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小红书刷到网友@海里的金鱼的帖子,说的是:
“抑郁症康复的过程,是感受到生命力从身体里一点点长出来。”
TA在帖子里,分享了自己康复后的感受:
康复是什么感觉?
是安定,是温暖,是能重新体会情绪,体会悲伤和快乐。世界不再只有痛苦、麻木和死寂。
康复,是感受到或细微、或汹涌的生命力,在胸腔里生长。
从连起床喝水都很难,到能够去爬山、去冲浪。我的主体性在滋长,想象力也回来了。
从前,我总被恐惧推着走,无论做什么逻辑都是:我害怕A,所以做B去预防;我恐惧A,所以不得不去做B。
但现在,驱动我的变成了“我想”。
我想做这个,我想要那个,我可以尝试、争取,也能够接受失败。身后不再是失败一次就永坠的深渊,身后是来时的路。
跌倒了,爬起来拍拍尘土就好。
帖子的内容,让我感触很深。
一个人即便心力不足,或是抑郁了,但对生命力的渴望和追求是一种本能。
只是很多被困在抑郁里的人,常常不知道该如何走出来,一点点地重新唤醒自己的生命力。
前段时间,壹心理与抑郁研究所所长、抑郁科普作家任可老师,进行了一次深度的直播对谈。
任可老师也曾是一名重度抑郁症、中度焦虑症患者,但她不仅没有被抑郁打败,还创办了抑郁互助社群,写下三本书,陪伴了很多和她一样的人走出抑郁。
今天,壹心理的【我对抑郁有办法】专栏第26期,我们想和大家一起走进任可老师的故事,一起聊聊:
如何走出抑郁的低谷,重建心理韧性,提升心力,在有限的生命里活出更好的自己?
“抑郁像是一桶黑色的油漆,将我从头到脚地浸没”
“重度抑郁症,中重度焦虑症,伴随严重自杀倾向……”
2018年,23岁的任可老师去医院看失眠问题,结果却确诊了抑郁症。
在此之前,她和许多打工人一样,忙着自己具体的生活、处理着繁杂的工作。
后来有一天,她发现自己每天只能睡3个小时,频繁地做噩梦。
即便如此,她也只是觉得自己的状态不好,并没有想到这是自己的身心健康出了问题。
直到这个状态已经影响到了工作、生活,她才觉得需要去医院寻求专业的帮助和干预。
2025年,我国一项涵盖了31个省,涉及32552名参与者的终身情绪障碍和焦虑障碍个体寻求帮助的调查结果发现:
在32552名参与者中,共识别出3075名终生情绪和/或焦虑障碍患者。其中,只有15.5 %的人曾就医,仅4.8 %的人寻求过专业心理健康服务。抑郁症、双相情感障碍和焦虑障碍的初始就医延迟分别为1年、1.9年和10年[1]。
不愿求助的背后,是对于抑郁症、焦虑症等精神障碍深深的病耻感。
即使是现在,仍有许多人觉得抑郁就是脆弱、矫情,是闲出来的,是想不开、想太多。
所以,抑郁的人非常害怕被这些声音审视、评判,害怕被异化、被区别对待,害怕向亲近的人承认自己的弱点。
就像任可老师拿到诊疗单的那一刻,她的感受是,“一桶黑色的油漆从头到脚地把我给浸没了。”
这桶“黑色的油漆”,装的是一种恐惧、绝望和未知。
在后面漫长的康复期里,把她封印在这团黑色油漆中的,就是对抑郁的病耻感。
因此,任可老师选择了把自己放在一个玻璃罩里,保护自己。
在职场中,抑郁的人更是不敢透露自己的抑郁症,而是会找很多借口来请假,比如痛经、看牙医。
“不管去看什么医生,总之不能说我要去看精神科医生或是心理医生,要请假。”
无论是什么借口,其实都是在说:
抑郁症是一种很丢脸的疾病。
任可老师的病耻感主要来源于“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的精神免疫系统这么不中用”,并且会因此责备自己。
因为亲身经历过,所以她深刻地意识到:
