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手机响了。
我摸过来一看,是婆婆韩娅打来的。孩子发烧,三十九度二。我腾地坐起来,旁边的薛涛睡得很沉,呼噜声均匀。
我顾不上叫他,套了件外套就往外跑。车开到半路,路过他们公司那栋楼,整栋楼黑漆漆的,只有十八层亮着灯。
那是他办公室。
我想着顺便接他一起回家,就把车拐进了地库。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楼层按钮亮着红光,电梯一层一层往上走,我的心跳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跳。
电梯门开了。走廊静得吓人,只有尽头那间办公室透出一条光缝。
我走过去,推门。
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往桌下踢什么东西。桌上文件摊了一堆,键盘歪在一边,像是被什么撞过。
他额头冒着汗,一个劲说:“刚开完会,刚开完会,你怎么来了?”
我没说话,目光扫过他腰间。
他裤子拉链开着,里面的衬衫下摆露出来一截。
我笑了。
“老薛,你裤子拉链都没拉上,是打算跟我解释到天亮?”
01
他低头一看,脸唰地白了。
手忙脚乱地去拉拉链,手抖得厉害,拉了两下才拉上。嘴里还在说:“我、我刚才上厕所忘记拉了,你别多想……”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结婚五年,我太了解他了。他说谎的时候,右手会不由自主地摸左耳垂。他现在正摸着。
“我没多想。”我说,“孩子发烧了,妈打电话来,我路过顺道接你。”
“发烧了?”他愣了一下,赶紧抓起桌上的手机和车钥匙,“那快走,快走。”
他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一股香味。
不是他惯用的那种古龙水。是甜的,带点花香。
我没说什么,转身走在前面。他在后面锁门,锁了两次才锁上。
电梯里,我们俩谁都没说话。我看着电梯按钮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余光里他一直在看我。
到了车上,他坐副驾驶,系安全带的动作很急。
“你车呢?”我问。
“啊?哦,今天没开,打车来的。”他说。
我更确定他在说谎了。他那辆黑色奥迪就停在地库B区,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了。
但我也没说破。
回到家,婆婆韩娅抱着孩子在客厅来回走。孩子哭得脸通红,嗓子都哑了。
薛涛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哄,动作很生疏。他平时很少抱孩子,孩子也不怎么粘他。
“我来吧。”我伸手。
他把孩子递给我,眼神躲闪着。我抱着孩子进了卧室,喂了退烧药,哄了半个小时,孩子终于睡了。
我轻手轻脚出来,客厅灯还亮着。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双手交叉握在一起。听见我出来,他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你明天不上班?”我问。
“上的。”他说。
“那早点睡。”
我转身回卧室,他没跟进来。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客厅的灯关了,然后是他轻手轻脚走进来的声音。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躺下。
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我背对着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推门那一刻的画面。
他的慌乱。
他的解释。
他那只摸耳垂的手。
还有那股花香。
02
第二天一早,薛涛就出门了。走之前在我床头放了一杯温水和两片维生素,这是他这些年养成的习惯。
我起来给孩子喂了药,量了体温,降下来了。婆婆韩娅接过孩子,让我再睡会儿,我说睡不着了。
坐在餐桌前喝粥的时候,我拨了个电话到他公司,前台接的。
“您好,请问薛总在吗?”
“薛总今天一早就来了,在开会呢。”前台的声音很甜。
“开会?几点开的?”
“八点半就开始了,您有什么事可以留言,我转告他。”
八点半,他七点不到就出了门。一个半小时,他在干什么?
挂了电话,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我想记下来。
下午我去接孩子放学,路过超市买了菜。回到家,我故意把手机落在客厅沙发上,自己去厨房忙活。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我从厨房探头出来,看见薛涛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屏幕亮着。
他在看我的手机。
我退回厨房,心跳快了几拍。他翻我手机干什么?
“你回来了?”我端着菜走出来,假装刚发现他。
“嗯,今天没什么事,早点回来。”他把手机放回沙发上,动作很自然,“做什么好吃的?”
