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九十九,虚岁一百。一个人住在老院子里,东屋的墙皮掉了几块,我也懒得补。村里人都叫我“百岁奶奶”,其实没那么玄乎,就是活得久点。可这些年前前后后来了好几拨记者,非要问我长寿的秘诀,问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我说哪有啥秘诀,就是命硬。他们不信,非说我不肯传。我寻思着,那就说说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给老姐妹们解个闷。

那天小孙女又带着录音笔回来,说要给我写本书。我说写啥书啊,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她笑,说奶奶你不用写,你说就行。我就坐在院里的枣树下,磕着瓜子,跟她唠了一下午。唠着唠着,我忽然想起来,这一辈子真跟走马灯似的,苦辣酸甜全齐了。人呐,能活到九十九,不是吃了多少好东西,也不是请了多少保姆伺候,你猜是啥?

是心里头不装事,身上头不偷懒。就这两样,够使一辈子了。

我先说身上头不偷懒。我十八岁嫁到老赵家,那时候啥也没有,就三间土房,一口锅。我公公婆婆走得早,丈夫是老大,底下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我进了门就得管家,天不亮就起来推磨,做一大家子的饭。那时候没有电磨,推得我胳膊疼得夜里睡不着。可我没叫过一声苦,因为叫也没用,苦日子不会因为叫唤就变甜。

后来丈夫去修水库,工地上的活累,回来的时候瘦得脱了相。我心疼,但也说不出口,只能给他多做一碗面。他吃面的时候我看着,他抬起头说,你咋不吃?我说我不饿。其实我饿得前心贴后心,可那碗面是给他攒的力气。他那时候就叹气,说等我日子好过了,一定让你享福。我听了心里热乎乎的,嘴上却说,别瞎想了,有口稀饭喝就中。

他说到做到,日子确实慢慢好起来。包产到户那一年,我家分了几亩地,我跟着他下地干,种棉花,种麦子,种花生。我学啥都快,他都说我是庄稼地里的一把好手。可谁也没想到,他刚把日子过出点颜色,就倒下了。那会儿他五十刚出头,查出肝上的毛病,不到半年人就没了。临走那天拉着我的手,眼泪顺着眼角淌,可他啥也没说出来。我知道他想说的话,是想让我把孩子们拉扯大。我冲他点头,我说你放心,我就是砸锅卖铁,也把几个孩子养成人。

那年我四十七,最大的闺女才十六,小的还在上小学。天塌了,可我不能塌。我咬咬牙,白天去地里干活,晚上给人家缝手套,一个手套挣两分钱。别人劝我再走一步,说一个女人家带五个孩子太难了。我摇摇头,我说我这心里装不下别人了,再说后爹哪有亲爹亲。就这一句话,我把眼泪咽回去,硬是独自把五个孩子拉扯大了。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那些年我从来没躺倒过一回。有一年收麦子,我累得发高烧,浑身疼得像散了架。我拿凉水擦了擦身子,喝了一碗姜汤,又下地了。打那以后我就琢磨出个理儿,人啊,越躺着越没劲,越干越精神。就像那老黄牛,你不让它干活,它反倒瘦了。

我六十五岁那年,闺女们都说,妈你歇歇吧,地别种了。我说我种了一辈子地,你让我歇着,我浑身痒痒。我就留了一块菜园子,种些小葱、黄瓜、西红柿,自己吃着方便,还能给孩子们送点。后来城里的孙子回来看我,说我种菜不划算,买一把菜才几块钱,你累得腰疼。我说你不懂,我种菜不是图划算,是图心里踏实。

你看,我这辈子干过的活,比有些人吃过的饭都多。但是我从来没觉得亏,反倒觉得这是老天爷赏给我的福气。因为你干活,你的手脚就灵活;你手脚灵活,你的脑子也清楚。我今年九十九了,还能自己纳鞋底,自己缝被子,眼不花,手不抖,这就是干活干出来的。

