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地

1991年夏天,阿珍把存折上最后的三十万取出来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柜台后面的小姑娘探过头来:“阿姐,取这么多现金,买房啊?”

“买地。”阿珍嗓子发干。

那会儿深圳福田还大片大片是荒的。水田、鱼塘、荔枝林,夹杂着几个刚冒头的工业区。阿珍买的那块地在一条土路旁边,八百多平,走进去得蹚半腿深的草。她男人蹲在地头抽了半包烟,最后把烟屁股往泥里一摁:“你疯了。三十万够在老家盖三栋楼。”

阿珍没吭声。她在华强北摆了五年电子表摊,见过太多人一夜之间从骑单车换成开摩托。她就认一个死理:深圳这地方,人越来越多,地就那么多。早晚有一天,荒的也能变成金的。

钱交出去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翻存折,看见上面印着个大大的“0”,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第二天照常出摊,眼泡肿着,跟隔壁卖磁带的老刘说:“要是亏了,我就当这五年白干了。”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深圳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一天一个样。那块地旁边的土路先是铺了柏油,又拓宽成四车道,再后来地铁口修到了五百米外。荒草地里长出了写字楼、商场、学区房。阿珍中间有十几年没去看过,光顾着供孩子读书、伺候老人,差点把这事忘了。

去年有个穿西装的小伙子找上门,拎着果篮,一口一个“阿姐”叫得亲热,说想收她那块地,开价数字后头跟了一串零。阿珍数了三遍,以为自己眼花。

“你们别是骗子吧?”她问。

小伙子笑了,掏出手机给她看地图,红色方块标得清清楚楚:“阿姐,您这块地现在就在福田CBD边上,地铁口两百米,周边二手房一平米十万起步。您这八百多平,您自己算。”

阿珍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茶几上还搁着昨晚吃剩的半盘炒米粉,她端起盘子又放下,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是亮着灯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一路排到天边。

她突然笑出了声。三十年前那个蹲在草地里抽闷烟的男人,要是活到今天,不知道还敢不敢说“你疯了”。

中介催她签合同那天,阿珍特意穿了件红衬衫去那块地看了看。早不是当年的模样了,围了一圈铁皮围挡,里头是平平整整的水泥地。她踩了踩地面,心想这底下不知道埋着多少人的汗珠子。

旁边卖凉茶的大姐认出她,扯着嗓子喊:“阿珍!听说你要发大财了?”

阿珍摆摆手,咧嘴一笑:“发什么财,就是当年犯了回傻,谁知道傻人有傻福。”

签完字出来,她给女儿打了个电话:“你妈这辈子就干成这一件事。你记住,有时候别人都说是疯的事,你琢磨明白了,就闷头去干。”

电话那头女儿问:“那您现在想干点啥?”

阿珍想了想:“先回家把那盘剩米粉热了吃了,饿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