“红烧排骨,你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逗孩子玩,夹菜给我,问东问西,比平时热情多了。不正常。
晚上他洗澡的时候,手机搁在茶几上。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起来。
屏幕锁着。密码我知道,是他生日。
解锁进去,桌面很干净。通话记录里没有陌生号码,微信聊天里也都是工作群的消息。
太干净了。
一个做生意的男人,手机干净得像刚出厂。他把聊天记录全删了。
我把手机放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里他睡熟了,呼噜声震天响。我翻了个身,看着他。
快四十岁的人了,脸上已经开始有皱纹,肚子也微微发福。这些年他应酬多,烟酒不忌,身体大不如前。
我轻轻叹了口气,给他掖了掖被角。
第二天早上,我趁他上厕所的时候,翻了他前天穿的那条裤子。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我又翻了公文包。一堆文件,名片,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小瓶。
香水。
我打开闻了闻,甜的,带点花香。
就是那天晚上在他身上闻到的那种。
我拧上盖子,放回原位。
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03
我找了闺蜜闵兰。
闵兰是离婚律师,见过太多夫妻之间的烂事。她说话直,不绕弯子。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听完,没急着说话,先倒了杯水给我。
“你心里有数了吗?”她问。
“什么数?”
“他出轨没出轨,你心里有没有数?”
我握着杯子不说话。
“以我的经验,你这种情况,八成是出事了。”闵兰靠在沙发上,“男人一旦开始删聊天记录,换香水牌子,加班次数猛增,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可他没有证据……”我说。
“你要什么证据?看到他跟别的女人躺在一张床上才算?”闵兰摇头,“有些事,等你拿到证据的时候,就晚了。”
我从她家出来,脑子里乱糟糟的。
晚上回到家,薛涛还没回来。我打了电话,他说在应酬,晚点回来。
“跟谁应酬?”我问。
“几个客户,你都认识。”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孩子被婆婆带回房间睡了,客厅里就剩我一个人。
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我完全看不进去。
十一点,他还是没回来。我打了第二通电话,没人接。过了五分钟,他回了一条微信:“快了,你先睡。”
十一点半,楼下传来车声。我走到窗前往下看,一辆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他从车上下来。
出租车?他的车呢?
我回到沙发上,假装睡着的样子。
他进门,轻手轻脚的,先去看了孩子,然后走过来,在我面前站了一会儿。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进了卧室。
等他睡着以后,我睁开眼,拿了车钥匙下楼。
他那辆黑色奥迪停在B区,我找到的时候,绕着车走了一圈。车身很干净,没看出什么异常。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贴着玻璃往里照。
副驾驶座位调得很靠后,像是坐过一个高个子的人。座椅底下有个亮晶晶的东西,反光。
我看不太清楚,又换了个角度。
那是一根发夹。
银色的,上面镶着细碎的小钻,一看就不是我的。
我直起身,关了手电筒,站了好一会儿。
夜里的地下车库很安静,只有排气扇嗡嗡地响。我看着那根发夹,没有伸手去拿。
转身,上楼。
回到床上躺下的时候,薛涛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身上。
我没动。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一下。
04
接下来几天,我什么也没说。
该做饭做饭,该接送孩子接送孩子,见了他该笑还是笑。但我在心里画了一张图,把每一天他几点出门、几点回家、说了什么话都记下来。
我发现他说的话,跟公司前台说的,对不上。
比如那天他说“下午去城南看厂房”,我打电话去公司,前台说“薛总下午在办公室开会”。
再比如他说“晚上跟老李吃饭”,我找老李老婆一聊,人家说老李那天出差去外地了。
谎话越来越多,越来越不经查。
我去了一趟他公司。
前台叫梁雨彤,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长得挺水灵。我去了几次,她认识我。
“嫂子来了!”她笑着站起来,“薛总在开会呢,我帮您去看看?”
“不用,我等他。”我在会客区坐下来。
梁雨彤给我倒了杯水,又拿了一盘水果放在我面前,态度殷勤得过分。
“最近忙不忙?”我随口问。
“还行还行,就是薛总最近事情多,天天加班。”她说。
“哦?天天加班?”