再说心里头不装事。这个比干活难多了。我这一辈子遇到的事,哪一件都够人窝火半天的。就说我丈夫走了以后,他家那个二弟,想占我们家的地。他趁我不注意,把地界石往我们家这边挪了好几米。我发现的时候,气得手都哆嗦。我跟他理论,他不但不认,还骂我是“克夫的扫把星”。我闺女听见了要去找他拼命,我拦住了。我说,地界石能挪,人心挪不动。你让他占,看他能占出啥好处来。后来那个二弟家的儿子赌博,把家产输个精光,二弟来求我借钱。我二话没说,借了两千块钱给他。我闺女气得直跺脚,说妈你忘了当年他咋对你的?我说我没忘,可他是你爹的弟弟。你爹要是活着,也会借的。那钱后来他还了,到死都念着我的好。

还有一件事,我埋在心里几十年了。那是我五十多岁的时候,村里有个光棍汉,看我一个女人家过日子,就托人来说媒。我说我不嫁,他怀恨在心,到处败坏我名声,说我跟这个好跟那个好。那时候村里人都爱嚼舌头,我走在路上,背后都有人指指点点。我那会儿心里真难受,夜里蒙着被子哭了好几回。可我哭完,第二天照样起来干活。我跟自己说,人正不怕影子歪,你要是去解释,越描越黑;你不理他,过阵子他自己都嫌没意思。果然,后来那个光棍汉自己出了丑闻,跟邻村一个媳妇扯不清,被人打了。他这才想起来我的好,给我送了一篮子鸡蛋赔罪。我收了鸡蛋,也没说啥。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门口,跟他说,以后做人留点口德。你说,我心里要是装着他的坏,我能活到今天吗?

我总跟儿女们说,心就像一口锅,装的苦水太多,蒸出来的饭都是苦的。你要学会把苦水倒出去,再舀进甜水来。倒出去不是让你忘了,是让你别让那口气压着自己。我这辈子咽下去多少委屈,我自己都数不清了,可我一件都不存着。有气当场就撒了,撒不出来就回家对着墙骂几句,骂完了心里就空了。我闺女说我像孩子,我说像孩子才好呢,孩子心里不搁事,吃得好睡得香。

可要说我心里真啥都不装,那是假的。装的最多的,是我那几个孩子。我大儿子前几年也走了,走在我前头,白发人送黑发人,那滋味你们谁尝过?我那时候真想跟他一块儿去,哭得眼睛肿了好几天,看啥都是模糊的。可我一想起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妈,你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世道。我就不能垮。我把他的照片放在床头,每天都跟他说几句话。我说儿啊,妈还活着呢,妈替你看着呢。说完心里就敞亮一点。日子还得往下过,你走了,可妈还得活。

大儿子走了以后,我二闺女怕我一个人出啥事,非要接我去她家。我去了住了一星期,浑身不自在。她家住在楼上,出门得坐电梯,我头晕。她给我请了个保姆,四十多岁,手脚倒是麻利,可我这人一辈子使唤自己使唤惯了,让别人伺候我,我难受得慌。我跟她说,闺女啊,你要是真孝顺,就让我回老家去。我在老院子里,自己做饭自己吃,想几点睡就几点睡,那才叫享福。我闺女拗不过我,只好把我送回来。走的时候眼泪汪汪的,说我要是觉得不行就给她打电话。我说你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没到那一步。

打那以后,我儿媳妇也动过心思,说要来跟我作伴,给我做饭。我说你有那工夫,不如去跳广场舞。我一个人清静惯了,你来我还得陪你说闲话,耽误我睡午觉。儿媳妇知道我的脾气,也不强求,就隔三差五来给我送点菜,帮我收拾收拾屋子。我这人也不矫情,她来我就让她收拾,走了我就自己收拾。有时候她忙,一个月不来,我自己也能把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

村里人都说我硬气,说别家老太太这个岁数,床都下不来了,我还满村溜达。我说你们那是让补品给吃软了。我这话不是瞎说。前些年,镇上有人来卖什么“长寿口服液”,一瓶好几百,说喝了能活一百二十岁。我差点没笑掉大牙。我邻居老姐姐比我小两岁,她信那个,一年买好几万块的保健品,吃到最后肾出了毛病,去医院把积蓄全搭进去了。我去看她,她还劝我也买,说咱这个岁数得保养。我说我保养啥?我天天干农活就是保养。她叹了口气,说还是你想得开。我跟她说,姐啊,那些东西要是真有用,还要医院干啥?人老了,就像机器零件,该老就得老,你硬往里头灌机油,反倒把机器给灌坏了。她听了不说话,后来把那些瓶子全扔了。

