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是早上七点二十接到张恒电话的。她当时正在涂口红,涂到一半,手机震了,张恒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我爸出事了,在协和,我得过去,领证的事——”林薇把口红往桌上一搁:“你先去,我照常到民政局等你。”挂了电话她才觉出不对,张恒最后那句话断在半截,连个“再说”都没跟上。

她到江岸区民政局门口时是八点五十,十月的武汉早上起了薄雾,台阶上已经排了七八对。林薇穿着件墨绿色风衣,是上周跟张恒在汉正街挑的,袖口的商标剪了,但腰后那块备用扣子她没拆,硌着后腰,她没管。张恒赶到时九点过了十分,羽绒服里头的衬衫领子翻了一半在外头,头发像被风吹过的稻草堆。他一边掏户口本一边说:“我妈让我俩把证先领了,她在那儿守着,说爸要是醒了问起来,别让他觉得耽误了正事。”林薇看了他一眼,张恒眼眶底下两道青,她把自己那杯没开封的热豆浆递过去:“你先喝一口,压压。”

钢印压下去的时候,林薇听见张恒口袋里的手机嗡了一声。他没掏出来看,攥着两个红本子拉着林薇往路边拦车。车上张恒才回拨过去,他妈在电话里声音还算稳:“你爸从手术室出来了,在重症监护,大夫说头二十四小时最关键。”张恒攥着林薇的手,攥得她指节发白。林薇说:“我跟你一起上去。”张恒摇头:“我妈说让你先回,她怕你看了受不了,回头你再倒下。”林薇没再坚持,但她也没回家,在协和门诊楼底下的星巴克里坐了一上午。

中午张恒下来买包子,林薇拦住他,把包子钱付了。张恒嘴唇发干,说出来的话也干:“林薇,大夫说脑干出血,量太大,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林薇把包子塞他手里:“你先吃,吃完再上去。我就在这儿,你随时打电话。”张恒咬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我妈让你把结婚证拍照发过去,她说我爸手机里存着咱俩合照,她想拿结婚证照片给他看一眼,万一……万一他能听见。”林薇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红本子摊在星巴克桌上,旁边是她的半杯美式和张恒喝剩的豆浆杯。

下午四点出头,张恒从楼上冲下来,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屁股坐在林薇对面的椅子上:“没了,我爸没了。三点五十二走的。”林薇伸手去够他的手,张恒把手缩回去,拿袖子蹭了一把脸:“我妈在上面哭晕过去了,护士给掐的人中。林薇,你先别上去,我妈现在谁都认不得。”林薇把纸巾推过去,张恒抽了三张,攥在手里没擦,最后团成球搁在桌上。

后事办了三天。灵堂设在张恒家老小区楼下的空地上,搭了个蓝棚子。林薇每天六点半到,帮着折纸钱、摆花圈、给来吊唁的亲戚递烟递茶。张恒他妈坐在棚子角落的折叠椅上,见人就拉着手哭,哭到第三天人已经没什么眼泪了,光剩干嚎。林薇把婆婆的降压药和温水搁在她手边,婆婆拿起来喝了一口,忽然看着林薇说:“瑶瑶——哦,林薇,你俩证领了,按理说你是咱家人了。你爸走之前我没敢跟他说实话,就说你俩办事去了,他听见了,流了一滴泪。”林薇蹲下来握住婆婆的手:“妈,您别多想。”

第四天早上,林薇跟张恒在棚子里收拾最后一批花圈,张恒他妈从楼上下来,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个红本本。她把塑料袋往折叠桌上一搁,坐下来缓了口气:“林薇,妈跟你商量个事。你爸刚走,家里三年内不能办喜事,这是老规矩。你俩证领了,但酒没办,亲戚朋友都还没正经喝过你俩的喜酒,我寻思着——要不你俩先把证退了,等三年后你爸这孝期过了,你俩再重新领、重新办,风风光光的。你爸地下有知,也不会怪你俩。”

林薇当时手里正攥着一把没拆封的香,听完这话,香往桌上一搁,看了看张恒。张恒低头拆花圈上的铁丝,手指头绕来绕去。林薇问他:“张恒,你咋说?”张恒把铁丝往地上一扔:“我妈说得也有道理,老规矩嘛。而且我爸刚走,家里确实乱,咱俩也没心思办酒。”林薇站起来把香摆正,拍了拍手上的灰:“行。证是我跟你去领的,要退也咱俩一块去退。你定个时间。”

当天晚上林薇回自己租的房子,把红本本翻出来看了又看。照片上张恒下巴刮得太急留了道小口子,她拿手指头蹭了蹭那个红印子。她给张恒发了条微信:“你爸头七那天,你妈跟我说让我先把证退了,你没吭声。今天我问你,你也没吭声。张恒,你爸没了是大事,我理解。但你妈让你退证,你连一句‘我再想想’都没有。”张恒隔了二十分钟回:“我脑子乱,林薇,你给我点时间。”林薇打了三行字,删了,最后发:“证我明天给你送过去,你跟你妈说,退证我自己去,不用你请假。”

第二天早上林薇到民政局的时候,办事的还是上回那个大姐。大姐翻了翻材料,看了看林薇一个人,问:“男方呢?”林薇说:“他不来了,您看需要啥手续我这边配合。”大姐把材料收进去,叹了口气:“姑娘,上回你们来我就看着不对,男方那状态跟丢了魂似的。”林薇笑了笑没接话。钢印压下去销户的时候,声音跟上次一模一样,咔嚓一声,林薇觉得腰后那颗备用扣子硌得更厉害了。

出了民政局,林薇把注销证明折好揣兜里,手机响了,张恒他妈发来语音:“林薇啊,委屈你了。等过了年,阿姨给你介绍个更好的。”林薇把语音听完,没回。她走到路边买了杯热干面,端着纸碗坐在台阶上吃,芝麻酱糊了一嘴。吃完拿纸巾一抹,给张恒发了最后一条微信:“你那几件衣服我打包放门口了,你有空来拿。你爸的藕汤配方我抄了一份,回头我腌了藕带给你妈送一罐,她那天说想吃。”张恒回得飞快:“林薇你别这样,我——”林薇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纸碗扔进垃圾桶,风衣腰带重新系紧,腰后那颗扣子拿指甲钳给剪了,扔进了路边的下水篦子里,听了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