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2月8日,宁明。
午后的光斜进店里,柜台后头挂着一排军便服。
严旺财在柜台里拨弄一把卷尺,听见门响,抬头迎了一声。
进来的男人穿一件灰夹克,个子不高,进门先扫了一圈铺面。他没问价,走到柜台跟前,一只手从怀里探了出来。
1993年4月在安乡湮口刘保刚之后,张君再没回过安乡。
他坐短途车不断往南走,一段一段换。这时候的班车底盘大多很旧,车窗摇下来灌风,玻璃上都是灰,一路沿水田和土坡晃过去。坐夜车的时候他专挑后排边角,帽檐压低,不跟任何人搭话。住宿只找县城边上的小旅社,通铺或单人间。县城里的要在前台登记,姓名籍贯都得一栏一栏填。
那年头用的还是第一代身份证,塑封卡片,黑白照片,最早那一批还是手写上去的,外头没有联网的机器可查。他报出去的名字换来换去,前台扫一眼他,他随便念个号码名字抄进本子,也只是抄本子,没有底片可以核。
出了湖南地界,他先到广西,再往云南走。他从不搭直达的长途,专挑县城之间的班车,平日绕小道,逢集的日子才走大路。
路上有人查票、问籍贯,他也回答,报出来的名字也没人核,他自己也不多嘴。夜里住下后,房门一律抵死,他知道自己身上背着事,不能让任何人把他跟安乡那一夜联系上。
广西的小城的生活跟湖南完全不一样,人围一桌顿顿吃米粉,说话他也是大半听不懂。他也找角落坐下,要了一碗粉,吃完抹嘴就走。夜里旅社隔壁有人打牌喝酒,门板挡不住声响,他靠着墙听动静也不吱声,天不亮就起身赶路。
南方的春天来得早,越往南,路边的树越绿,空气里潮气和柴火味越来越重。他在一个小城停几天,再换一个地方。他手里的家伙没有定数,走到哪算哪。钱花完了,他开始在街面上乱转,观察谁家铺子收现款,行人随身带什么包。
这天他盯上了宁明县城中镇,环城街104号,那是一间军用服装店。店主严旺财,湖北汉川头首村人,离家南下,在这条街上开店做军装生意。这些年,店就是他的落脚处,吃住都在铺子后头的小隔间里。平日店里就他一个人照看,看店、拿货、收钱都在自己身上。
二月初八这天午后,日头偏西,店里没有别的客人。街上偶尔过一辆牛车,铃铛响过去又远远的传回来。严旺财坐在柜台后头记账。
灰夹克男人进门,带进来一股街面上的尘土气。严旺财从柜台后头起身招呼。男人指着墙上一件衣服问价钱,手指在布料上摩挲,翻来覆去看针脚,又问有没有大号的。严旺财听着他口音还是湖南老乡,没有四号防备,侧身去取衣架,男人到了柜台边上。
街上有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了一串,路边下棋的人抬了抬头,没人往店里看。
店里柜台里的卷尺掉在地上。严旺财伸手去够,男人手里的铁锤落下来,砸在他头上。他身子往前一栽,压在柜台上,鼻血和额头上的血往下淌,匕首紧跟着刺进颈子和腹部。他柜台前的衣架晃了两下,几件军装滑落到地上。
血漫过柜台台面,淌进纽扣盒的缝里。记账的软皮本子被带翻,纸页散了一地。男人拉开抽屉,把店里收的现金拢进包里,六千多元,是这间铺子一段时日的营业款。他又翻了一遍挂着的衣服,摸了摸严旺财的口袋和衬里,转身出门。
店门半开着。隔壁铺子有人探头,看见柜台后头那个人伏着没动静,柜台前走掉个陌生背影,他细看到流淌的血,才惊叫一声往后退了两步,赶紧叫人去报派出所。街上买东西的、路过的,慢慢围到铺子门口,谁也不敢先进去。
派出所的人来的时候,柜台上的血凝了一层。他们勘查现场,量痕迹,收走散落的本子和纽扣,拉起绳子隔开铺面。走访问到旅店、车站,问这两天见过的外地人,口音、个头、穿什么衣裳,住在哪家旅社。问了一圈,能对上的线索不多。线索停在县城边上,再往外就断了。
多年以后在法庭上,检察官问张君,是什么时候起意要抢那个服装店老板。他答得平直:不存在什么时候对这个人起念头,只要有机会,谁的东西他都想抢……