你们别觉得我抠门。我其实也吃好的。我每天一个鸡蛋,一碗粥,菜是从地里现拔的,有时候炖个排骨,有时候包顿饺子。我吃肉,我不忌嘴。年轻时候穷,吃不上,现在日子好了,我不亏待自己。可我也不乱吃,什么大鱼大肉,我一顿顶多吃个七分饱。我给自己立了个规矩:再好吃的东西,哪怕端到跟前,我也只吃一筷子,剩下给孩子们留着。你们说这是不是傻?不是。我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人,知道好东西不能一次吃完,得细水长流。

说到这儿,我想起前年冬天,我差点死了一回。那天我扫院子里的雪,一不留神滑倒了,摔在台阶上。当时我就觉得左边大腿疼得钻心,站不起来了。我趴在雪地里,喊了几声也没人听见。那时候心里真是又急又怕,我怕自己就这么冻死在外头。我咬着牙,用手肘一下一下往前蹭,蹭了半个多小时,才蹭到屋里。我爬到电话跟前,给儿媳妇打了个电话。她把我送到医院,一查,胯骨骨裂。医生说你这个岁数,不能动手术了,只能躺着养。

那三个月,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三个月。孩子们轮流来照顾我,给我端屎端尿,我躺在床上,跟个废人一样。我一辈子要强,老了老了,反倒成了拖累。我闺女看出我心里难受,跟我说,妈,你伺候了我们一辈子,这回轮到我们伺候你了,你安心躺着就行。可我躺不住啊。我天天在床上伸胳膊蹬腿,医生说你别动,我说我不动肌肉就萎缩了,以后真站不起来了。后来我慢慢能坐起来了,我扶着床边练。刚站起来的头一天,我腿哆嗦得像筛糠,我闺女扶着我,我说你别扶,我自己走。我就这样,扶着墙,一步一步挪,挪了十步,出了一身汗。但是我心里高兴,我知道我能站起来。

住了两个月院,我死活要出院。医生说你这恢复得不错,回家慢慢练吧。我回到老院子,第一件事就是把我那把用了四十多年的扫帚找出来,扫了一个院子。儿媳妇看见了,吓得喊了一声妈。我笑着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从那以后我每天就在院子里走,从南墙根走到北墙根,来回走三十趟。走了半年,我就能自己上街买菜了。

你们说,我要是有保姆伺候着,天天躺床上让人喂饭,我这腿还能长好吗?人呐,有时候就是得逼自己一把。你对自己狠一点,老天爷就对你软一点。你要是对自己太客气,那病就爱找上门来。

我这辈子没读过啥书,也不认识几个字。可我懂一个理儿:人活着,就是一口气。这口气不是让你憋着,是让你喘匀了。我每天早上起来,先站在窗户前,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吸进去的是新的,吐出来的是旧的。然后我就打开门,看见太阳,心里就亮堂堂的。晚上睡觉前,我也要深吸几口气,把这一天的烦心事都吐干净,然后就能睡着。我九十九岁了,睡觉还是沾枕头就着,从来不失眠。这可不是靠啥安眠药,是靠心里干净。

有时候小孙女问我,奶奶,你这辈子有没有后悔的事?我想了半天,说,后悔倒是有一件。就是那时候,家里穷,你大爷爷生病,我舍不得花钱去医院,就找了偏方给他喝。要是那时候我狠下心,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带他去城里的大医院治,说不定他还能多活几年。我一想起这事,心里就揪得慌。可我也知道,那时候就算卖了房子,也没那么多钱,医院也不会先给你治病再收钱。这就是命。后来我也跟自己和解了,我说我尽力了,我把我能给的都给了。我把这话说给大儿子听,大儿子说,妈,你别自责了,爹不会怪你的。是啊,他那么疼我,怎么会怪我呢。

