令我有些意外,“因为耐克始终以运动员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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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克员工的办公大楼以田联主席塞巴斯蒂安·科尔命名,门口立着一座雕塑,写着“服务运动员”|作者摄

但把运动员的名字刻在楼上并不难,难的是让运动员愿意把耐克穿在身上。接下来五年,耐克押注的是后者。新增约50亿美元营收中,其中40亿美元来自运动表现品类,也就是跑步、训练、足球、篮球和户外这五项重点运动。

剩下的10亿美元由Nike Sportswear(NSW)、Jordan 和 Converse 的生活方式业务完成。这部分业务一度占到公司营收的六成左右,到 2027 财年第一季度,仅 NSW 一项仍“略低于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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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Y26-FY31耐克运动表现和生活方式品类的营收对比走势|制图:36氪

“Create epic shit”是首席创新、设计与产品官Phil McCartney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这句话来自科比,他和耐克团队合作时常问:"Show me the epic shit."(给我看点牛X的东西。)"它提醒我们要更大胆地去创造。"Phil McCartney说。

McCartney如今执掌耐克、Jordan和匡威三个品牌的产品创新。40亿美元的增量很大程度上要从他的团队手里出来。他在投资者日上简述了路线图:“突破成为产品,产品成为技术平台,每天服务全世界数以百万计的运动员。"最终,这些都要"转化为需求和增长”。

创新参观日的日程中,勒布朗詹姆斯大楼的“创新空间”是唯一不许拍照的环节。在这一层从未公开展示的创造实验室里,耐克的设计师们为记者展示了Nike Free的鞋底是如何被切割而成,以及3D打印技术如何制造一片薄如蝉翼但支撑力十足的运动内衣。

相比之下更为成熟的Air技术则发展出了新平台Tuned Air,明年初将应用在跑步场景,2028年再进入Nike Sportswear的货架。上一次Air换代还是2017年的VaporMax,它和随后的Max 270累计卖出了超过100亿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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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r技术如今可以应用到更多的场景|作者摄

包括Sportswear、Jordan和匡威在内生活方式业务依然是耐克无法忽视的部分,这一业务曾经是营收和增速大头,在未来四年实现新增10亿美元的目标,实在谈不上野心。因此管理层的打算是用更少、更聚焦的产品组合,把这10亿美元拿下来。

“Sportswear鞋类营收中来自新鞋型或现有鞋型更新的部分不到10%... 我们正在把鞋型数量砍掉一半... 到2031财年,我们预计新鞋型的营收比例将达到约40%。”耐克副总裁Amy Montagne在演讲环节说。

当然,减少供应并不自动等于创造需求。“清理市场是起点,不是战略,”贺雁峰在演讲中说。除了借助AI、3D打印和近岸生产等来提高响应速度,更聚焦的生产还需要提前规划。

“我们正在像组织运动表现业务那样,围绕具体的消费者洞察和不同的风格偏好,来组织Sportswear的货品。”在10月的财报电话会上贺雁峰说。

Amy Montagne进一步阐述,公司从运动员群体中识别到了三个不同的消费习惯,“他们风格偏好和自我表达方式各不相同”。为更好回应这些差异化需求,耐克将重点推动三方面转变:打造更创新、更具差异化的产品;深化与本地文化的连接;以及建立可复制的全价需求增长模式。

我们在随后Sportswear Breakout 环节得以窥探到冰山一角。

第一类人,他们大概迷恋复古运动文化和耐克的经典廓形。展间最前面摆着米色和黑白配色的Moon Shoe。这双诞生于1971年的老鞋型,直到今年4月才第一次以常规款发售,定价105美元。对面陈列着“史上增速最快的服饰系列Studio Fleece”、勃肯造型的AJ拖鞋,再旁边,还是那几双配色各异的经典A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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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克Moon Shoe的最初势头要追溯到2025年,与设计师品牌Jacquemus的联名|作者摄

第二类人也许年龄稍长,热爱户外和自然,在性能之外追求低调和实穿。Showroom的一整面墙挂满了性能面料制成的派克大衣、教练夹克、短款羽绒服和飞行员夹克,剪裁规矩,适合通勤,和当年的NikeLab与日潮联名相比,先锋感淡了许多。

第三类是非常年轻的消费者,生活在首尔、伦敦、上海这样的城市,对潮流和穿搭极为敏感。这部分产品由耐克的本土团队开发,涵盖运动与正装混搭的叠穿、廓形剪裁的下装、Y2K与复古元素的运用,以及对特殊面料的风格化处理。

Montagne口中的“按城市赢”(win city by city)在这里有了具体的样子:营销预算更多地流向地方创作者和社群,本地团队对产品和货品组合也有了更大的话语权。