“这种病耻感不光是抑郁的人自己有,TA们的家人也会有,TA们周围身边所有的人,都会因为对抑郁的不理解所产生的恐惧、隔阂,最终形成一个玻璃罩,将TA关在里面,不敢出门。
我那个时候跟很多患者一样,常年自己躲在家里的时候才敢哭。在外面的话,就几乎就只有躲在卫生间里面才是我们的庇护所,可能每隔半个小时,就去卫生间里面哭一次。”
但现在已经从抑郁中走出来的她,回头去看那段经历时,却会产生不一样的感触:
“当你通过精神科医生、心理咨询师的帮助,或是经过自己的学习,你会发现,它不是那么可怕的黑色,它可能是一层暂时的迷雾。
你把这个黑色给擦一擦,你会看清楚里面是什么。其实很多的病耻感来自于不关心、不了解,来自于未知。”
正如法国作家埃克苏佩里在《风沙星辰》中写的那样:
人一旦真正地面对挑战,恐惧也就消失了。
令人恐惧的,恰恰是对一切的未知。
如何走出抑郁的低谷?
很多人会觉得,抑郁是情绪上的问题,所以当身边的人抑郁了,就会劝说TA们:
“你想开点啦。”
“你不要想这么多。”
“你去做点让自己开心的事情啊。”
但抑郁并不是“想开点”就可以好起来的一件事。
在任可老师看来,抑郁就像是一场心灵的感冒,是一种处境。
当我们没有办法很好地感受到自己、感受到他人的时候,是很难结束自己那种状态的。
感冒甚至可以自己慢慢好起来,但抑郁不会,它需要专业的支持。
所以她认为,走出抑郁的第一步,是看见、了解自己的状态。
第二步,是表达。
“倾诉、表达自己的感受,我觉得是非常关键的一个环节,也是一个很大的门槛。
很多人不敢去求助,是担心被惩罚。
但你会发现,为什么很多人一坐进心理咨询室,咨询师还没说话就开始哭了?因为你坐在那张椅子上的那一瞬间,是自己花钱买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允许自己去表达脆弱。”
看见和表达自己的感受,无论是身体上的难受,还是心里的不舒畅,这都是变好的开始。
第三步,是从一些细小的事情开始做起。
也许是抱抱身边的人、放肆地大哭一场、亲手做一道美食、切换新的歌单、泡个热水澡、看一部纪录片……
任可老师在她的第三本书《伊莫的心灵感冒》中,写了101个微小的抗抑郁方法,这也是任可老师的来时路,她一个一个地去尝试、探索、激活自己的生命力。
这种通过行为来改善情绪的方法,在心理学上被称为“行为激活疗法”。
当一个人感到情绪低落时,本能的反应常常是回避社交、放弃活动。
这种回避虽然短期内能减轻压力,但长期来看,会切断获得愉悦感和成就感的机会,加重抑郁情绪。
而微小的行为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能带来愉悦感和掌控感这两种积极体验。
哪怕是成功洗一双袜子、晒5分钟太阳,这些微小的成功信号积累起来,就能形成一个向上螺旋的阶梯,逐步将人从抑郁中拉出来。
除此之外,任可老师还会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去汲取力量。
“当我们翻开书籍,你会发现:我们现在这种被放大的感受,其实在那么多的先者面前,大家数百年、数千年都在斗争、解决这些问题。
TA们写下来的东西是如此有推动力,我会从TA们的人生故事、弧光当中,获得很多力量。”
也正因如此,她将心理学家弗洛姆和卡伦·霍妮比作自己的精神父母,激励自己用一切微观的力量,去改变当下确实存在的客观困难。
究其根源,任可老师认为将自己从抑郁的低谷中拉出来的,是自己对生命力的追求和渴望:
“真正让我们好起来的,是我们自己的生命力,是求生的欲望、想要康复的欲望,它本身就是一种非常非常强烈的解药。
