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1日,香港高等法院,蔡天凤案进入第 35 日审讯。被告栏里坐着的,是死者的前夫邝港智、前公公邝球,以及前夫的兄长邝港杰。轮到邝港杰自辩,代表他的大律师 Trevor Beel 一问一答:你有没有在 2023 年 2 月 21 日杀死蔡天凤?答,没有。你是否事先知道她当天会遇害?答,不知道。你是否知道有人打算严重伤害她?答,没有。那辆白色七人车 AA3383 上发生的袭击,你是否知悉?答,不知道。
问到这里,律师换了一个方向:你知不知道是谁杀害了蔡天凤?邝港杰点了头。再问,他又点头,只是踌躇着说不出话。被告席上的邝球满脸通红,眼眶泛泪。律师再三追问,邝港杰终于吐出两个字,"弟弟",随即抬手拭泪,声音哽咽;邝球也抽出纸巾擦眼,而被指认为凶手的邝港智坐在一旁,表现平静,没有特别反应。
第二天,第 36 日审讯,邝港杰继续作供。他说案发当日上车之后,父亲邝球用一床 "平时给小朋友盖着睡觉的薄被" 裹住蔡天凤,再装进透明胶箱,由他搬入屋内。他坦言当时脑海 "好像一片空白",觉得蔡天凤已经没有任何反应,"可能她已经死了"。他说那十几分钟里发生了太多事,自己只是跟着父亲,父亲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胶箱放进涉案单位大门左边之后,邝港智也跟了进来。邝球站在屋里想了一阵,邝港杰问要不要报警、叫救护车,邝球想了想,叫两个儿子尽快离开,尸体由他处理。邝港杰说自己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因此没有报警,临走还和邝港智一起清空了车厢,把蔡天凤的薄外套、凉鞋和手袋搬进屋里。
要读懂这一幕,得先把这桩案件的来龙去脉讲清楚。
死者蔡天凤,英文名 Abby Choi,遇害时 28 岁,是香港时装界的活跃面孔。
她 18 岁嫁给邝港智,生下两个孩子之后离婚,后来与 "谭仔米线" 家族的谭方骏共同生活,两人并未正式注册登记。谭家家境雄厚,接纳了她和前夫所生的孩子,也默许了她对邝家近乎无止境的供养。据庭审披露和媒体报道,蔡天凤出资六七千万港币买下加多利山的豪宅,登记在前公公邝球名下,邝家全家住进去;她又聘请邝港杰做自己的私人司机,长期负担邝家的生活开支。
矛盾的焦点是那套房子。2022 年 6 月,蔡天凤因为女儿计划转校,打算卖掉这套单位,另在屯门购置住所安顿邝家和子女,遭到邝球拒绝签署授权书。同年 7 月,她和现任丈夫再去找邝球沟通,邝球试图动手袭击她。11 月,蔡天凤的母亲张燕花威胁起诉,邝球才肯签署授权书。控方在庭上指出,蔡天凤清楚邝球随时可能撤销委托书,所以想趁授权仍然有效时尽快卖房,不惜减价、提高经纪佣金。遇害当天,她正带着准买家看楼。控方的判断很直白:金钱正是事件的根源。邝球知道,房子一旦卖掉,自己将一无所有;而蔡天凤如果死了,房子仍然登记在他名下,一切可以恢复原状。
预谋的痕迹,控方用监控、购物单据和法医证据一点点拼了出来。邝家父子提前半个月租下大埔龙尾村的村屋,陆续购入绞肉机、电锯、大汤煲、锤子、手套、砧板和绳子;邝球还问过店员,哪种机器能够分解骨头。邝港智向他人借车,再由其余两人取车。案发之前,邝港杰和邝港智曾在旺角一间星巴克会面,监控片段里,邝港杰用手比出一个由上而下砸向头部的动作,邝港智点头,又自己练了一遍。2023 年 2 月 21 日下午,蔡天凤上车,邝港智途中上车,2 点 44 分,她发出最后一则语音讯息,此后再无音讯。控方称她在车上遭铁锤重击,颅骨骨折,法医判断可能在一小时内死亡。尸体被送进龙尾村屋肢解,头颅和身体组织被分置两口汤锅,加入青红萝卜烹煮,以掩盖气味。三天后,警方在村屋里找到她。
案件进入司法程序之后,先后有六人被拘捕起诉。邝球、邝港杰、邝港智同被控一项谋杀罪和一项阻止合法埋葬尸体罪;前婆婆李瑞香被控妨碍司法公正,2025 年 10 月 28 日在区域法院被判入狱 18 个月。邝港智此前还承认 6 项盗窃罪及 1 项无合理因由没有按照法庭指定归押罪,被判囚 42 个月。本案自 2026 年 9 月 21 日在高等法院开审,预计审理 45 日,由 9 名陪审员聆讯。三名被告均否认谋杀罪;邝港智、邝港杰先后承认阻止合法埋葬尸体罪,邝球也在 10 月 30 日庭上承认该项控罪。也就是说,毁尸灭迹这一层,物证摆在那里,无从抵赖;真正的攻防,集中在谋杀罪能否成立。
要看懂这场庭审为什么扯出那么多豪门八卦,先要明白香港刑事法律的几条基本脉络。香港沿用普通法,谋杀是普通法罪行,一旦陪审团裁定谋杀罪名成立,唯一刑罚是终身监禁;而误杀罪由法官酌情量刑,虽也可判处终身监禁,却留有空间。两者的分界,在于有没有预谋恶意:控方必须证明被告怀着杀人或造成严重身体伤害的意图行事,而不是在突发冲突中一时失手。本案遗体遭到严重破坏和烹煮,法医难以百分之百还原行凶的精确细节,这就给辩方留下了一道狭窄但可以操作的缝隙 —— 只要能说服陪审团,当天是家庭纠纷引发的突发冲突、临时起意,谋杀罪就可能立不住,转而落入误杀的范畴。
