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孟广田,今年63岁,山东省济南市人。

我在养老行业干了26年,从街道敬老院的护理员干起,一路干到一家民营养老院的院长,今年春天刚办了退休手续,我自己掐指一算,正好卡在63这个坎上,也就是说,我刚刚送走了别人的老年,自己的老年刚刚开张。

去年秋天,市里开老龄产业论坛,请我去讲养老院运营,我排在下半场。上半场是两个大学的学者讲研究,一个讲“中国老年人主观幸福感的年龄曲线”,大屏幕上放出来一条线:幸福感不是随着岁数往下掉的,是先升后降,拐点在75岁前后,最高的一段平台,稳稳落在63岁到75岁之间。台下有人交头接耳,学者解释原因:这个岁数的人,多数刚退休不久,身体还剩八成,父母大多已经送走,儿女成家不拖累,退休金按时到账,一天二十四小时归自己支配,一辈子的忙碌,头一回换成了一辈子的自由。我坐在台下,心里咚咚响,因为那条曲线,我在养老院里用26年亲眼描过一遍,学者们管那叫数据,我管那叫一张张脸。

散会以后我在会场门口站了半天,抽了半根烟,就想明白一件事:老百姓有一句话,叫“好死不如赖活着”,还有一句祝词,逢年过节张嘴就来,“祝您长命百岁”。这两句话害人。长寿本身不是福气,长寿只是个容器,福气是里头装的酒。容器再大,装的是苦酒,越大越受罪。我在养老院伺候过的老人家,把这个道理用各种方式教给我,教了我26年。今天我把这条曲线和这些脸,一段一段对着讲给你们听。

先讲63到75这一段,讲讲那条曲线的高原地带。我管的养老院有三百多个床位,这个岁数段的住得最少,为什么?因为这个岁数的人根本不来养老院。他们来,是来看望爹妈的。来看爹妈的人什么精神头,我看得最清楚:星期天上午,大门口停一排车,下来的老头老太太,白头发烫着卷,冲锋衣穿着,拉杆箱拎着,一进门先喊“娘”,声音比谁都亮。我们院里周奶奶,72岁,她98岁的老母亲住我们三楼,她自己每个星期来三次,来给老娘洗头剪指甲,洗完了拉着老娘的手说八卦,说完自己下楼,骑上电动三轮去老年大学上画画课。有一回我在楼下跟她闲聊,说你这是两头跑,累不累。她跟我说了一句我记到今天的话:广田,我娘在一天,我就还是个有娘的孩子,我这是享福,不是受累,再说了,我一个礼拜三次,比我年轻时一年看她三回,多多了。她那电动三轮车斗里,放着画板、合唱团的谱子,还有给她重孙子买的奥特曼。你看,这就是63到75:上有老可以尽孝,但不用再当顶梁柱;下有小可以疼,但不用再当提款机;身体还听使唤,时间是自己的,钱是够用的,日子是拿来自由花的。学者说这个岁数“四大解脱”——从工作解脱,从养儿解脱,从养爹娘解脱,从面子解脱。我看不止,还有第五个:从“来日方长”解脱了,这个岁数的人头一回知道日子有限,反倒过出了一种不管不顾的痛快。想去泰山看日出,周五晚上真就走了;想学葫芦丝,真就买了;老同学群一喊,四个人凑一桌,谁也不推脱。我们院一位家属,66岁的赵大爷,退休金不算高,可他跟我算过账:我这岁数,腿还认我,牙还认我,老伴还认我,我这三年,把年轻时想去的十一个省走了七个。他说这话时那个得意,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想,这老头活得比我们这些五十多岁的通透多了。

再说75到85,曲线开始往下滑的这十年。这个岁数,我们院里住满了。下滑不是从心里开始的,是从腿上开始的。75岁往后,摔一跤,就是一道分水岭。我干护理员出身,最懂“一摔三变”:摔前是住家老人,摔后是卧床病人,再摔一次就是常住客户。这个岁数段的老人,幸福的和不幸福的,差别不在钱,不在儿女多少,就看两样东西还在不在:一样是身体还能不能自理,一样是身边还有没有个说话的人。我们院四楼的李老师,80岁,退休中学教师,慢阻肺,走路慢,可是脑子清亮,每天让护工推他到活动室,给一帮七八十岁的“年轻人”讲《史记》,底下坐一片,听得直拍大腿,他管那叫“老年大学的分院”。跟他同层的另一位老爷子,一样的岁数,一样的退休金,差别就是儿女在外地、老伴走了、耳朵背了,天天坐在房门口,见人就问一句话:今天星期几?问完了点点头,第二天接着问。你去看那条幸福感曲线,75到85这段往下走,走的不是岁数,走的是这三样:能自理,有伴儿,被需要。三样丢一样,幸福感掉一截。所以我们院这几年搞的活动,看着是唱歌跳舞做操,其实全是奔着这三样去的:体检和康复训练,是护“能自理”;合唱队、棋牌室、同桌吃饭制,是造“有伴儿”;让老人当老师、当评委、当楼层自治委员,是还他一个“被需要”。我常跟员工说,我们这行当,说穿了就是给往下滑的曲线底下垫东西,垫一寸是一寸。

