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周朝也不是世界上延续最久的王朝。若只按“同一家族连续在位”这个标准来算,排在最前面的通常是日本皇室,因皇室纹章为十六瓣菊花,也常被称作“菊花王朝”。
按照日本官方的“皇纪”纪年,皇室从传说中的神武天皇即位算起,到2020年已满2680年,现任德仁天皇是第126代,这一家族至今仍在位。
日本保守派爱把“万世一系”挂在嘴边,可这条号称从未断过的男系血脉,眼下正碰上实实在在的继承危机,围绕“谁来接班”的修法之争,也把日本政坛的权力博弈推到了台前。
2026年7月17日,日本国会通过《皇室典范》等法律修正案,7月24日公布,10月24日起施行。修法涉及女性皇族婚后保留身份,以及部分皇族收养旧皇族男系男性后裔;养子本人不具有皇位继承资格。
这种反应并不奇怪。在今天很多人的印象里,天皇是日本国家的象征,早已没有实权,但在社会上仍有不小的号召力。
可翻开日本历史就会发现,天皇在多数时候更像一块招牌,幕府将军、执权乃至各地大名需要时就拿来用,不需要时便搁在一边,隔三岔五折腾一下天皇,几乎称得上日本政治的一种“老传统”。
在“万世一系”的光环背后,皇室还有一个不太体面的历史包袱,那就是近亲通婚相当普遍,从第14代仲哀天皇迎娶堂侄女开始,近亲婚姻逐渐成了皇室的常态。
古代律令《大宝令》《养老令》中有“王娶亲王条”,明确规定内亲王以及二世至五世女王,原则上只能嫁给天皇、亲王或同族皇族,否则只能终身不婚。历代皇族中,内部通婚的情况并不少见。
这就让那些整天强调血统纯正的人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问题:婚姻和继承的范围越窄,皇族人口减少时,制度调整的空间就越有限。现在排在第二顺位的悠仁亲王,是年轻一代中唯一拥有皇位继承资格的男性。
放眼世界,一个统治家族遇到继承人难题时,办法无非那么几种,要么广纳妻妾多生儿子,总能挑出一个合适的;要么多生女儿,招一位能干的入赘女婿来守住家门;实在没办法,收养子、义子也是一条路。
而且天皇家族本身也有不少收养的先例,后花园天皇是以远支皇族身份入继,历史上还有女帝收养侄子的例子。
到了战国时代,各路大名普遍更看重家名延续而非血缘,收养毫无血缘的外人继承家业司空见惯,甚至连仇家的儿子也照收不误。
上杉谦信就曾收北条氏康之子为养子,改名上杉景虎,而北条氏康正是与他交战多年的对手,上杉景虎后来还成了上杉家继承人的有力人选。
偏偏到了明治时期,日本政府在皇位继承问题上定下了极为严苛的规矩。现行日本《民法》第792条规定,达到成年年龄者可以收养养子,普通国民的收养权利写得清清楚楚;而2026年修法前的《皇室典范》第9条则规定,天皇及皇族不得收养养子。
这条禁令的源头,要追溯到1889年制定的旧《皇室典范》。起草阶段朝野曾围绕亲王世数、庶子继承以及附带的收养制度激烈争论,最终定稿否定了古来的收养惯例。
当时并非没有反对声音。据宫内厅编纂的《明治天皇纪》记载,枢密院审议期间,内大臣三条实美就提出质疑,认为若皇族身份世代承袭不减,若干代之后旁支族人数量庞大,朝廷难以供养,反而有损皇族体面,宫内大臣土方久元等人也表示赞同。
法制局长官井上毅则为原案辩护,主张皇族人口繁盛本是国家之幸。
几经辩论,最终以多数表决维持原案。说到底,这条规定与明治政府推动天皇神格化、构建“万世一系”国家叙事密切相关,可在客观上,它等于提前堵死了皇室应对绝嗣的一条退路。
当时皇族人丁尚算兴旺,没人预见到危机,战后制定新《皇室典范》时,这条规定也被原样沿用,在众议院和贵族院都没有引起什么争议。
转折出在日本战败之后。驻日盟军总司令部冻结皇室财产,昭和22年也就是1947年10月,伏见宫、久迩宫、梨本宫、朝香宫、东久迩宫、北白川宫、竹田宫等11个宫家被一次性脱离皇籍,共计51人成为平民。
再加上现行《皇室典范》规定皇位与宫家只能由男系男子继承,没有男性后嗣的秩父宫、高松宫早已断绝;修法前,皇族女性一旦与平民结婚就要离开皇室。长此以往,多数宫家走向绝嗣几乎是大概率的事。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恢复旧宫家皇籍、从中收养男子的方案被摆上了台面。所谓旧宫家,就是1947年被剥夺皇籍的那11个家族。
它们虽然失去了皇族身份,却保留着与天皇家族共通的父系血脉,七十多年来一直以“菊荣亲睦会”为纽带保持联络,也因此成了保守派眼中化解继承危机的现成选项。
日本历史上本就有过8位女天皇,在不少民众看来,再多一位并没有什么不可接受的。相比之下,恢复旧宫家身份的方案支持率不到30%,许多人对旧宫家能否承担皇室应有的品格与作风心存疑虑,毕竟这些家族成员此前也传出过一些争议事件。
而最关键的变量,也就是皇室本身的态度,至今依旧沿袭不公开表态的老规矩。民间则普遍反对折腾,这一点不难理解,历史上每逢权臣与政府摆弄天皇一家,往往伴随政局动荡,最后承担代价的多是普通百姓。可问题也不能一直悬着,日本社会对继承问题的焦虑由此持续发酵,政坛上一些人也开始跃跃欲试。
在这件事上最引人注目的,除了高市早苗,还有自民党副总裁麻生太郎。他当过首相、副首相兼财务大臣,家世在日本政坛罕有其匹。
不仅如此,财阀、政界、皇室三条线,在麻生家族身上全都穿了起来。他与安倍家族的渊源同样深厚,安倍晋三的外叔祖父佐藤荣作出身“吉田学校”,安倍第二次组阁时,第一个请出来的副首相就是麻生,而安倍的政治衣钵,如今正落在高市早苗身上。
高市早苗在自民党大会上明确抛出“126代男系天皇”的说法,强调传统延续,力推收养方案,并称这项工作应由自民党主导完成。6月10日拿到国会方面汇总的各党意见后,她随即表态要尽快着手制定法案,目标是赶在7月17日国会会期结束前完成,时间卡得相当紧。
也有学者指出,修法未改变仅由男系男性继承皇位的原则,既不合时宜也背离民意,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一决定恰恰出自日本历史上首位女首相任内。
回头再看那个“2680年、126代”的数字,它既是日本皇室延续之久的象征,也恰恰是今天这场争论的源头。比周朝多出近两千年的“菊花王朝”,靠的从来不只是血脉本身,还有历代掌权者对这块招牌的维护与利用。
如今继承人只剩寥寥数人,修法之争表面上是在讨论如何延续传统,实际上也在重新分配皇室周边的话语权。这个现存最古老的王朝最终会以什么方式延续下去,取决于日本社会能否在“万世一系”的叙事与真实民意之间找到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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