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国车企在华供应链本地化,是个古老话题。但把“本地化”改成采购中国品牌零部件,新鲜感就来了——尤其是日企。长期以来,在华日系车企有意或无意模糊这两者的差异。直到今年下半年,“中国化”才史无前例地被日系主机厂摊到桌面上。问题是,日系口头上清晰划线,到底为了什么。

11月16日,丰田汽车执行副总裁宫崎洋一表示,丰田正在中国重构电动车供应链,零部件采购加速本地化,将“不论国籍或集团归属,按竞争力决定”。此话一出令人吃惊:质优价廉者胜出,不是采购的基本原则吗?难道丰田此前不是基于这一原则采购?

本田也是如此。11月10日,本田CFO川口正雄表示决定全面转向“扩大中国标准件采用范围”;今年上半年,本田社长三部敏宏就呼吁本土供应商“必须迅速行动”加快生产节奏。多家日系零部件企业高管证实,公司已进入“被筛选”阶段。

供应体系不适应电动化

丰田乃至日系的雁阵供应链,为业内熟知。日系主机厂与Tier1、Tier2高等级供应商之间,不完全是商业关系——各方通过股权互持、核心家族通婚织就血缘纽带,形成超长期稳定合作。有些企业比如电装、爱信,压根就是丰田部门独立出去形成的公司,充当主机厂外部的研发生产部门。

除了响应主机厂对质量、成本和生产节拍的要求,高等级供应商还负责统领低等级供应商,让主机厂穿透供应链。丰田直接和间接掌控的供应链企业大约有6万家。有了这些穿透能力,丰田才能搞“准时制”(零库存)和精益生产,这是其竞争力的来源。供应商花这么大代价陪着丰田玩,收益是长期订单和参加“精益学习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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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动化把这体系冲击得很厉害。日系看似跟不上电动化的脚步,实则是供应商跟不上技术迭代节奏;再往深挖,是体系内一直行之有效的开发、验证和生产方式,不适应当前电动化的知识体系转轨要求。这个锅虽是整个体系的,但市场要主机厂背起来——在外界看来,日系电动化开始得早却进展缓慢,喊得凶,脚却还陷在油车体系里拔不出来。

丰田当然看到了。2023年,丰田就提出“加快中国市场的电动化和智能化本地开发”,并将扩大本地供应商基础、调整零部件设计、更新生产流程列为降低制造成本的重点。这一阶段,丰田还以敲打体系内供应商为主,希望他们转换脑筋、跟上变革思路。

样板工程的中国化

丰田、日产基于中国业务对中国供应链的想法,是先攒“样板间”,让体系内供应商学着点。对丰田而言,先是bZ3X,后是铂智3X——换产品,是因为前者在中国销量太差,无法作为正面典范;日产的样板则是N7。

样板间的共同点,是中国团队主导,负责定义车型和开发流程、组织技术要素,并据此遴选供应商。丰田乐于宣传铂智3X 2026款的采购比例:供应商总数106家、部品1009个,中国品牌供应商占比65%,进口件1%;34%的差额,自然属于在中国生产的“体系内”供应商。这款电动车的中国技术特质非常明显,加上合理定价,5月上市后月均销量约1万辆(5、6月稍低),在合资电动车里表现堪称优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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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产N7 ( 参数 丨 图片 )的用意和开发方式差不多,唯一差别是新款N7更新时间偏晚(2026年9月下旬)。去年上市的初代N7高开低走,从月销上万滑到今年月均1000多。扣除产品力因素(这不是主要的),两者走势不同,反映了丰田和日产两个品牌的号召力差异。

替代发生了,但太晚

问题是,日系在华全系车型的国产化(采购中国品牌供应商的部件)比例如何?日系三个品牌从未公布过,估计不超过50%。而且从采购范围看,中系供应商提供的是内外饰、冲压件、轮胎、玻璃、线束、座椅、部分底盘件,体系内供应商则提供发动机电控、混动行星排/PCU、爱信变速箱、电装传感器、转向器——核心供应仍属于自家人。这个游戏若能一直玩下去,也就没有本文开头的宣示了。