更本土了,但更受欢迎吗

中国再次成为投资者日上分析师追问的焦点。大中华区是耐克仅次于美国的第二大国家市场,也是目前承压最为明显的市场。但市场规模仍在增长。据耐克估算,大中华区运动鞋服市场目前规模接近670亿美元,预计到2030年将达到约800亿美元,年均增长约5%。

“23个重点国家里,显然有几个是特殊的,中国就排在名单的最前面。”耐克集团副总裁兼大中华区总经理申凯希(Cathy Sparks)在演讲结束后接受36氪专访时说。

今年10月,耐克在宣布PACE改革时公布了新的区域架构:从2028财年起,四大区域合并为三个。北美与拉美合并为美洲区,大中华区与亚太合并为亚太及大中华区(APGC),欧洲、中东及非洲区维持不变。

此前不少报道将这一调整解读为大中华区的“降级”。但据36氪了解,总部位于新加坡的亚太区目前尚未宣布负责人,未来较长一段时间内,该区域的运营重点仍是大中华区。申凯希在演讲中也表示,并入APGC后,中国业务总部仍设在上海。

今年早些时候,耐克在上海组建了本土源创产品团队,首个胶囊系列已于11月12日上市。该系列包括Nike Sportswear和Jordan系列在内的共10个新款,从启动到上市122天,不及耐克全球服装开发周期的一半。

之所以先做这两条产品线,申凯希的解释是:“我们知道自己没有满足中国这部分消费者的独特需求,所以先把团队投向了那里。”她预计,由于Nike Sportswear和Jordan系列的风格变化快,未来这条产品线约有一半将由本地源创团队创造。到2028财年,本土源创团队将增至100人以上,是目前的两倍。

耐克大中华区本土源创产品团队副总裁Flavia Cervantes此前接受36氪专访时透露,本土系列未来将扩展到更多专业运动领域。申凯希证实了这一说法,并列出了具体方向:足球、儿童产品,以及在中国增长较快的球拍类运动(网球、皮克球、板式网球)。

“我们也开始研究户外的本土源创系列可以是什么样子。”此后,本土源创团队还将与全球团队合作开发生活方式鞋履,“我相信到那时,这些产品不仅会在中国,也会在亚洲更多地方引起共鸣。”

目前表现较好的,是贴合年轻消费者习惯、同时严格控制供货量的产品。申凯希透露,今年推出的两个新零售概念ACG大本营(ACG Base Camp)和NikeSKIMS慢闪店,消费者反响都“非常强烈”,“NikeSKIMS开业头30天的业绩是计划的3倍。”NikeSKIMS品类负责人告诉36氪,NikeSKIMS的售罄也带动了耐克主品牌的全价销售。

这些成绩建立在有限的分销之上。凯特琳·克拉克的首款签名鞋Caitlin 1于9月24日在中国先于全球发售,耐克“刻意把分销范围控制得很小”,只通过几家核心合作伙伴,在重点门店和线上发售,“结果保持了100%的全价实现率,售罄也达到计划”。

女子夜跑系列赛After Dark Tour上海站相关系列投放到市场的货品售罄率接近100%。“当我们把创新产品和中国消费者认同的运动员结合起来,再保持高端体验,就能取得成功,”申凯希说,“现在我们的任务是不断复制这一点。”

线下,耐克正在调整门店形态。亚洲最大的耐克旗舰店上海001在2027财年第一季度实现两位数增长,为连续第四个季度增长。12月上海马拉松前,耐克将开出一家新形态的耐克跑步门店;明年1月,首家Jordan慢闪空间将在上海张园开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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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合上马开幕的耐克跑步店(上海新乐路)将于11月27日开业

电商方面,申凯希在投资者日上介绍的调整不只是减少渠道。耐克在中国目前有约2000个分散的线上店铺,从2027年1月起,耐克的线上业务将集中到天猫、京东和抖音上的耐克、Jordan和儿童官方旗舰店,另在天猫独家开设ACG旗舰店。

“在中国,直播不是一个渠道,而是一整代人发现、决定和购买的方式。”为此,耐克在上海设立了自有创意制作中心ICON.Shanghai,在本地制作直播、短视频和运动员内容。申凯希的目标是让创新产品“靠价值而不是靠折扣卖出去”,她也承认,这会给耐克和合作伙伴带来短期压力。

库存方面,到2027年春季,约三分之一的库存将转为快速反应生产;Air Force 1和Nike Dunk系列超过60%的产量、AJ1超过50%的产量已转入这一模式。全国200多家耐克工厂店则作为可控的清货渠道,以保护全价市场。

“我喜欢中国的一点是,当我们在中国成功时,耐克会变得更好。”申凯希最后说,“这对我们来说就像一场训练,必须拿出最好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