我现在每天的生活,简单得很。早上五点多醒,起来烧水,泡一碗炒面,再蒸个鸡蛋。吃完就在院子里转转,看看我种的菜,该浇水浇水,该拔草拔草。等到日头高了,我就坐在枣树下,缝缝补补,或者就是发发呆。中午饭做两个菜,一个荤一个素,喝一碗汤。下午睡一觉,起来后再去街上溜达一圈,跟老姐妹们说说话。晚上天黑了,我就看电视,虽然耳朵有点背,听不太清楚,但我看得懂画面。看到八点多就关灯睡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是这么过的。

很多人觉得无聊,说这么大岁数了,活一天算一天。我不这么想。我每天都有盼头。盼着开春,地里的韭菜发芽;盼着立夏,院子里的枣树开花;盼着秋天,枣子红透了,我打下来给各家门上送一把。盼着过年,孩子们齐整整地回来,围着我叫妈叫奶奶叫老奶奶。你说,有盼头,日子就不难熬。

我这一辈子,经历了太多死别。爹娘走的早,丈夫走的早,大儿子也走的早。我送走了一个又一个亲人,说心里不苦是假的。可人不能总活在苦里头。我常跟儿孙们说,我活着,就是替那些走了的人活的。他们没享到的福,我替他们享;他们没看到的好日子,我替他们看。这么一想,我就觉得我活得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我得替他们好好活,活得越长越好。

前阵子,我家最小的重孙子,才三岁多,跑到我屋里玩,看见我柜子上的药瓶,问我,老奶奶,你吃的啥呀?我说那不是药,是钙片。他说,那你为啥吃钙片呀?我说因为老奶奶老了,骨头脆了,补补。他歪着头想了半天,说,老奶奶,那你吃糖吗?我这儿有糖,甜的。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糖,递到我手里。我接过来,剥开糖纸,放在嘴里。那糖是真甜,甜到我眼睛里都冒了水花。我把他搂在怀里,心想,这就是我活下去的盼头啊。

要说心得,我这两句话真不是啥大道理。你们在书上肯定看过好多遍。可为啥我做得到你们做不到?因为你们想得太多,做得太少。你们整天琢磨着吃什么补品能延年益寿,琢磨着怎么让儿女孝顺,琢磨着别人怎么看你。我从来不琢磨这些。我琢磨的是,今天的太阳真好,我得去晒晒;我种的黄瓜该搭架子了,我得去弄几根竹竿;隔壁老张家的猫又跑到我院里来了,我得给它端点剩饭。我心里装的都是这些芝麻大的事,所以那些天大的事,就装不进来了。

我九十九岁生日那天,一大家子人坐了四桌。我穿着大红棉袄,坐在主位上,孩子们一个一个来给我敬酒。我举着杯子,里头是白开水,我说,我活了九十九,啥都见过,没啥稀罕的。我就稀罕你们一个一个都平平安安的,比我活得还长。我说完,我闺女先哭了,然后大家都哭了。我说哭啥,大喜的日子,都给我笑。他们就又笑了。那天晚上,我回到屋里,一个人坐着,翻出我丈夫的照片,跟他说,老头子,你看,咱们的孩子们都长大成人了,我替你活着看到了。你要是还活着,该多好啊。我把照片擦了擦,放回原处,然后睡觉,睡得特别踏实。

可能有人要问,你这么大岁数了,家里人不担心吗?怎么没给你请个保姆?我闺女也提过好几回,我都给回绝了。我跟她们说,我有手有脚,能自己端碗,自己上厕所,自己走路,我要保姆干啥?请个保姆来,还得我照顾她情绪,她做得不好我还不好意思说,那不是给我添堵吗?再说了,我这院子里放着一个外人,我看着也别扭。我自己的家,我自己说了算。有时候儿媳妇来了,要帮我洗衣服,我说你放着,我自己洗,我自己洗的我才放心。她拗不过我,就在边上看着我洗。她看我搓衣服的手劲,比她都大,也就放下心了。

