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九岁,在上海一家高端健身俱乐部做资深游泳私教。
在所有人眼里,我是自律和健康的代名词。一米八二的个头,常年泡在水里练出来的倒三角身材,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我的私教课排得满满当当,从想减肥的白领到学游泳的孩子,大家都喊我一声“周教练”。我从来没想过,那个在新闻里听起来遥远又带着某种隐秘污名的词——HIV阳性,会精准地砸在我的头上。
医生在诊室里跟我谈话时,声音很平静,问我最近一年有没有过高危行为,或者身体有没有出现过什么信号。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像灌满了池水。直到走出医院,冷风一吹,那些被我刻意忽略、或者用“太累了”搪塞过去的细节,才像水底的暗礁一样,一块块浮出水面。
其实,身体早就给过我警告了,只是我当时根本没在意。
事情要从去年深秋说起。那段时间俱乐部搞年终冲刺,我每天从早上九点泡到晚上九点,一天最多要带八节私教课。
最先出现异常的,是颈部和腋下的淋巴结。有天晚上洗澡,我抹沐浴露时无意间摸到右边脖子下面有几个黄豆大小的硬块,不痛不痒。我对着镜子照了照,心想大概是最近嗓子有点发炎,上火引起的。作为体育生出身的教练,我向来对自己的免疫力盲目自信,连药店都懒得去,只当是多喝水就能扛过去的小毛病。
紧接着,大概过了一个多月,我开始频繁地盗汗。
那是十二月的上海,夜里气温只有几度,我盖着一床薄被,却经常在凌晨两三点被浑身的冷汗浸醒。睡衣湿得能拧出水来,床单上印着一个人形的汗渍。起初我以为是新换的羽绒被太捂了,可把被子换薄后,盗汗依然没有停止。白天上课的时候,我开始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以前游个两千米热身跟玩似的,那阵子游个四百米就觉得心慌气短,肌肉酸软得抬不起来。
我跟同事吐槽,同事拍着我肩膀笑:“老周,你都快四十的人了,还当自己是二十岁的小伙子呢?天天泡在水里耗阳气,赶紧买点枸杞泡泡吧!”
我也跟着笑,顺理成章地把这一切归结为“中年危机”和“过度劳累”。那段时间,我甚至还出现过几次莫名其妙的低烧,体温总在三十七度五左右徘徊,吃两颗退烧药压下去,第二天照样下水教课。身上偶尔起一些红色的皮疹,我也以为是泳池里消毒水氯气超标引起的皮肤过敏,涂点药膏就不再理会。
至于感染的源头,在医生追问下,我才不得不去翻找记忆里那段荒唐的碎片。
去年夏天,我和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因为买房和婚期的事大吵一架,最终分了手。那段时间我心里憋闷,下班后经常去酒吧买醉。在酒精的麻醉和失恋的放纵下,我和一个在酒吧认识的女孩发生过两次没有做任何保护措施的关系。
事后酒醒,我不是没有过一丝慌乱,但看着对方干干净净、斯斯文文的样子,我心存侥幸地觉得,这种倒霉事怎么可能轮到自己头上?我没有去做过检测,甚至在后来的日子里,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直到上个月,我因为一场重感冒引发了严重的肺炎,高烧不退住进了医院。常规的抗生素治疗效果微乎其微,主治医生看着我化验单上极低的淋巴细胞计数,结合我反复低烧、盗汗的病史,建议我做一个HIV筛查。
当筛查结果呈阳性,再到今天疾控中心的最终确诊,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我坐在地铁站的角落里,看着人来人往。身边走过背着书包的学生、提着公文包的上班族,每个人都活在正常的轨道里,而我的人生,仿佛在拿到化验单的那一秒,被硬生生切开了一道口子。
最让我痛苦的,除了对未来的恐惧,还有无尽的悔恨。医生告诉我,如果我在出现持续低烧、淋巴结肿大或者高危行为后的窗口期及时来检测,虽然同样需要终身服药,但至少不会拖到免疫系统已经严重受损、引发机会性感染的地步。更重要的是,我庆幸自己分手后一直单身,没有把这份灾难带给无辜的人;可一想到明天还要去俱乐部办理离职,面对同事和学员们探究的目光,那种巨大的羞耻感和无力感就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俱乐部店长发来的微信,问我明天上午十点的少儿游泳课能不能按时到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颤抖着,却怎么也按不下回复键。
泳池里的水总是清澈见底的,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就像一条游刃有余的鱼,掌控着呼吸和节奏。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有些暗流藏在平静的水面之下,当你因为傲慢和侥幸对它视而不见时,它早已悄无声息地吞噬了你的一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