现在的问题是,不止三电和智能系统部件,其他重要零部件比如空调系统,中国供应商也更具竞争力。这里有个“阈值”:序列之外的中国品牌供应商,若只比日系强一点,替代不会发生;只有碾压式胜出,甚至体系内供应商无法提供,才可能挤进体系。供应链选谁,若只看产品,标准很简单:报价、品控、交期(或非货架产品的开发周期)。凭报价,中系比日系往往便宜30%到40%;品质上,丰田合成副社长安田洋公开表示“已经没有差距”;中方开发周期往往比日方短一半。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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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日系主机厂已经承认现实,而日本媒体则替主机厂找补,“主机厂正在放弃过高的品控要求”。舆论看法并不重要,因为替代已经发生,只是比预期晚了十年以上。同样本地化采购,德系(大众奥迪宝马奔驰)一直宣称国产化率90%以上;分开看,采购中国品牌的比例,燃油车系列基本稳定在60%,新能源基本在90%以上,其中大众安徽超过95%。日系的系统外采购长期落后于德系在华企业,直到最近才有转轨迹象,也是先从新能源做起——这样日系供应商大体上比较容易接受,他们总不能抢自己做不了的订单。

正反馈效应

时间只是一个要素。丰田本田最新的表态,似乎都是对体系内供应商说的,而且已经脱离“呼吁”范畴,直接要求后者“做好准备”。所谓“准备”,其实指心理准备——业务层面已经做不了太多,能做早就做了。供应商拿不到新能源车型订单的同时,燃油车订单也在收窄,形成双重挤压。

今年这个问题之所以如此公开化,大概是因为日系主机厂第一次真正认识到,全球其他市场的新能源进程也在加速,原因是中国产品快速扩张倒逼所致。燃油车地盘的缩水速度只比中国慢几拍,而非停滞不前:欧洲市场,中国汽车大举进入才1年多,份额就已超过日系,而日系在欧洲经营长达30年。这样一来,以全球市场为目标的日企也必须加速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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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日系供应商而言,无论本土化生产做得多彻底,都将面临一个根本问题:燃油车零部件采购量下降,必然引发单价上涨;而上涨的报价,进一步摧毁燃油车的竞争力。这种正反馈效应初期不起眼,但很快可能将整个进程加速到令人猝不及防的程度,就像那道著名的“荷叶与池塘”算术题。正反馈的结果,是供应商与主机厂的联盟开始瓦解——如果不能维系订单,供应商为什么还要花巨大代价应付主机厂无时无刻的需索。

这通喊话因此具备双重意义:不只是一次提醒,更是要求供应商撑住。毕竟主机厂尚未实现大幅转型之前,供应体系不能垮。到这个地步,供应商也咂摸出来了,双方战略利益不再重合,自保欲望必然爆棚,加速貌合神离。从外部扰动演变到系统不能承受之重,构成典型的“自我实现预言”。

中国化之后,日本制造体系萎缩

供应商拒绝坐以待毙,但措施相当古典,就是欧洲同行做过的那些,比如合并。前一阵,互为最大对手的轴承巨头NSK与NTN宣布整合经营,实现了本田与日产未竟的意图——可见业务重合度与竞争性,并非不可逾越的合并障碍,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一切皆可放下。合并之后,仍要面对中系供应商的竞争;若合并不能根本改善经营,下一步呢?欧洲同行已经打样:采埃孚、舍弗勒、博世、法雷奥等,裁员总量早就超过10万人,达到行业规模的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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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田在其东南亚最大生产基地泰国,正在采购中国供应商的零部件,计划2028年在新能源新车上使用。看起来,越是中国整车品牌发动战略攻势的市场,日系品牌的替代采购越是积极。走到这一步,主机厂和供应商几十年的捆绑策略就基本解体了。御三家主机厂最大的市场都不在本土,他们将毫不犹豫地与本土制造体系切割,跳船求生,进而引发整个日本汽车制造体系的萎缩。

大摩预测,这一替代进程至少持续到2030年。地缘政治、贸易救济、产业保护都可能拖慢这一过程,但不会扭转方向。当汽车全球供应链实现“中国主导”的新局面之际,日系上游萎缩已成定局——到那时,主机厂品牌属于谁,就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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