它在牵引着我们去寻找一切有关美的、有关生命力的、有关生活热情的东西。
我们遇到的所有的人、所有的关系、所有的书,甚至电视剧里那个人物的剧本,都可能成为我们自己的康复素材。”
抑郁的背后,是一个个需要被看见、被爱的人
许多深陷抑郁低谷的人,即便自己很痛苦了,也不会因此去攻击他人、发泄自己的负面情绪。
而是疯狂地向内攻击自己:
你怎么可以这么脆弱、软弱;
你就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像你这样一无是处的人,就是一个累赘……
正如罗伯特·戴博德在《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医生》中写的那样:
“没有一种批判比自我批判更强烈,也没有一个法官比我们自己更严苛。”
这些自我攻击的声音无法被屏蔽,一直在脑海中循环播放,折磨着每一个在抑郁中苦苦挣扎的人。
也正是因为这些严苛的声音,即使任可老师的状态已经糟糕到每过半小时,就要躲到卫生间里面哭几十分钟;一对着电脑写文档,眼泪就开始流下来;觉得自己什么价值都产出不了。
她也没有离职,而是依旧在参与社会生活。
但很庆幸的是,她有一群一直陪伴着自己的好朋友:
“那段时间就像马拉松接力一样,每天晚上都会有朋友给我打电话。我一开始还在想,TA们可能是在听故事,因为剧情确实很丰富。
我说的时候一直在流眼泪,因为那是一个倾诉的过程。
然后有一天我就觉得,眼泪都流干了,没有什么话想说了。
朋友就说:‘你要是不想说话,你可以不用说,我们知道你睡着了,你把电话挂了,我们就放心了。’”
也正是朋友们的这一托举,让她明白:
“以前我以为所有的关系都是价值交换,但当我没有再为朋友贡献价值的这几秒、这几天,甚至很漫长的一段时间里面,这个关系依然以善意的形式存在着。
我突然意识到:价值感本身是波动的,这段时间我的价值感是低的,但这个状态不需要被谴责。”
正如一年有四季一样,抑郁的你,不过是刚好身处自己的冬天罢了,那就冬眠一下,又如何呢?
许多人在抑郁之后,会由此产生自卑、自责感,自我价值感也很低,觉得自己很麻烦,会拖累到身边的人。
但其实,你的身边有很多人在关心你、担心你,一直陪伴着你,不会因为你生病了而疏远你。
如果你身边暂时没有这样的人,那也不是你的错,不要持续攻击自己——此时你最需要的,是自我关怀。
当你又开始责备、攻击自己的时候,可以觉察一下:
这个自我攻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声音来自谁?是你想象的,还是父母、领导?
这个声音对于现阶段的你来说,是否真的会让你变得更好?是否会让你更加努力地学习、工作?
如果答案是“否”,那么这个声音,正在阻碍你的进步和成长。
识别这个声音之后,再去想想:
如果是最好的朋友这样攻击自己,你会怎么对待TA呢?
你不会跟TA说“你就是太玻璃心了”,而是会安慰、鼓励和支持TA。
既然如此,也请你像对待好朋友一样对待你自己,给自己多一点宽容和厚待。
重建心理韧性,活出更好的自己
心理学上有个词叫做“心理韧性”,指的是:
一个人在面对生活压力、逆境、创伤、矛盾或重大挫折时,能够良好适应的过程与能力。
任可老师用一句话形容心理韧性——“生活将我击打,然后我变得Q弹滑嫩,大家都变得更加筋道了”。
在她看来,提高心理韧性可以有许多方法,表达愤怒是其中之一。
就像《伊莫的心灵感冒》书里的小恐龙伊莫,心思敏感,不敢表达自己的情绪和想法。
而伊莫的好朋友小狮子,爱运动,想法简单,喜欢直来直往。
小狮子被霸凌、遇到不舒服的事情时,一定要说出来:
“想生气的时候就生气,发泄出来,不然憋在心里只会长结节!”
