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醒来的时候,面前是一口比浴缸还大的木盆,盆里漂着一层油花,水面映出一张陌生的脸。旁边一个精瘦老头拿筷子敲我的碗沿,说发什么呆,日头落山前洗不完,工钱扣一半。
我想说话,出口却是本地口音。低头看自己的手,粗,黑,指节大,虎口有茧。再抬头,看见门口招牌,悦来酒楼四个字。
我穿越了。没有雷,没有车祸,就是趴在洗碗盆上眯了一下,再睁眼,朝代换了。
现代的我最讨厌洗碗,每次吃完饭嘴上说明天我洗,碗就在水池里泡到下一顿。到了这里,我不洗,就没饭吃。
老头叫老赵,是洗碗房的把头。他告诉我规矩:每天四更起,劈柴烧两大锅热水,辰时前洗完昨晚的碗,晌午接着洗中午的,晚上洗到子时。一天三顿,睡柴房,月钱八百文,扣掉洗脸水钱、柴火钱、摔碗钱,到手五百。
我说洗个碗还收钱?老赵把眼睛一斜,说小子,你当这是你家灶房。
二
第一天才知洗碗是门酷刑。
腊月的水井像吞人的口。我把手伸进去,半条胳膊瞬间没了知觉。手背上全是裂口,抹了猪油,一碰皂角水就像撒了把盐。油碗摞到半人高,一摞十二个,手一滑,碎一个,刘管事立刻闻声赶来。他不是看我手割没割破,是蹲下数碎片,说一个赔二十文,记在账上。
中午吃饭,后厨人挤人,掌勺师傅先吃,跑堂的其次,洗碗房最后。到我们只剩半锅白菜帮子和一层锅巴。老赵把自己碗里两块肉夹给我,说你年轻,长力气。他自己喝了两口汤,说汤泡饭香。
我问老赵干了多少年。他说二十七年。我愣住。他说二十七年,洗了三百多万个碗,还没洗出一个自己的碗。他说这话时手在裤缝上抹,那双手布满裂口,裂口里嵌着黑泥和皂角灰。
有天半夜我起夜,看见老赵蹲在灶前,就着炭火摆弄一把碎瓷片,拿袖子一片一片擦。我不解,他说摔碎的碗片他攒了半辈子,攒好了掺泥烧一个碗。我问他给谁。他半天说,给一个没来得及用碗的人。
三
转机出在第三年春天。
那天酒楼盘了个大席,县丞嫁女,碗山碗海。洗到半夜,我盯着满地油腻,忽然想起洗洁精和热水循环。第二天我央求掌柜,让我在洗碗房试三天,不要工钱。
我让人把两口锅错开烧,一锅滚水去油,一锅温水中和,加皂角捣碎和草木灰滤的碱水,去油快一倍。我又编了几个竹架子,碗碟竖插,沥水快,不积水,还不生滑。最难的灶台油碗,先用热水冲浮油,再下碱水,省柴一半。
三天,摔碎的碗从一天六七个降到半个。掌柜把我叫到柜台,问我愿不愿意管洗碗房,月钱一千五,还管六个人的饭。
刘管事不服,说我坏规矩。我说规矩是让人吃饱饭,不是让人吃哑巴亏。他没再接话,转身走了。我这才留意到,他那双总背在身后的手,指节粗大,裂口层层叠叠,比洗碗房里谁都多。
四
老赵病了,肺上的病,洗碗房常年水汽,谁都有。刘管事要辞他,说他洗不动了,白吃饭。我连夜算账,把洗碗房这半年省下的柴钱、碎的碗钱、多接的席面钱算给掌柜看,说这些够养老赵。他还能看火,火是好东西,人看着火,心里就亮。
掌柜沉默半晌,说留。刘管事张了张嘴,最终没出声。
当夜我去柴房看老赵,摸到他枕头底下有一贯钱,还带着体温。我没说破。第二天刘管事照旧板着脸骂人,只是骂完,把自己的旧棉衣搭在了老赵床头。他那样的人,难处不在坏,在怕,怕自己老了那天,也有人蹲在脚边,数他的碎片。
中秋那天,老赵塞给我一个粗瓷碗,灰扑扑的,不圆,有豁口。他说烧出来了,半辈子的碎片就烧出这一个,送你,等你回家了拿它吃饭,别忘了我。我说我没家。他说怎么会,人人都有一个等着他回去吃饭的地方。
五
年底,我用攒的钱赎了自由身。出城门那天飘雪,我回头看悦来酒楼的灯笼,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像柠檬洗洁精。
再睁眼,我趴在自家餐桌上,胳膊麻了,面前是今晚的碗,水池里泡着几个。媳妇在客厅哄孩子,声音有点哑,说宝贝快睡,爸爸明天还要上班。
我冲进厨房,挽起袖子,把水温调到最热。她抱着孩子跟过来,愣在门口,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洗得很慢,很认真,像洗那三百多万个碗一样认真。碗洗完了,我把手擦干,接过孩子,对她说,这些年,辛苦了。
她没接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厨房收拾灶台,背对着我,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说洗洁精放多了,辣眼睛。窗外有人放烟花,她肩膀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就稳住了。
六
她笑我犯什么病,说我是不是在外头受委屈了。我说没有,就是想起一个老头。她问哪个老头。我说一个洗了三百多万个碗的人。
夜里孩子睡了,我坐在厨房门口想,所谓穿越,哪里是去了古代,不过是去了一个没有她的厨房。她的手也曾白嫩,如今指节粗大,裂口和老赵的一模一样。她从没说过一句辛苦,就像老赵喝汤时说的,汤泡饭,香。
第二天我起得比她还早,把水池里的碗洗了。她起来看见,说放着我来。我说今天这顿我包了,以后的,咱一人一半。
家这个字,上面是屋檐,下面是一口猪,古人造字说得明白,屋檐下有一口热饭,就什么都有了。而那口热饭后面,永远站着一个人,在水池前,一站,就是一生。只是从前我没看见,往后,换我站。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