那年春天,张君到了云南。一路往南,山一座接一座,路上的话换了口音,路边摆的东西也跟湖南不一样。
张君混了良久,终于搭上线买到第一支制~式炝,那是一个叫纳波的人,纳波来自云南砚山县。
砚山这两个字,在当年的文山州可不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县。砚山和文山两县的结合部,就是大名鼎鼎的平远街,323国道在此穿镇而过,把广西、和越南都联通着。平原街镇上住着汉、壮、苗、彝、回、傣几个世居民族,是回族聚居的镇子,过往货车很多,路边饭铺、修理摊挨着排。
1979年到1988年,这一片是边界战~区。战区里头,地方基层建不起来,平远的各级组织瘫了多年。八十年代中期以后,境外D品从这里入境集散,炝~支D~药的地下黑市也在这一带长起来,不少人参与贩~炝贩D。
到九十年代初,这里成了远近闻名的法外之地:居民不办户口和身份证,种地不交粮,经商不纳税,买车不挂牌;卖炝跟在菜市场摆摊一样,甚至直接搁在篮筐里,蒙一块布就摆出来;恶势力敢冲砸ZF部门和DZ机关,执行任务的JC也被打死过。
1992年8月31日,省里对平远地区采取行动,直到11月18日结束,历时八十一天,抓获惩处八百多人,缴出各类炝支九百多支、子D三万九千多发、D品一千多公斤。张君到那一带买炝,这场行动才过去大约一年半,那股火还没能彻底按灭。
成交的是一支五4式,枪到手上,分量很沉,木握把磨得包浆发亮,他把玩着套筒拉回来又推上去,机件咬合的声音很清脆。纳波另给了他一枚手~榴D,用布裹着,递过来的时候没多说,说是赠品。东西到手,两人分头走,谁也没多留。
纳波是供炝的人,不算后来那个团伙里的成员。早先在湖南那两回用过的自制,到这一带之后就不再带在身上;往后压在包里的,就是这支制式五4。
开远是滇南的小城,旅社、舞厅、货运站挨着排,南来北往的人多。跑运输的、做买卖的、打工的,来了又走,没人深究一个外乡人的来历。天擦黑,舞厅门头的灯泡亮起来,门口蹲着等客的摩的司机,里头传出音乐声。
严敏是重庆涪陵人,早年离了婚,在开远一家夜总会坐~台。她烫起头发,妆化得很浓,夜里陪酒陪笑。场子里来来去去的外地男人,她见得多了,来人递酒、搭话,想干什么几句话下来她门清。张君流窜到开远,在舞厅里认识了她,自称江平,衣着言语看着比旁人活络。
几经接触,两人慢慢厮混到了一起。有天散场后,两人在门口小摊吃夜宵,他说自己在外头做买卖,钱周转不开。后来她在看守所里是这样描述的,张君先是以款爷的样子出手大方、甜言蜜语,后来又设下债务的套,前后借走一万多元;她一个离婚带女儿的女人,想抽身已经难了,再被威胁着跟他作~案,不然就对她全家下手。这些把她套住,没法轻易离开。他买那炝和子D,钱都是严敏的,是她坐~台的收入。
都说B子无情,悍匪无义。1994年3月张君认识了王珊,相识之后同居,在开远城里租了住处。屋子不大,日常起居都在里头。她替他办过一件事:把买下的子D从河口运回开远。河口是红河州的口岸,跟越南隔一条河,跟砚山分属两个州。
宁明的服装店案,和开远后来的案子,分属广西、云南两个省,各有各的派出所和分局。那一年前后,各地J方把现场的D壳、凶器、走访记录分开存着,自家的案子几乎都挂在本辖区的案卷里。边地山多路远,一个派出所管着几个乡,方言也杂,外来生人过一宿就走,前脚走后脚就没处追,很难从口音和长相上锁死一个人。跨省之间也要靠信函和电话来回,交通工具、户籍底册都不通连,哪一起跟哪一起沾边,要等后头许多年才摆得到一起。这也是90年代这种大案久久无法侦破的原因之一。
下一站,开远城里一间旅社,有人带着一万块现金上门买假B。
【下章预告】 化名马忠敢,广集旅社 2-3 房;一桩本来就不需要信任的买卖,等着他把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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