因此,与其任由抑郁把悲伤塞进你的大脑,不如像伊莫从小狮子那里学到的一样,冲它发一顿火:
“我过得好好的,别来烦我啦!”
“你又想让我陷入那些对事情的负面想法里,我才不会听你的!”
“别想绑架我,我此刻值得拥有更好的感觉!”
如果你现在不敢表达出自己的愤怒,可以尝试通过一些对抗性运动的方式,来释放自己的情绪。
当所有动物都在嘲笑伊莫是个胆小鬼,在格斗课上不敢出拳时,小狮子一遍遍地陪着伊莫练习。
在最后的结业考试上,伊莫放下了所有的杂念,将注意力放在拳上,用力挥出,将对方打倒了。
这也是伊莫第一次感受到,原来直面问题时自己的力量竟然如此强大。
这也是任可老师想告诉我们的:
“我们小时候受到的教育是要礼貌,因此很多人不敢愤怒、回击。
但小恐龙跟着小狮子,就慢慢地学会了,通过运动,比如拳击这样的方式,去释放愤怒,慢慢地提高自己的心理韧性。”
此外,她还认为,来自周围的人给你的东西,也可以帮助我们提高心理韧性。
这些东西,也许是前人的经验、帮助,也许是相互映照,也许只是一个允许表达的机会。
和许多抑郁的人一样,任可老师对于抑郁症的复发有很强的恐惧感。
她请教了一位新闻媒体前辈张进老师:“如果复发了怎么办?”
张进老师的一句“复发了你就治呗”,让任可老师醍醐灌顶:
“是哦,我就是从事这个事业的,我认识全国所有厉害的专家,也认识非常多康复过的人。
如果我真的再抑郁了,我大不了再走一遍用户路径,再自我解剖一下,更加了解抑郁是怎么回事。”
自此之后,她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转变,也不再惧怕抑郁的复发:
“因为我经历过抑郁症,我深刻地知道:疼痛是杀不死人的,所以让疼痛发生,那又怎么样?”
正如罗马编年史家安提阿斯说的那样:
精神借伤口而增长,力量因伤口而增强。
我们并不歌颂苦难,但那些没有彻底摧毁你的危机、对抗和痛苦,可能会迫使你调动更深的力量,增强你的生命力与承受力。
心理学上把这种经历逆境后发生的积极改变,叫做“创伤后成长”(post-traumatic growth)。
它是对你生命韧性的肯定,更是对生活清醒的态度:
不把痛苦浪漫化,但在修复伤口过程中,将所有的破碎重新编织成自己的生命叙事。
也许现在的你,依旧提不起劲、感受不到喜悦、习惯性地苛责自己。
害怕求助、被评判,害怕这份脆弱会成为别人眼里的负担。
你也尝过努力振作,逼自己想开一点,却一次次地发现,自己还是被困在原地。
但没关系,你正在经历一场心灵的感冒,这不是你的错,更不是意志力不够。
它就像是一场漫长的寒冬,让你的生命力暂时休眠了。
此时的你,不必着急赶路,先照顾好自己,吃一顿热乎乎的饭,洗一个暖和和的澡,哪怕冬眠一会也没关系。
如果情绪低落持续超过2周,睡眠、食欲明显改变,工作学习难以维持,或者出现伤害自己的念头,请尽快寻求专业人士的支持和帮助。
最后,想和你分享一句任可老师和壹心理说的话:
“用发展性和创造性一起发掘自己,一起活到好事发生的那一天吧。”
世界和我爱着你。
作者、编辑:谌谌、笛子
采访、策划:云宏、Rachel
监制:陈艺
图源:任可、书籍《伊莫的心灵感冒》、图虫创意、Pexels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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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需要一下子好起来,你只需要今天做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如果你也明明什么都没做,却累得连话都不想说;明明已经很难受了,还要逼自己“想开点”,不妨寻求专业心理咨询师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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