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名大学生考上辽宁编制,入职刚满四月,全员全部选择离职

我叫李桂兰,在县城开缝纫铺。这事不是我编的,是我邻居家闺女小唐亲口讲的。小唐前年大学毕业,考编考了一年半,去年秋天考上了辽宁一个县的事业编,林业局下设的基层管护站,公示那天,她妈在楼下放了一挂鞭。结果今年开春,她辞职了。她回县城那天来我铺子里坐了一下午,把她们那批九个人的事,从头到尾讲给我听。我一句一句记下来,今天讲给你听。

那一年她们那批考进去的一共九个人,一男八女,最大的二十七,最小的二十二,来自辽宁本省、吉林、河南、河北四个省。考的都是同一个县里的事业单位,岗位分散在林业站、水管站、乡镇农业服务中心这些地方。用小唐的话说:笔试面试体检政审,四道关,一路杀出来,拿到报到证那天,她妈哭了一场,觉得闺女这辈子稳了。

报到那天九个人在县人社局门口碰的头,本来是陌生人,一问都是同一批的,加了个群,群名叫“九子登科”。分岗的时候大家才知道什么叫基层:管护站离县城四十七公里,冬天雪封山;水管站在镇上,宿舍是上世纪的筒子楼;小唐分在林业站,管三个村的山林巡查和防火宣传。宿舍是站里一间平房,床是前任留下来的,炕席换新了,可窗户缝里塞着去年的旧报纸。第一个月工资到手,两千九百六。她在群里发了一句:我大学四年加考编一年半,我妈给我花的钱,够我在这挣六年。群里没人笑,都心照不宣。

要说苦,这九个年轻人真没怕过苦。小唐跟着老站长巡山,一个月磨坏一双鞋;管护站的小马,吉林人,大雪天骑摩托送防火通知,摔进沟里两次;分在农业服务中心的小吕,被镇里抽去写材料,写到半夜十二点是常事。老站长们挺喜欢这批年轻人,说他们肯学、会用电脑、图纸上手快——基层缺的就是这样的新鲜血液。头两个月,群里每天还是热热闹闹的,谁被老乡请去吃了杀猪菜,谁的宿舍通了网,都当段子讲。

变化是从第三个月开始的。起头是一件小事:小唐的妈妈住院做了个手术,她请假回县城照顾,批是批了,站里人手就她一个年轻的,她一走,内业的活全压到五十八岁的老站长身上,老站长替她值了九天班。她回来的路上就在想:我请九天假,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替我扛,这个站离了我行,可离了他不行——那十年二十年以后呢?我在这儿熬成第二个老站长,图什么?她把这个想法发在群里,没头没尾就一句:咱们这批人,四年以后会是什么样?群里静了一天,然后一个一个开始说真话了。

真话摊开了,主要有三层。第一层是钱和距离:两千九的工资,在县里不算离谱,可八个人是外地考来的,家里不能贴补太狠,谈的对象都在几百公里外,处一个黄一个。第二层是事业的落差:考编的时候以为自己是“专业技术人员”,来了发现大量时间是填表、报系统、迎检、写材料,巡山护林的正经专业,倒成了挤出来的零头。第三层最扎心,是小马说的:他说他不怕吃苦,他怕的是这种苦没有尽头,也看不到自己干的事起了作用——山上的树该砍的还是有人偷着砍,防火宣传做了三十场,老乡们客客气气,转脸烧荒照旧。“我不是不能等,我是不知道等的东西它来不来。”

第四个月头上,县里其实察觉了苗头,分管副局长把九个人约到一块开了个座谈会,态度很诚恳,说了三条:一是基层艰苦津贴在下个年度预算里争取提标;二是住房上协调公租房;三是服务期满的流动政策会越来越活。九个人听得都很认真,散会以后在群里却都说了一样的话:领导是好领导,可这些都是“争取”和“将来”。小唐说了一句大家都认的话:咱们不是不喜欢这个工作,是喜欢不起。喜欢一份工作,得先养得起爸妈、见得着对象、看得见十年,一样都没有,喜欢就是空中楼阁。

正月十五过完,辞职报告一份一份递上去,到二月底,九份,一个不落。手续办得都很规矩,没有人不辞而别,每份报告上写的都是“个人原因”,单位挽留的话也说了,社保公积金结算得清清楚楚。老站长送小唐走的那天,往她包里塞了一袋子松子,说:闺女,不怪你,站留人,不光留得住身子,还得留得住人心,是我们这个站太旧了。小唐说她坐在班车上,看着那片山从视野里退出去,哭了半路——她说她不是后悔,她是舍不得老站长,舍不得那三个村认识她的人。

后来说说这九个人现在的去向,各有各的路。小唐回县城进了家农业科技公司做林业碳汇的外业测绘,工资四千八,周末能回家看妈;小马考了老家的辅警,管的事比在管护站实得多,他说抓赌博窝点那晚累瘫了,但那累是看得见结果的;两个女生一起去了南方一家新能源企业;小吕发挥写材料的本事进了一家公司做行政主管;剩下几个,一个读研去了,一个跟着家里做电商卖榛子,另外俩暂时还在找工作,但没一个后悔考编这个决定——小唐说得很清楚:考编那一年半没白费,它让我知道了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这事的另外一个侧面,小唐也没瞒我。她说她走以后一直关注那个管护站,听说站里到现在还没补上人,老站长一个人带着两个临聘顶着,今年的防火期比往年凶,老站长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巡山的照片,配的字是“又守了一年”。她给老站长寄了两双登山鞋过去,快递单上没留名。她说:桂兰姨,你写这故事的时候,别把我们九个写成忘恩负义的人,也别把单位写成拦路虎。我们考进去的时候是真想留下来的,走的时候也是真没办法。要说责任,谁都没大错,错的是偏远基层那口“井”太深了:钱太少、人太少、路太远、盼头太慢,井底下的活又是真要紧的活——护着山、管着水,谁都知道重要,谁都不愿意沉下去守。这才是最难办的地方。

我把小唐的话原样写在这儿,最后再添两句自己的感想。我们这辈人讲“铁饭碗”,铁饭碗的本意不是碗是铁的,是你端碗的手别松。九个大学生用四个月上了一堂课,给所有家长的课上划了重点:孩子考编,考上的那一刻全家放鞭,放完鞭以后的日子,才是真日子——工资多少、离家多远、十年以后长成什么样,这些在放鞭的时候谁都不看,四个月以后全都得看。编制能定一个人的身份,定不了一个人的心;真正让人留在一个地方的,从来不是“稳定”这两个字,是那儿有他的日子,有他够得着的明天,有他舍不得的人。

至于那个县,那个站,那位守了一年的老站长——愿他们早点招到人,愿津贴真的提上去,愿下一批九个大学生,考上以后,能留得比四个月久。山一直都在,守山的人,不该一个人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