其实我知道,孩子们是孝顺。可孝顺不一定非要守在跟前,也不一定要请个人来盯着我。他们隔三差五打打电话,来看看我,带点我爱吃的桃酥、蛋糕,我就很满足了。我常跟他们说,你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你们要是整天操心我,吃不好睡不好,反过来还让我操心你们,那我才真叫活不长呢。

我这辈子,还落下一个“抠门”的名声。冬天我舍不得烧暖气,就烧个小煤炉,夜里封上,屋里也不冷。夏天我不用空调,就摇把蒲扇,心静自然凉。我闺女要给我装空调,我说别装,吹得我骨头疼。她给我买电热毯,我也不用,我说我有个暖水袋就足够了。她嫌我寒碜,我说这不是寒碜,是习惯了。你要是让我一下子住到暖洋洋的屋里,我反倒容易感冒。人就得让身体自己调节,你老是用外力,它自己就废了。

有一次,镇上的医生来给我体检,量血压,做心电图,查了一圈,说老太太你身体比六十岁的人还好。他问我平时吃啥,我说就是家常便饭。他不信,又问我吃不吃这个参那个茸的。我说我连人参啥味都不知道。他笑着说,那你可省了不少钱。我也笑,说可不是嘛,我这一辈子省下的补品钱,够买好几百斤排骨了。那医生说,老太太你这长寿秘诀,我看就两条。我说哪两条?他说,一是不折腾,二是不浪费。我一听,还真让他说到点子上了。不折腾,就是别瞎折腾自己;不浪费,就是别浪费钱买那些没用的东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其实还有一条,我没跟那医生说。就是我心里有个人。我丈夫走了快五十年了,可我总觉得他没走远。我每天做饭,习惯性地做两个人的量,然后把他那碗放在对面。我看着那个空碗,就跟他说说话。我跟他说今天的菜咸了,明天少放点盐;我跟他说孙子考上大学了,你高不高兴;我跟他说我腿上有点疼,不过不碍事。说完了,我就觉得他听见了,心里就踏实了。孩子们有时候看见我对着空碗说话,都装作没看见,也不打扰我。他们知道,这是我跟他们的爹交流的方式。你说这是迷信也好,是心理安慰也好,反正这么些年,我就是靠着这个过来的。

有人问我,你一个人住,晚上怕不怕?我说怕啥?我的院子里养着一条大黄狗,虽然它老了,看家还是行的。再说了,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鬼都不来找我。真要是有小偷进来,我就跟他说,你看看家里有啥值钱的,你随便拿,就是别把我的老花镜拿走,那是我儿子给我买的。你听听,我把小偷都能说笑了。其实我这院子,真没啥好偷的。最值钱的就是那棵枣树,可枣树你搬不走。

前一阵子,村里搞什么“最美寿星”评比,给我送了个奖状,还发了一千块钱。我接过钱,转身就给了村里那个孤寡老人,他腿脚不好,比我小十几岁呢。我闺女说我傻,我说我拿着也没啥用,给他还能买点肉吃。我还能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他不行了,我帮一把,积点德。我这个人一辈子不占别人便宜,也不占公家的便宜。该我拿的,我拿;不该我拿的,我不伸手。心里干净,睡觉安稳。

你们听我说了这么多,是不是觉得我挺能说的?其实我平时话不多。今天是因为小孙女非要我讲,我才讲这么多。讲着讲着,我自己也想起了好多事。有些事,我都以为忘了,可一说起来,又跟昨天一样清清楚楚。我这辈子,对不起的人不多,对得起的人也不多,就这两样,我心里有数。

我这把小骨头,还能撑多久?我不知道。我也不去想。我每天照样生火做饭,照样扫院子,照样等着孩子们来。太阳升起来,我就起来;太阳落下去,我就睡觉。我跟天老爷说好了,他啥时候来接我,我就啥时候走。但是他不来接我,我就要好好活着。

最后,我再把这两句话送给你们:心里不装事,身上不偷懒。你们可别小看这两句话。你试着做一天,觉得没啥;做一个月,觉得有点意思;做一年,你就知道它的好处了。你要是能做一辈子,那你也能像我一样,活到九十九,说不定还能活到一百多呢。我等着你们来给我过一百岁生日,到时候我请你们吃我亲手包的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