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媳妇是学医的,第一次跟我回农村老家,就一战成名
我媳妇叫沈月,协和医院急诊科大夫,跟我结婚那年她二十八,我三十。我俩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是我同事老赵,他原话是这么说的:“这姑娘啥都好,就是太虎。你考虑清楚。”
我当时没听懂“太虎”是啥意思。处了半年对象,我懂了。
有一回我俩逛江汉路,碰见个大妈拎着菜篮子摔台阶上了,脚脖子崴得跟馒头似的。我还没反应过来呢,沈月已经蹲过去了,捏着大妈的脚脖子上下摸了一遍,然后抬头跟我说:“没骨折,韧带拉伤。你帮我把她鞋脱了,我去旁边药店买绷带。”
我蹲那儿给大妈脱鞋,大妈疼得直抽抽,问:“这姑娘干啥的?”我说:“大夫。”大妈说:“哎哟,那敢情好。”沈月五分钟不到拎着绷带跑回来,三下五除二给大妈缠了个八字固定,还嘱咐人家“头三天冷敷,后三天热敷,别揉别搓,揉搓肿得更厉害”。大妈千恩万谢走了,我站旁边插不上手。
回家路上我跟她说:“你倒是不嫌脏,那大妈的脚三天没洗了吧?”她白了我一眼:“急诊科待三年,我啥脚没见过?臭的烂的流脓的,比这恶心的多了。”
这就是沈月。
去年五一,我第一次带她回我老家——湖北孝感下面的一个村子,叫杨店镇,我爸妈在那儿种了一辈子地。回去之前我给她打预防针:“我妈做饭咸,我爸抽烟凶,我三姑嘴碎,我二大爷好吹牛,你多担待。”
沈月说:“你担心我吃不惯?”
我说:“我担心你跟我三姑干起来。我三姑那人,啥事儿都爱插一嘴,我前头带回去那个女朋友就是被她气跑的。”
沈月嘿嘿一笑:“放心,我专治嘴碎的。”
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我恨不得抽自己这张乌鸦嘴。
回村那天是五一假期第二天。我妈炖了老母鸡汤,我爸从镇上割了二斤五花肉,我三姑听说我带对象回来了,一早就来我家坐着了,还拎了一兜子自家种的菜,说是“给侄媳妇尝个鲜”。
饭桌上挺热闹。我妈一个劲儿给沈月夹菜,我爸问沈月在哪儿上班,沈月说协和医院。我爸没听懂,我三姑在旁边说:“协和!北京那个协和?”沈月说:“不是,武汉协和。”我三姑“哦”了一声,明显觉得武汉的没有北京的厉害,又追问:“那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筷子一抖。沈月面不改色:“够花。”
我三姑不满意这个答案,换个角度进攻:“那你跟我侄儿结婚,房子谁出?车谁买?”
沈月喝了口鸡汤:“我俩一起攒。”
我三姑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句“那你们城里姑娘咋还抠抠搜搜的”,声音不大,但坐一桌都听见了。我妈瞪了她一眼,我爸假装咳嗽。我正要打圆场,沈月放下碗,笑眯眯地看着我三姑:“三姑,您最近是不是老觉得膝盖疼?”
我三姑一愣:“你咋知道?”
“您刚才进来上台阶的时候,右腿先迈的,左膝盖吃劲的时候您嘴角抽了一下。还有您坐这儿半个钟头了,左腿一直伸着,没敢回弯。”
我三姑眼睛瞪大了:“我这膝盖疼了小半年了,镇上医院说是骨质增生,开了膏药贴了不管用。”
沈月擦了擦手:“您把裤腿撩起来我看看。”
饭桌撤了,碗筷堆灶台上没人管,全围着看我媳妇给我三姑看腿。沈月蹲那儿按了几下,问了几句“上下楼疼不疼”“蹲下去能不能站起来”“阴天厉害还是晴天厉害”,然后抬头说:“三姑,您这不像骨质增生。骨质增生疼法不是这样的。我怀疑是半月板损伤,得做个核磁看看。镇上医院有核磁吗?”
我三姑说:“没有,得去孝感。”
“那您明天去孝感市医院挂骨科,跟大夫说做个膝关节核磁,就说右膝内侧半月板后角可能有撕裂。别在镇上拍片子了,X光看不出来。”
我三姑半信半疑:“你咋摸两下就知道啥撕裂?”
沈月说:“您坐着,右腿放松。”她捏住我三姑右脚踝,轻轻一转,我三姑“嘶”了一声,说疼。沈月说:“您平时走路是不是老觉得膝盖里头卡了一下卡了一下的,有时候还打软腿?”我三姑说:“对对对!就那个感觉!我还当是缺钙呢,钙片吃了三瓶子!”
沈月乐了:“三姑,钙片您接着吃,骨质疏松该防还得防。但膝盖这个您得去查。要是真半月板撕裂了,早点处理,拖久了磨损软骨,将来得换关节。”
我三姑脸都白了:“换关节?那不得好几万?”
