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四十。

是在小区地库。

我坐在新提的享界S9里。

没熄火。

也没开空调。

手机支架上是那个博主直播的回放。

声音在封闭车厢里砸得人耳朵疼。

“做拆解也很有流量啊,也很能为自己挣钱啊。真的,华为系从来没拆过,我至少我没看过。”

就这一句。

弹幕全疯了。

我盯着屏幕上不断上滚的评论。

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副驾还堆着没撕干净的塑料膜。

后备箱里放着4S店送的花。

花已经蔫了。

车是上周刚提的。

临牌还没过期。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在开车。

是在开一台还没被拆封的电子产品。

买这台车之前。

我们家吵过两次。

第一次是试驾那天。

说好试两个小时。

我开了三个多小时才回来。

老婆坐在沙发上问我:“车好开吗?”

我说好开。

她问:“那混动呢?”

我说光顾着开,忘了问。

第二次是交定金那天。

刷卡前。

我又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

我妈听完价格。

沉默了几秒。

问:“你爸那辆帕萨特才开了七年,哪儿坏了?”

我说没坏,就是老了。

我妈说:“它不老,是你嫌它没面子。”

这话没有错。

我就是因为面子才想换车。

但那时候我没意识到。

面子这东西,你买了车之后就不归你管了。

它归直播间管。

归评论区管。

归那个两千多万粉丝的博主管。

那天晚上。

我本来在车友群里看人聊天。

后来有人转了个直播链接。

标题大概是“车圈最敢说”。

我点进去的时候。

博主已经讲到拆车了。

他说现在很多车评人拆几根螺丝就说自己懂车。

真让他拆,他又不敢。

弹幕里就有人刷:“华为呢?”

“让华为车主开一台过来。”

他看了一眼弹幕。

顿了顿。

语气忽然变了:“你们老说华为车好,华为车主也喜欢评论,那我问一句,我至少没看过一台华为系的车被正经拆过。做拆解也很有流量啊,也很能为自己挣钱啊。真的,华为系从来没拆过。我至少我没看过。”

直播间安静了两秒。

然后弹幕刷得比之前还快。

有人刷“华为车主呢,出来走两步”。

有人刷“不敢拆就是心虚”。

有人刷“华为黑滚出去”。

两个阵营在他的直播间里打了起来。

而我在车里。

看着那堆评论。

感觉自己被两边同时点了名。

我打了一段字,删了。

再打,再删。

最后发出去一句:“拆就拆,谁怕谁?”

四十秒后。

底下有人回我:“那你把你的车开去拆了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最后锁了屏。

第二天到公司。

茶水间里的话题已经变成“那个车主敢不敢应战”。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哪个“那个车主”。

好像所有开华为车的人都是一个“那个车主”。

同组的刘哥端着杯子问我:“你不是刚换了辆华为?”

我说:“是享界,不是华为。”

他摆摆手:“都一样,他们说的就是你们这种车。”

我说:“拆车是车的事,又不是我的事。”

刘哥笑了笑:“那你怎么不敢接呢?”

他说完就走了。

留我一个人站在饮水机前面。

我其实想说。

我没说不接。

我只是不知道“接”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是让车企拆,还是我自己拆?

我自己拆了,谁赔我这四十万?

车是上个月提的。

落地三十九万八。

首付十九万。

贷款二十万。

每月还七千二,分三年。

老婆晚上躺床上算过一笔账。

算完说:“下个月孩子钢琴课费该交了,家里账上还剩两万三。”

这辆车的每一分钱。

都是我工作六年攒的。

加上我爸借我的十万块。

买它那天。

我觉得自己买的是十几年积累的技术、智能化体验。

还有说出去不掉面子的底气。

可直播间那几句话。

让我开始怀疑。

我买回来的到底是一份底气。

还是一份需要自证的东西。

真正把气氛逼到顶点的。

是隔了两天那场连麦。

博主请了一个常聊车的嘉宾。

两人一唱一和。

聊到最后。

那个嘉宾端起杯子。

笑着说:“当时华为享界S9发布会我们也看了。发布会我记得非常清楚,有一句话说——最好的华为就在享界。不能光口嗨对不对?你在大家还在质疑、或者说对你没有那么相信的时候,那你就拆给大家看看呗。”

他语气特别轻松。

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然后他补了一句:“咱就是说,气氛都烘托到这了,享界再不接招,真的说不过去了。”

这句话出来以后。

评论区比我都激动。

有人说:“这就是把车架在火上烤。”

也有人说:“接什么招?回复一句都是输。”

我坐在工位上。

手机屏幕亮着。

那几句话我一个一个字看完。

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

扣在桌上。

那天下午我工作出了个错。

把给客户的报价单发成了成本表。

领导问我怎么了。

我没法说。

我在四十万的车和两千多万的博主之间。

忽然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一周过去了。

享界没有回应。

那个博主又连发了三条视频。

每条视频开头都挂着上次连麦的截图。

标题写着:最好的华为,敢不敢拆给大家看?

点赞量一天比一天高。

车友群里的热度慢慢淡了。

有人开始聊新款。

有人转发别的新闻。

再后来。

连那条直播的录屏都被平台限流了。

我爸打电话来。

问我车开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他说:“我看网上那些人说你的车不行。”

我说:“他们说的是车,又不是我。”

说完这话我自己都想笑。

可那几天。

我每天下班回家。

都要在车库里多坐五分钟再上楼。

听听歌。

刷一刷手机。

假装自己是在享受独立空间。

老婆问我为什么到家了还不上去。

我说车载音响效果好,多听一首。

她没再问。

但我知道她看出来了。

某天傍晚。

我去幼儿园接女儿。

她坐在后排。

绑好安全带。

忽然问我:“爸爸,有小朋友说,你的车被人骂了,是真的吗?”

我握着方向盘。

看着前面的红灯。

想了一会儿。

说:“那个小朋友弄错了。大家不是在骂车,是在问,它敢不敢把里面掏出来给人看。”

女儿问:“那它敢吗?”

我张了张嘴。

没接上来。

绿灯亮了。

后车按了一下喇叭。

我踩下油门。

车缓缓地过了路口。

“以后就知道了。”我说。

那天晚上。

我把车停进地库。

熄火。

拔钥匙。

中控屏暗下去之前。

屏幕上弹出“欢迎车主回家”的动画。

每天都是这个。

可那天我看着它。

第一次觉得这几个字有点讽刺。

我停回车位了。

但它好像还没有回到家。

因为它还欠所有人一个答案。

我不知道它敢不敢拆。

但我知道。

如果有一天它真的被拆开了。

无论拆出什么结果。

这辆车在我心里都不一样了。

就像一栋住了很久的房子。

忽然有人闯进来。

把墙皮一块一块敲开。

对所有人说:你们看,原来里面是这样的。

到了那天。

我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

每天上车前。

轻轻摸一下门把手。

跟它说一声:走,回家。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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