这正是控辩双方各自出招的原因。控方的核心任务,是向 9 名陪审员证明这是一场经过长期精心策划的谋杀:提前半个月租屋、分批采购工具、询问分解骨头的机器、咖啡店模拟袭击动作、监控和单据环环相扣。庭上,控方甚至请陪审员戴上手套,触摸那把作为证物的锤子,感受它的重量,再配合死者头部伤势的照片,去判断它是否造成了致命伤。辩方的方向则相反,不断暗示三家人的关系远比控方描述的复杂:蔡天凤与前夫离婚后并未真正分开,两人合伙向谭家 "占便宜";谭方骏曾在澳门欠下 500 万港元赌债,邝球利用人脉出面帮忙解决,两边是利益共同体;甚至追问谭方骏与邝港智之间是否有过更亲密的关系。谭方骏在庭上严正否认,称自己与邝港智早已情分不再,维持联系只是出于对孩子的责任;谭泽均出庭则表示,自己十分认可这个儿媳,曾给予 399 万元礼金,每月二三十万元生活费,另给约 8000 万元投资资金交由蔡天凤管理。死无对证的人已经无法开口,同一批人物,被控辩双方讲成了两套截然不同的故事。
香港的刑事审判,证明标准是毫无合理疑点,控方承担举证责任,陪审团在法官指引下裁断事实。除了直接动手的人,法律上还要厘清共同犯罪的角色分工:谁是主谋,谁是实行者,谁在事前合谋、事后协助,各自对应不同的责任。邝港杰当庭把杀人行为指向胞弟,又把搬运和清理描述成被动跟随父亲、当时大脑一片空白,这套陈述究竟是实情,还是在三兄弟、父子之间切割责任、为自己争取较轻的定性,需要由陪审团结合全部证据去判断。至于阻止合法埋葬尸体和妨碍司法公正,属于独立于谋杀之外的罪名,承认或被裁定成立,并不当然等于谋杀成立;但那些煮尸、碎骨、清理车厢的细节,又会反过来影响陪审团对整起案件性质的判断。
把这桩案件放回更大的背景里看,它并不是孤例。2008 年,香港发生王嘉梅命案,16 岁少女被丁启泰带回住所杀害,随后遭肢解,碎肉冲入马桶,骨头被混入附近街市肉档,作案步骤冷静而周密,令全港震动。两案相隔多年,残酷程度不同,却同样暴露出熟人作案之后,毁尸灭迹所能达到的极端程度。内地的参照则是 2020 年杭州杀妻分尸案:丈夫许国利杀害妻子后分尸,冲入小区化粪池,起初还在镜头前流泪寻人,2021 年 7 月被杭州中院判处死刑,2023 年 3 月核准执行。再往前,四川甘孜的拉姆被前夫长期纠缠,最终在直播时被泼汽油焚烧致死,凶手后来被依法处死。这些案件的动机、手法和所处法域各不相同,但有一条线索是相通的:刀往往来自最熟悉的人,来自那段已经错位、却迟迟没能切断的关系。
制度层面的差异,也值得放在国情里说清楚。香港保留普通法传统,重罪由法官加陪审团审理,律师主导交叉询问,控辩对抗公开进行,判决取决于陪审员对合理疑点的判断;内地则由合议庭依法审判,保留死刑,对情节特别恶劣的故意杀人案件可适用极刑。蔡天凤案目前仍在审理之中,谋杀罪是否成立、三名被告各自承担何种责任,要等陪审团裁断、法官量刑之后才有定论。在那之前,庭上的指认、眼泪和平静,都还只是证据链上的一环,舆论的愤慨不能代替审判,法庭也不会因为案件轰动就降低证明标准。
庭审之外,这起案件留给公众的警示,其实比判决本身更耐人寻味。蔡天凤对邝家的供养,从房子、司机到日常开支,不可谓不厚;可金钱没有换来感恩,反而喂养出觊觎和依赖。房产登记在他人名下、由对方实际居住使用,出资人和登记人分离,本身就埋下了确权与反噬的隐患。一段结束的婚姻,如果在经济、居住、工作上依旧纠缠不清,边界模糊的时间越长,风险积累得越高。谭方骏在庭上转述过蔡天凤生前的话,她说那一家人越来越恐怖,也不懂得感恩,只想尽快离开。遗憾的是,离开的速度,没有赶上算计的速度。
网上的议论里,有人感慨熟人的刀最要命,有人算账说再多钱也买不断旧情,也有人被辩方抛出的豪门关系绕晕,猜测另有隐情。这些声音里,同情死者是朴素的,追问细节是自然的,但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把一桩命案简化成豪门八卦,或者反过来用情绪替法庭下结论。法庭上那些看似狗血的问题,背后都连着量刑的分寸;屏幕外那些义愤填膺的判断,最终也还要回到证据和法律上来。
如今被告席上的邝港杰把手指向弟弟,邝球垂泪,邝港智沉默平静,一家人在证人席前重新排列组合,责任像推来推去的物件。而龙尾村屋里那两口汤锅、那把锤子、那一床裹过死者的薄被,才是这起案件真正的底色。判决尚未落下,9 名陪审员还在权衡预谋还是失手、主谋还是从犯、合谋还是被动。对于蔡天凤而言,她再也无法为自己申辩;公众能做的,是等一个经得起证据检验的结果,也从这场悲剧里看清一件事:亲密关系可以结束,经济边界必须清晰,而伸向身边人的恶意,从来不会因为曾经有情分就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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