“所以让您早查早治啊。小问题几百块钱就能解决,拖大了就贵了。”
我三姑站起来走了两步,突然回头看我:“建军,你这对象,靠谱不?”
我说:“三姑,人家协和急诊科干了三年,你说靠谱不?”
我三姑一拍大腿:“那行!明天你开车送我去孝感!”
第二天我开车带三姑去了孝感市医院。挂的骨科专家号,大夫看完核磁片子说:“右膝内侧半月板后角撕裂,二度,不算特别严重,先保守治疗,做做理疗,少爬楼少蹲着,养两个月看看。”开了点药,花了四百多块。
回来路上我三姑坐后座,给沈月打了个电话——她也不知道从哪儿要的号码——扯着嗓子喊:“月月啊,你说的那个半月板,人家大夫说就是那毛病!你摸得真准!哎哟你可不知道,镇上那个大夫说我骨头里长刺了,让我贴膏药,白贴了半年!”
沈月在那头说:“三姑您听大夫的,先养两个月。养的时候别蹲着择菜了,搬个小板凳坐着弄。还有您那广场舞先别跳了,等好了再跳。”
我三姑说:“不跳了不跳了!听你的!”
这事儿在村里传开了。怎么传的呢?我三姑那张嘴,比村头大喇叭还快。她逢人就说:“我侄儿媳妇,武汉大医院的大夫,回家吃顿饭就看出来我腿啥毛病了,镇上医院糊弄我半年!”
第二天一早,隔壁张婶拎着一兜子鸡蛋上门了,说她儿媳妇怀孕七个月,脚肿得跟馒头似的,去镇上医院看说“正常现象”,她总觉得不对劲,让沈月给瞅瞅。沈月拿手指头按了按张婶儿媳妇的脚脖子,问了几句,脸色变了:“婶儿,这肿法不对。按下去有坑,回弹慢,是凹陷性水肿。您儿媳妇血压高不高?”
张婶说:“高!上回产检说一百四。”
“赶紧去县医院,查个尿蛋白。我怀疑是妊高症。别耽误,现在就去。”
张婶吓得脸都白了,当天下午让她儿子开车把儿媳妇送县医院了。一查,果然是妊娠期高血压,尿蛋白两个加号,直接收住院保胎了。县医院大夫说:“再晚来三五天,大人孩子都危险。”
张婶第二天拎着两只老母鸡来我家,进门就给我妈跪下了,把我妈吓一跳。沈月赶紧把人扶起来:“婶儿您别这样,我就按了两下,没干啥。”
张婶抹着眼泪说:“按两下咋了?县医院大夫说晚三五天大人孩子都没命了!你这两下救了两条命!”
然后村东头李大爷来了,说他咳嗽仨月了老不好,镇上当支气管炎治的,越治越重。沈月问了几句,又拿我儿子的玩具听诊器(我侄子落我家的)听了听后背,说:“李大爷,您这咳嗽声音不对,得拍个CT。镇上医院有CT吗?”李大爷说没有。沈月说:“去县医院拍个胸部CT,就说排除一下肺部占位。”李大爷不懂啥叫“占位”,沈月小声跟我说:“我怀疑不是支气管炎,可能是肺上有东西。”后来李大爷去县医院拍了CT,肺上有个小结节,医生说是早期肿瘤,赶紧做了手术,现在恢复得挺好。
就这么着,三天假期没到,我媳妇在村里已经名声大噪。来找她看病的人从早排到晚,客厅坐不下就蹲院子里,我妈烧水泡茶都烧不赢。我二大爷最逗,拎着两瓶白云边来了,说:“侄媳妇,二大爷没啥大毛病,就是最近老觉得心口闷,你给看看。”沈月问:“二大爷您是不是老生闷气?”二大爷说:“你咋知道?你二大娘天天叨叨我,烦得慌。”沈月说:“您那是气的,少跟你媳妇吵架就好了。酒拿走,我不收礼。”
二大爷灰溜溜拎着酒走了,出门还嘀咕:“这侄媳妇,神了嘿。”
回武汉那天,我妈往车后备箱塞了一箱子土鸡蛋、两只老母鸡、一蛇皮袋青菜,还有我三姑连夜赶过来塞的一双她亲手纳的鞋垫,说“给月月垫脚,站手术台累”。沈月抱着鞋垫笑得不行,说:“三姑,我垫这个上台做手术,病人醒了得吓一跳。”
三姑说:“管他呢!你穿着舒服就行!”
车开出去二里地,我三姑还在后头挥手。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跟沈月说:“行啊沈大夫,头一回上门,把我三姑收编了。”
沈月把鞋垫塞包里,说:“你三姑这人挺好的,就是嘴碎。嘴碎的人心热。”
我说:“那你还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跟她一般见识啊。我给她看腿,她自己就把嘴闭上了。”
我想了想,还真是。沈月从头到尾没跟我三姑顶一句嘴,就蹲那儿按了两下腿,我三姑从此再也不挑她毛病了,见人就夸“我侄儿媳妇,协和的”。
这媳妇娶的,真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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