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风格到图像:新美人图对李朝美人绘画遗产的再阐释
文 / 包贵韬(艺术评论家)
谈新美人图,绕不开朝鲜半岛李朝时期美人绘画的遗产。但遗产这个词,容易让人误以为是某钟可以继承的艺术财富,现今的画家取用即可。事实上,因为艺术生产语境的变近,这部分遗产是以“封建社会的糟粕”存世的。所以李朝美人绘画留给后世的,是如何警惕和批判的传统,只是古代艺术风格范本。所谓范本,是指一种被程式化了的图像生产逻辑。比如人物服饰的形制、姿态的取向、人物与空间的关联等,都被固定成可辨认、可复制的规则。申润福、金弘道笔下的美人形象,基本共享同一套语法。她们是 "美人" 这个类型的范本。范本具有普遍性,是从无数具体的经验中,提炼出来的关于女性之美的共识,并以这共识去规范每一幅的图像。李朝美人画的成熟,就是这些范本趋于完备的过程。
范本天然具有排他性,要求图像遵从类型,个性经验必须让位于普遍规范。李朝美人画里的女子,身份可以被辨认,她们是风俗记录中的样本,是类型目光里的形象,图像的意义,由范本预先规定。这是范本的局限,却也是范本的遗产。因为范本把关于美人的图像方法,保存得非常完整。关于美人们含蓄的姿态、生活器物与居所空间的搭配、装饰与写实的平衡等,成为可以反复取用的资源。所以,问题不是范本是否过时,关键后人如何对待这份规范。是继续复制,还是把放弃 "标准" ,改作表达的原料。
新美人图的再阐释,恰是从这个视角开始的。也即不去废除李朝范本的形式,但改变人物在图像中的地位。在传统美人图里,图像存在的意义,就是完成范本规定的样式;而在新美人图里,人物姿态的含蓄、空间的宁静、器物的装饰性,不再为了成就一个 "标准美人",而是重新发现一个具体的人。所以,那些范本从标准的执行者,变成了资源的提供者。画家确有李朝艺术遗产某些基因,比如那份静穆的气质、那种闺阁空间的叙事性。但是把图像的重心从 "类型" 移向 "个体"。图像里开始有某一个人,而不是某一类人。
个体的出场,是新美人图再阐释重点。范本中的美人,是类型的样本,她的表情、姿态、处境可预期的;而新美人图里的人物,获得了具体而不可预期的状态。比如等待、沉思、自持、凝视自己。这些状态无法被范本预先规定,主要来自画家对个体存在的观察与理解。于是图像的身份随之改变。与风俗记录无关,不再是类型样本。从而成为关于某一种状态、某一刻处境、某一个精神世界的图像。观看关系也随之松动,范本化的图像,预设关于 "美人" 的视域,个体化的图像,则邀请观看者 "面对一个人"。这一步,是李朝艺术遗产被再阐释的关键,看似母题来自传统,而母题呈现的人,属于当下。
这就是再阐释的意义。不仅仅是因为一代有一代人对女性之美的观察、想象与规范。大量可再生的图像记忆,唤醒了民族文化,并重新携带着超过范本本身的信息。新美人图所做的,不是否定这份记忆,而是释放和赋能。让普遍性下降,让特殊性上升;让范本从 "遵守的规则" ,变为 "对话的对象"。从这个意义上说,再阐释并未背离李朝美人绘画遗产,而是一种充分的使用。因为所谓范本,只有在被重新解释的时候,才真正成为遗产;复制,会随范本一起僵化。
把新美人图放在 "从风格范本到个体图像" 这条线索上看,新的贡献来自李朝美人画提供的,关于类型之美的范本,在新美人图这里,被用于个体之真的表达。类型的美是普遍的、可复制的,个体的真则是特殊的、不可复制的。从而获得了此前在美人母题中,不曾拥有的当代性,所以,新美人图对李朝美人绘画遗产的再阐释,意义不止于一个题材的当代复兴,也示范了一种传统图像转化的路径。让古老的艺术传统,重新服务于个体的表达,让古代艺术范本中的集体记忆,在当下的图像更新里,获得第二次生命。艺术遗产的价值,也从被保存得多么完整,进阶至被解释得多么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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