最后说85往上,说那个我不太愿意说、可是必须说的地带。我26年里,送走的老人,登记在册的有六百多位。活得最长的,一位王奶奶,103岁走的。我陪她聊过很多回,她90岁那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后脊梁发麻,后来想通了,觉得她是我见过最诚实的哲学家。她说:广田啊,我这个人,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怎么临了临了,让我受这个考验呢?我说奶奶您说什么考验。她说:我这脑子,一天比一天不认人了,前天我重孙子来看我,我把他当成了我死去的儿。她说:我不怕死,都到这个岁数了,我怕的是死不掉——我在这床上躺着,三年了,我儿女都七十多了,天天来伺候我,我眼看着我的闺女,从一个能跳能唱的退休教师,熬成了一个跟我一样佝偻的小老太婆。她说:人家都说我是有福之人,活过了百岁,可我这条命,现在是我闺女的命换的。你说,这算哪门子福气?那段话以后过了三年,她走了,走得很安静。她闺女办完事回来谢我们,在办公室里坐着,忽然说:孟院长,我今年74了,我这才明白,我娘的福气,到75岁那天就用完了,后来的28年,是煎熬,她的,也是我们的。那天办公室里就我们俩,谁都没再说话。所以我说句得罪人的实话,我干这行26年,从来没怕过死,我怕的是那种没有尽头的“活”。长寿这个东西,前半段是福气,后半段是考题,考身体,考积蓄,更考儿女。不要轻易祝人长命百岁,你祝的可能是他闺女的后半生。

说到这儿,必须把话拉回来,免得走偏。这个话题最怕讲成两个极端,一个极端是“长寿即福”,闭着眼睛往前活;另一个极端更坏,把老年人讲成负担,把“活太久”讲成罪过。都不对。我26年看下来的真相是:长寿是不是福气,不取决于岁数,取决于三笔账。第一笔,健康账。同样是85岁,能吃能走能认人的,和在床上躺了八年的,是两个世界。所以人这一辈子真正的功夫,不在65岁以后下,在40岁到60岁下:控血压、控血糖、戒烟限酒、护膝盖、防摔跤,40岁存的什么,85岁就取什么。我劝所有中年人一句:你给老年存的那笔最大款,不是存折,是肌肉和血管。第二笔,安排账。人得认一个字,叫“预”。走得动的岁数,把房子、遗嘱、意愿都安排明白,把“我要怎么活、怎么治、怎么个了局”跟儿女说破,别把所有难题烂在自己糊涂以后,甩给下一代猜。我们院里最体面的老人,都是提前把话说明白的老人。第三笔,也是最大的一笔,人账。人到后来拼的不是养老金,是身边有没有人:老伴、老友、老邻居、老爱好。爱好这个东西最要紧,我见过太多男人,一辈子的身份就是“上班”加“当爹”,一退休,俩身份同时作废,人一下子就空了,70岁上钩子似的往下坠。所以我逢人就劝:退休前五年,一定要种下一样能陪你二十年的东西,写字、养花、钓鱼、合唱、拍照,种什么都行,就是要种。63岁到75岁这一段为什么幸福?说白了,就是前面六十年种什么,这十二年收什么。

我今年63岁,办退休那天,员工们给我开欢送会,我讲了几句话,把我26年的心得压缩成了三句。第一句,不要把长寿当目标,要把“好好活着的那段”当目标,医学上有个词叫健康预期寿命,你该问的不是“我能活多少年”,是“我能自理地活到多少年”,前者是问老天,后者是问你自己。第二句,63到75这十来年,是老天爷发给普通人的一张稀有门票,健康、自由、闲钱、清静,四样凑齐就这一回,别舍不得花,别全存给儿孙,儿孙缺的不是你那点钱,是你活明白了的样子。第三句,过了75,主动把日子往“小”里过:小圈子、小饭桌、小习惯、小爱好,把欲望调小,把身边三五个人的情分调浓,曲线往下走的时候,是这些小东西托着你。

散会后我老伴来接我,她61,明年也退。她问我:孟广田,讲了26年别人,轮到你自己了,你打算怎么过?我说了实话,我说我打算先办三件事:头一件,把攒了十年的“以后再去”那个“以后”,改成“下个月”,咱俩先把云南那趟走了;第二件,我把咱家阳台腾出来,我学木工,你学你那非洲鼓;第三件,我在咱院里留了个岗,每周回去两天,教新来的护理员怎么给老人洗澡不伤自尊,不领钱,就为了还有一群人喊我孟院长。我老伴听完,半天说了一句:行,那你可得说到做到,别当一辈子给人讲道理的院长,轮到自己就撂挑子。我说你放心,我给六百多位老人家送过行,我比谁都清楚,命这个东西,是拿来活的,不是拿来熬的;岁数这个东西,是拿来数着高兴的,不是拿来数着害怕的。研究者说63到75的人最幸福,我信,因为那不是哪个岁数施舍的,那是人活到那一段,头一回舍得对自己好。我今年63,我刚上路,前头这段路,我打算大步流星地走,走到75,再往后的账,我40岁就开始存了,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