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在部队女兵多,特别是接待班,餐厅班,总机班,几乎都是女兵
我叫张国栋,今年四十二,二〇〇二年入伍,在部队待了十六年,二〇一八年转业,如今在老家县城的退役军人事务局上班。我入伍时分到一个机关直属分队,不是野战部队,是给首长机关做保障服务的单位。我们那会儿全队一百多号人,女兵占了快一半,尤其是接待班、餐厅班、总机班,几乎清一色都是女兵。男兵都在通信班、警卫班、司机班、修理班这些岗位。我分在通信班,天天跟电缆、交换机打交道,跟女兵打交道的机会不少,十六年下来,见了不少事,也明白了很多道理。
刚下连那会儿,我有点不适应。新兵连时全是男兵,糙惯了,说话大嗓门,走路不讲究,一到这个单位,发现周围全是女兵,一个个把被子叠得豆腐块似的,桌面擦得一尘不染,说话轻声细语,走路轻手轻脚,我反倒觉得自己像个粗人。我们班长是个老兵,姓刘,河南人,他跟我说:"小张,别看女兵说话细声细气,干起活来,比咱男兵不含糊。你别戴有色眼镜看人。"我当时嘴上答应,心里还是有点不以为然——我觉得女兵嘛,无非是接待、做饭、接电话,能有多累?
先说接待班。接待班一共八个人,全是女兵,班长叫李楠,河北石家庄人,比我早两年入伍。她们的任务是负责机关来访人员的接待、引导、讲解,还有各种会议的会场布置、茶水服务。外人看着,这活儿体面,穿着礼服,站在门口微笑,好像挺轻松。可我知道她们有多辛苦。接待任务一来,常常是头天晚上接到通知,第二天早上六点就得起来,把会议室的桌椅摆得横平竖直,杯子摆在一条线上,误差不能超过一厘米。茶水要提前半小时沏好,水温刚好,太烫不行,凉了也不行。站岗迎接的时候,不管多累,脸上都得挂着笑,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腿站肿了也得挺着。
有一回,上级来了一位将军视察,接待班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李楠带着人把整个楼道的地板打蜡打了一遍,把会议室的窗帘拆下来洗了又洗。那天将军来了,一行十几个人,李楠走在前面引导,步伐稳,声音甜,讲解词背得滚瓜烂熟,一个字都不错。将军走后,我看见李楠躲在楼梯间里揉腿,她的脚后跟磨破了,贴着创可贴,血渗出来染红了袜子。我问她疼不疼,她笑着说:"习惯了,接待任务哪有不磨脚的。"那一刻,我心里对这个河北姑娘肃然起敬。
再说餐厅班。餐厅班九个人,除了班长是个老同志,其余全是女兵。她们负责全队一百多号人的一日三餐,还有来客的伙食。早上四点半,天还黑着,她们就得起床和面、蒸馒头、熬粥、拌小菜。我们男兵六点起床出操,等我们跑完步回来,热乎乎的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冬天厨房里冷,她们的手常年泡在水里,裂口子,贴着胶布接着洗菜。中有一个四川姑娘叫小谭,个子不高,力气却大,一袋五十斤的面粉,她一个人扛进厨房。我起初不信,有一回亲眼看见她扛着面粉上台阶,脸憋得通红,脚步却稳当。我说:"小谭,你可真行。"她抹了把汗,说:"哥,这算啥,我们班长一口气扛两袋呢。"
餐厅班最苦的是夏天。厨房里没有空调,灶台边的温度四十多度,女兵们站在灶前炒菜,汗水顺着脸往下淌,工作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有一回我进去打水,看见小谭正在炒菜,锅里冒着油烟,她的眼睛被呛得通红,可她一边炒菜一边还哼着歌。我说:"这么热,你还唱歌?"她说:"哥,唱歌就不觉得累了。"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总机班更特殊。总机班六个人,全是女兵,负责机关所有电话的转接、记录和值守,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一个班八小时。她们坐在交换机前,戴着耳麦,手里不停插拔接线,嘴里说着"您好,请讲""稍等,我给您转接"。我有时候夜里起来站岗,路过总机班,看见里面的灯亮着,一个女兵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守着机器。我们那会儿的交换机是老式的,几百个号码,全靠人记,总机班的女兵能把所有首长和部门的号码背得滚瓜烂熟,来电显示还没普及的年代,她们听声音就能判断是谁。
总机班的班长叫王慧,江苏人,比我大三岁。她有个绝活:能同时接三个电话,手嘴并用,互不干扰。有一回,机关急着通知一个紧急会议,几条线同时打进来,王慧一个人应付过来,一个号码都没接错,消息一个字没漏。事后通信股的参谋夸她:"王慧,你这脑子比计算机还灵。"王慧说:"没啥,练的。"后来我才知道,她为了背号码,把几百个号码抄在纸上,贴在床头,天天背,背了整整三个月。