“是啊,上周连着好几天都到半夜呢。”梁雨彤说完,像是意识到说多了,赶紧补了一句,“不过也是为了公司嘛。”
我点点头,没继续问。
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会议室门开了,走出来一群人。薛涛最后一个出来,看见我,明显愣了愣。
“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你,一会儿一起去接孩子。”我说。
他点点头,说好。我注意到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浅色西装套裙,扎着低马尾,看着挺斯文。
“这位是?”我问。
“哦,这是新来的秘书,叶芸熙。”薛涛介绍,“芸熙,这是我太太。”
叶芸熙微微欠身,叫了声“嫂子”。
我打量着她,她也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
“年轻有为啊。”我说。
“嫂子过奖了,我刚来不久,还在跟薛总学习。”她说话很得体,不卑不亢。
聊了几句,她就回自己工位了。我坐着喝了半杯水,等薛涛收拾好,一起下楼。
“这个秘书刚招的?”电梯里我问。
“上个月来的,能力强,办事利索。”他说。
“长得也漂亮。”
他愣了一下,笑了:“老婆,你想什么呢,人家就是来工作的。”
“我想什么了?”我也笑,“我就夸一句漂亮,你紧张什么?”
他没接话。
出了电梯,他走在前面,我落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二楼落地窗前,叶芸熙站在那里,正看着我们。
看见我回头,她冲我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
转身的瞬间,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个女人,不简单。
05
事情在我心里憋了将近两个星期。
这两个星期里,我表面一切正常,该干嘛干嘛。但每天晚上孩子睡着以后,我都会坐在床边,把今天的发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他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去了哪里,说了什么,穿了什么衣服,身上有没有味道。
点点滴滴,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拼起来。
拼到最后,缺的那一块,我知道在哪里。
但我不敢去拿。
因为一旦拿到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那个周五的晚上,薛涛说要去深圳出差,周末两天都不在家。他走之前抱了抱孩子,亲了亲我的额头,说周一就回来。
我点点头,帮他整理好行李箱,送他到门口。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看了好一会儿天花板。
然后我打了个电话给闵兰。
“他出差了。”我说。
“然后呢?”
“我想去看看。”
“看什么?”
“看他是不是真出差了。”
闵兰沉默了几秒,说:“你在哪?我来接你。”
闵兰开车带我去了薛涛公司楼下。我们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熄了火,等着。
晚上七点半左右,那辆黑色奥迪从地库开出来,往城南方向去了。
“跟上。”我说。
闵兰发动车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薛涛的车开得不快,一路向南,最后进了一个小区。小区不大,很旧,楼间距很窄。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往三号楼走去。
我看着他进了单元门。
“上去?”闵兰问。
“等等。”我说。
等了差不多五分钟,三楼靠东的一户亮起了灯。窗帘没拉,能看见两个人影。
一个是他。
另一个,是个女的。
闵兰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
“走不走?”她问。
“走。”
我下了车,穿过马路,走进那个单元门。楼道里灯光昏暗,墙上贴满小广告。楼梯扶手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擦过。
三楼到了。
两户人家,东边那户的防盗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门缝里透出光来。
我站在门口,抬起手。
手在发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里面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叶芸熙。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披散着,看见我的时候,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嫂子。”她说。
薛涛从她身后走出来,脸上没有血色,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静雯,你听我解释……”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叶芸熙。
“解释什么?”我说,“解释你为什么出差到这来了?还是解释你们俩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叶芸熙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口:“嫂子,先进来坐吧。”
“我跟薛总,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叶芸熙说,“你进来,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我看了薛涛一眼。
他低着头,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我跨进门槛。
06
那套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很老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摊着几份文件。
叶芸熙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薛涛站在阳台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母亲叫张桂兰。”叶芸熙开口了,“八年前,她在薛总的公司做财务。”
我转头看向薛涛。他夹烟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指尖上。
