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我第三次点开那条消息。陈屿发来的只有三个字:早点睡。前面隔了一天,他说的是周末看情况。我把这两句来回对照,想从标点和字数里读出点什么。
他是关心,还是敷衍?是想让我别再发消息,还是真的觉得我该睡了?我删了六版回复,从“你也是”到“周末怎么说”,最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
这是我们认识的第五个月,三周前他说先冷静一下,之后就一直是这个节奏:隔一两天回一句,周末看情况,早点睡。我把手机翻回来,又看了一遍。
早上九点十分,周姐的窗帘订单轮到我录系统。她要的是暖灰,我盯着屏幕,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三个字,手指敲成了米白,点下确认,直接发到工厂。
孟佳凑过来核对色号,一眼就看出不对:“暖灰和米白差得远,工厂下午两点就要裁布。”我第一反应是点开和陈屿的对话框,打了一行“你是不是不想见我”,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几秒,又删掉,拨了工厂的电话。
接电话的人说,布料还没裁,两点前必须给准信,不然就按米白下刀。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键盘旁边,先把周姐的电话拨出去。
周姐在电话里压着火,说下午本来要量第二次,现在又要改。我带着色卡和卷尺上门,进门先认错,把她选的暖灰和米白并排摊开,让她自己看差别,再把尺寸重新量了一遍。
她抱怨我做事不稳,说这单是给儿子婚房备的,容不得错。我提出延后两天,轨道免费送,安装当天我亲自到场。她盯着色卡看了一会儿,说行,就按这个来,别再出岔子。出门时她补了一句:“小姑娘,做事要上点心。”我点头,把这句话记进心里。
回店路上我把手机翻出来,陈屿没有新消息。周岚在工位等我,她是现任店长,下个月调走,我是三个候选人之一。她听完经过,先问工厂那边布料停住没有,我说停了,周姐也没撤单。
她点点头,说客户投诉已经进了系统,这个月提成扣四百,店长竞聘的评审暂缓,先看我能不能把补救做完。“陈述照常准备,周五下午,”她最后说,“但这单再出问题,你自己想。”
我没辩解,当天晚上把全店待发的订单逐条复核到十点,手机放在抽屉里。
第二天晚上孟佳拉我去吃牛肉面。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你以前他迟到半小时,你都能自己先逛半小时。现在一句晚安,你分析到三点。你要看他给不给你时间,不是看句号。”
我嘴里的面没咽下去。她又说,你要真想问,就当面问,别在对话框里猜。正说着,我妈电话进来,问我和陈屿到底怎么样,舅妈那边又给我物色了一个,做老师的,人老实。我说再看看,挂了电话,心里那股慌劲又上来了。
孟佳不替我发消息,只催我先把竞聘陈述写完。我把手机塞进抽屉,写了半页,又忍不住拿出来看。陈屿回了一条:刚开完会,周末再说。
我盯着“再说”两个字,打出一行“周末是见还是不见”,停了几秒,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把手机倒扣回去。孟佳在对面笑:“你看,你自己都知道,发出去也是等。”
第二天中午,我给陈屿发:今晚七点,店旁边面馆,来不来?他回:尽量。我没再追问,先把竞聘陈述交给周岚。晚上七点二十,他才推门进来,说项目临时开会,手机压在包里没看见。
换作以前,我会说没事,会把那句“周末看情况”再咽回去。那天我没等他坐下,先问:“你上次说先冷静,现在是想继续,还是算了?”
他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坐下来,半天没说话。我把那几分钟拉得很长,长到我几乎要先开口打圆场。他说,他不是在试我,也不是故意拖着。
但他确实在看,看我会不会又突然冷下来——上回我三天没回消息,他不知道怎么靠近,就干脆不靠近。我也把话说开:我一紧张就逐字分析,连他发个“嗯”都要琢磨半天,结果把周姐的单子录错了。他听完,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说,他也不会说话,只会把事往后拖。
我把话摊开:“我想继续,但我不猜了。我们试一个月,每周见一次,临时改提前说;你要是只想拖着,就现在说。”他想了想,说想继续,但不想每天报备。
我说我不要报备,我要确定。他问,那你竞聘那周还见吗?我说见,但只能吃个午饭。他掏出手机,把周六中午十二点记进日历,抬头说:“就按你说的来。”
回家路上我把聊天窗口取消置顶,手机放在客厅充电。那一夜我没再点开那条“早点睡”,也没删回复。第二天早上到店,周姐的安装单重排到下周三,我把色卡和尺寸再核对一遍,在系统里把米白改成暖灰,备注栏写了两遍。
周岚路过,看见我在对单,说陈述照常准备,周五下午。四百块的扣款照旧,她没提别的。
周五下午竞聘陈述,我讲完社区店的客情维护和安装排期优化,周岚问了两个问题,没当场给结果。散会后她叫住我,说周姐那单的安装确认函已经回传,客户没再提颜色。
我说谢谢,回到工位先把周姐的安装单再过一遍。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我没立刻看。
周五傍晚收工前,陈屿发来:周六中午十二点,我去接你,吃完饭你回店。没有多余解释。我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和孟佳对下周的安装单。
孟佳抬头瞟了一眼,笑:“今天没查岗?”我说:“他定了时间,我就看时间。”她“切”了一声,把单子推过来:“行,那你把这页对完。”
手机倒扣在键盘旁边,屏幕朝下。我把周姐那单的安装日期、轨道型号和备注栏里两遍写的暖灰,一个一个对过去。窗外天还亮着,店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四百块的扣款还在这个月的账上,竞聘结果没出,周姐那单下周三才装。但我知道周六中午十二点要出门,知道周姐家窗帘是暖灰,知道陈述已经交上去。这些事一件一件排在那儿,我一件一件往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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