我在通信班,跟总机班配合最多。有一回,我负责的一条电缆出了问题,需要排查,那天夜里下着大雨,我一个人扛着工具往外跑。王慧正好值班,她从总机班的窗户看见我,跑出来问:"张国栋,你去哪儿?"我说:"通信线路故障,我去查线。"她说:"这么大的雨,我陪你吧,我拿手电。"我说:"不用,你值班。"她说:"我让别人替一会儿。"结果她真的陪我在雨里查了两个小时,找到故障点的时候,我俩浑身湿透。她一个女兵,在雨里跟我一样淋着,一句话没抱怨。从那以后,我再不敢说女兵娇气。
不过,真正让我对女兵刮目相看的,是一次野外驻训。那是二〇〇七年的秋天,我们分队去山区驻训,条件很艰苦,住帐篷,吃野战饭,洗澡要走两里地到老乡家借水。我原以为女兵们会受不了,没想到,她们比男兵适应得还快。搭帐篷,女兵们动作麻利,捆扎绳、打地钉,一顶帐篷十分钟就搭好;挖排水沟,她们拿着铁锹,一锹一锹挖得比男兵还齐整;站岗执勤,半夜两三点,女兵站岗从来不偷懒,眼睛瞪得溜圆。
驻训第三天,出了一件意外。当地一个村子发大水,村里的老人和孩子被困,我们分队接到命令,抽调一部分人去抢险。女兵们主动报名,李楠带着接待班的几个女兵,跟着我们一起去。到了村里,水已经漫到膝盖,一个老大娘抱着孩子站在房顶上哭。李楠二话不说,蹚着水过去,把孩子接过来,又扶着大娘往下走。她个子不高,水漫过她的腰,她咬着牙,一步一步把大娘背到安全地带。那天,女兵们抬沙袋、转移群众、给受灾的孩子分发食品,样样都干,没有一个掉队的。回来的时候,李楠的脚被水里的石头划了一道口子,她自己拿纱布缠了缠,第二天照常出工。
那次驻训以后,我们班的老兵在路上遇见我都说:"小张,你们单位的女兵,是真汉子。"我说:"什么叫真汉子?人家本来就是好样的,跟男兵一样。"老兵愣了一下,竖起大拇指:"这话在理。"
我在部队十六年,看着一茬又一茬的女兵来了又走。她们有的提了干,有的复员回了地方,有的考上了军校,有的去了别的单位。她们走的时候,我们都去送,车开了,她们在车窗里挥手,我们站在站台上,心里空落落的。李楠后来提了干,当了排长,再到后来听说转业去了北京;王慧复员回了江苏,开了一家话务培训公司;小谭考上了军校,毕业后分到了南方某部,还给我发过一条短信,说"哥,我还记得你帮我扛面粉那回"。
我转业那年,办理交接,路过已经空了的女兵宿舍。门开着,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床板上还留着她们当年用铅笔划的格子——那是叠被子时用来定位的。我站在门口,想起这些年,想起李楠磨破的脚后跟,想起小谭在油烟里哼的歌,想起王慧在雨里给我打的手电,想起那些穿着军装、把青春留在军营里的姑娘们。她们没有惊天动地的业绩,没有显赫的职务,她们只是接待、做饭、接电话,可她们在每一个岗位上,都尽到了自己的本分。
今天我把这事讲出来,是想说几句心里话。我所在部队女兵多,特别是接待班、餐厅班、总机班,几乎都是女兵——这是标题,也是事实。可我想说,别用猎奇的眼光看部队的女兵。有人一听"部队女兵多",脑子里就冒出些乱七八糟的想象,觉得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是不是轻松,是不是浪漫。我告诉你,都不是。她们就是普通的军人,和男兵一样出操、一样站岗、一样吃大锅饭、一样在雨里淋、在 阳光下晒,一样想家,一样掉眼泪,也一样咬牙坚持。
部队里没有轻松的岗位,只有不同的分工。接待班不是站站门、笑一笑就完事,她们要忍着脚痛、保持着微笑;餐厅班不是围着灶台转转就行,她们要四点起床、手上裂口子;总机班不是接接电话、说说话就轻松,她们要背几百个号码、二十四小时值守。女兵们能吃苦、能坚守、能担当,她们用行动证明,军队里不分男女,能干好本职的就是好兵。
我也想对现在的年轻人说:尊重女兵,就是尊重军人;尊重军人,就是尊重自己。别把女兵当成话题,别用偏见看待她们,更别拿她们开玩笑。她们把最好的青春献给了军营,值得我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去敬重。我离开部队八年了,可每当看见街上一个穿军装的姑娘,我还是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不是别的,是想起那些年,那些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把青春叠进军旅的姑娘们。她们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可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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