“她干了六年,公司发展不错,她以为自己能干到退休。”叶芸熙的声音很平静,“后来公司资金链出问题,薛总决定裁员,她是第一批被裁掉的。”
“那是公司没办法……”薛涛想解释。
“你让她把话说完。”我打断他。
叶芸熙看了我一眼,继续说:“我妈被裁掉以后,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她四十多岁了,除了做账什么都不会。那几年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我爸生病要钱,我上学要钱。她受不了了。”
“她来找过我。”薛涛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求我给她安排个岗位,哪怕工资低一点都行。我没答应。”
“那时候公司确实困难……”他又补了一句。
“困难?”叶芸熙笑了,“你困难的时候有房子有车子。我妈困难的时候,连买米的钱都没有。两个月以后,她从你们公司对面那栋楼的天台上跳了下来。”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烟头烧纸的声音。
“我今年二十六岁。”叶芸熙看着我说,“我妈走的那年我十八岁,刚考上大学。我没有去上,因为没钱。我去打工,拼命攒钱,攒了四年。我要的不是钱,我要的是真相。”
“那你现在查到了?”我问。
“查到了。”她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薛总的公司,从第三年开始就在做假账。偷税漏税,金额不小。我妈当年是财务主管,她知道这些事。她被裁,不是因为她能力不行,是因为她知道得太多。”
我拿起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复印的账目,有标注,有对比数据。我看不太懂那些数字,但我看得懂那个结论——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你用这个威胁他?”我问。
“不是威胁。”叶芸熙说,“我给他两条路。第一,把当年吞下的钱吐出来,成立一个助学基金,用我妈的名字。第二,我举报。他选第一条,但没有完全执行。他一直在拖。”
我又看向薛涛。
他把烟掐了,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静雯,我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头。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谈这件事。我不让你知道,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低下头,“这些年我挣了钱,但我挣钱的来路,不干净。”
07
那个晚上,我在那间小房子里坐了三个多小时。
叶芸熙把所有证据都翻出来给我看了。
有薛涛签过字的转账凭证,有财务做的两套账的复印件,还有几段通话录音。录音里,薛涛跟一个会计商量怎么做账,怎么应付税务检查。
声音很清晰,想赖都赖不掉。
我听完了以后,把录音笔放在桌上。
“你为什么不直接举报?”我问叶芸熙。
“因为我妈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她说,“她让我不要恨任何人。她说她走是她自己想不开,跟别人没关系。她让我好好活着,别走她的老路。”
她顿了一下:“我一直想听她的话。可我做不到。每次想起她,我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看着这个比我小了将近十岁的姑娘,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说:“我本来想,如果他能老老实实把这个基金做起来,我就算了。可他一直在拖。他怕钱出去了,会被人盯上。他怕影响他的公司。”
薛涛蹲在角落里,头埋在手里,一声不吭。
“所以你就威胁他。”我说。
“对。”叶芸熙看着我,“我威胁他。我让他跟他老婆离婚,娶我。我要让他身败名裂,让他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那现在呢?”
她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很久。
“今天你来了。”她说,“我看见你站在门口的时候,忽然觉得,我做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你跟我妈一样。”她说,“都是被瞒着的人。都是最后才知道真相的人。”
我鼻子一酸,眼眶发烫。
我转过头,看着薛涛。
“你起来。”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跪下没用。”我说,“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事解决了。”
“怎么解决?”
“明天一早,去找律师。”我说,“把该补的税补上,把该赔的赔了。那个基金,做。不仅要做,还要做得大,让所有人都知道。”
他愣在那里,看着我。
“你……你不恨我?”
“恨。”我说,“我恨不得扇你几巴掌。”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孩子还小。”我说,“我不想让她像叶芸熙一样,有一天长大了,发现自己没有爸爸了。”
08
第二天,薛涛一大早就去了律师事务所。
我回了家,把孩子托给婆婆,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手机响了,是闵兰。
“怎么样了?”她问。
我把昨天晚上的事说了一遍。她听完,半天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不知道。”我说。
“他还瞒着你多少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还能信他吗?”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说句不中听的话。”闵兰说,“就算这次他把事情摆平了,你心里那道坎也过不去。以后他加班,你肯定多想。他出差,你肯定睡不着觉。这样的日子,你能过多久?”
“我不知道。”我说。
“那就先别想。”她说,“先把眼前的烂摊子收拾了。收拾完了,你再决定要不要跟他过下去。”
我挂了电话,坐了很久。
孩子醒了,在房间里喊妈妈。我擦了擦眼睛,走进去抱她。
她小胳膊环着我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妈妈,爸爸呢?”
“爸爸去上班了。”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吧。”
“爸爸那天说带我去游乐园,他骗人。”
我心里一酸,抱紧了她。
“妈妈带你去,好不好?”
“好。”
接下来的日子,薛涛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把公司的事交给了副手打理,自己一门心思处理税务问题。补税、罚款、请律师、跟税务局对接,前后折腾了将近一个月。
叶芸熙那边,他按照承诺,出资成立了一个助学基金,用的确实是张桂兰的名字。他本人没有出面,所有手续都是委托律师办的。
叶芸熙辞了职,离开了这座城市。走之前她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姐,对不起。”
我没有回她。
不知道该说什么。
恨她?谈不上。但要说一点也不介意,那是假话。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想闵兰说的那句话——以后的日子,能过多久?
我也想不明白。
薛涛处理完那堆烂事以后,回家把所有的银行卡和存折都交给了我。公司股份也转了百分之五十到我名下。
“以后你管钱。”他说。
我看着桌上摊着的那一堆东西,心里没什么感觉。
“你以前也是这么跟你媳妇说的。”我说。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
“我不是要你的钱。”我说,“我只是不想再过那种被蒙在鼓里的日子了。”
“我知道。”他说,“以后我什么都告诉你。”
“你以前也这么说过。”
他张了张嘴,说不下去了。
09
九月,孩子上幼儿园了。
我开始投简历找工作。辞职五年,技能生疏了不少,面了三家都没成。第四家是家广告公司,面试官问我为什么辞职,我说结婚以后想顾家。
“那为什么现在又想出来了?”他问。
“因为不想靠别人。”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明天来上班吧。”
我回到家,薛涛已经回来了。他正带着孩子在客厅里搭积木,手忙脚乱的,搭了好几次都倒了。
“我给你找了个辅导班。”我说。
“什么辅导班?”
“教你怎么当爸爸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我去。”
周六早上,他真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本书,上面写着《父亲的角色》。他坐在沙发上认认真真地翻,笨拙地做笔记。
我看在眼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十月中旬,叶芸熙寄了一封信过来。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她说她在另一个城市找了份工作,靠着那个基金的助学金,她已经把大学课程自修完了。
她说她不恨了。
她说她希望我也能放下。
我把信收进了抽屉里。
没有跟薛涛提。
不是不想让他知道,是觉得没有必要。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翻出来再说一遍,除了添堵,什么用也没有。
十二月,公司年会。
薛涛让我去参加,我说不去。他说去吧,我有个环节。
我不想去,但架不住孩子说“妈妈去嘛”,最后还是去了。
会场布置得挺隆重,红毯、灯光、舞台一应俱全。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薛涛在台上讲话。他穿得很正式,说话也比平时正经。
讲到最后,他忽然顿了顿。
“今天想借这个机会,跟我太太说几句话。”
会场安静了下来。
我愣住了。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又折起来。
“算了,不念了。我怕念到一半哭出来,丢人。”
台下笑成一片。
他清了清嗓子,看着我这个方向。
“这些年,我对不住你。很多事,我没有跟你说实话。我不是不想说,是我不敢说。我怕你觉得我不够好。”
“以后我会改的。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们这个家。”
他说完,台下掌声雷动。
同事们都在看我,我站起来,冲他笑了笑。
他也冲我笑了笑。
眼眶是红的。
10
年会结束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在回家的车上。
孩子在后座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笑。
“你今天干吗要说那个?”我问。
“不说的话,我怕你跑了。”他说。
“跑哪去?”
“不知道。反正我能找到你。”
我没接话,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路很长,看不清楚尽头。
“你找的那个班上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
“累不累?”
“有点累。但是心里踏实。”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你要是想干,就一直干。家里的钱我来赚,孩子我来带。”
“你会带吗?”
“还在学。”他说,“你也知道我笨,学得慢。”
“知道就好。”
到家以后,他抱着孩子上楼,我跟在后面。
孩子中间醒了,迷糊着说:“爸爸,我饿了。”
“爸爸给你煮面。”
“你煮的面不好吃。”
“那你教爸爸煮好不好?”
“好吧。”
我看着他们走进去的背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风有点凉,但不太冷。
我关上门,换了鞋。
厨房里传来薛涛的说话声:“你看好了,先把水烧开……”
“不是这样,要放鸡蛋!”
“好,放鸡蛋。”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父女俩,一大一小,围在灶台前。
锅里冒着热气,水咕噜咕噜地翻滚着。
这个画面,我忽然觉得,还挺好的。
日子还要过。
至于那道坎,过不过得去,不是现在能决定的事。
反正时间还长。
慢慢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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