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手术室的红灯亮着。我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盯着指甲缝里女儿的血渍。

那血已经干了,褐色的,嵌在指甲缝里,怎么抠都抠不掉。

走廊那头,副校长程广德跟几个人站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过来:“那个沈佳琳的家长?她妈在袜厂上班,她爸开出租车的。能有什么背景?”

我没抬头。我只是把女儿的书包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书包里有一本被撕烂的日记。

日记的最后一页,女儿写了一行字。那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上没力气,但还是一笔一划写完了。

那行字是:“妈妈,我不怕死。我怕你去学校。”

01

晚上十一点的电话。

我刚刚下班回到家,饭还没吃,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说自己是市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医生,语气很急:“你是沈佳琳的家属吗?你女儿现在在我们医院,情况很严重,你赶紧过来。”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

女儿沈佳琳今年十五岁,在实验中学读初三。

她每天晚自习到十点才回家,我一般会给她留饭,热在锅里。

可她今晚没回来,我以为是学校拖堂,也没多想。

我给她打过电话,没人接。

我以为她手机没电了。

我冲出家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楼梯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踩空了一级台阶,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我顾不上,爬起来继续跑。

打到车的时候,我手一直在抖。

司机是个中年人,看我这样子,问了句:“咋了?”

我说:“我闺女在医院。”

他没再问,把车开得飞快。

到了医院,我冲进急诊科,看见走廊里站着好几个人。护士推着担架车从我身边过去,车上的被子全是血。

我找了一圈,没找到女儿。

最后是一个年轻护士把我领到了手术室门口。她指了指那扇紧闭的门:“在里面做手术,颅内出血,情况不太乐观。”

我问她:“谁送来的?”

护士说:“学校老师,还有几个同学。”

我这才注意到走廊的塑料椅上坐着三四个人。

其中一个我认识,是实验中学的副校长程广德。

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跟旁边一个胖女人说话。

胖女人烫着卷发,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说话很大声:“我都说了,这事我们认,该赔多少赔多少。小孩子打架嘛,多大点事。”

程广德点点头:“对,我这边也跟局里打过招呼了,尽量校内处理,不上纲上线。”

他们说话的时候,我走了过去。

程广德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他站起来,伸出手想跟我握手,但看到我满手的血,又缩了回去。

“你是沈佳琳的家长吧?”他语气很客气,“我是实验中学的程广德,副校长。你女儿的事情,我们学校很重视,也很痛心。你放心,所有医疗费用,我们学校和肇事方会全额承担。”

我看着他,说:“谁打的?”

程广德愣了一下,然后说:“这个我们还在调查。初步了解,是同学之间发生了口角,推搡了一下。你女儿不小心摔倒了,磕到了头。”

那个胖女人插嘴:“就是,小孩子不懂事,推推搡搡的,谁能想到她这么不经摔?”

她说“不经摔”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没说话。

我转身走到手术室门口,靠着墙站着。

女儿还在里面。手术做了快三个小时了,没有一个医生出来过。

我手指上的血已经干了。

那是我按着女儿的伤口时沾上的。

我到医院的时候,女儿还在急诊室。

她躺在病床上,头发被剃光了,头顶上有一个口子,很深,能看见白花花的东西。

她闭着眼睛,嘴巴咬着,一声不吭。

护士让我按住她头上的纱布,我按着,手一直在抖。

女儿忽然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那一眼我一直记着。

那不是害怕的眼神。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像是愧疚。

像是她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打开,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谁是沈佳琳的家属?”

我冲过去:“我是她妈。”

医生说:“手术暂时稳住了,但病人颅内出血量比较大,血肿位置比较关键。我们先把她转到ICU观察,七十二小时内如果有二次出血,还需要再做手术。”

我问:“她能醒过来吗?”

医生沉默了几秒:“要看她自己的求生意志。你们家属多跟她说说话,她有可能会听到。”

我点点头。

医生走之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说:“你女儿后背上有很多旧伤。有些是淤青,有些是疤痕,有的看着像是被烫过的。”

我愣住了。

医生没再说下去,转身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我回到走廊,坐回那张塑料椅子上。

我翻开女儿的书包。

书包很重,里面全是课本和练习册,塞得鼓鼓囊囊的。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英语书,数学书,语文书,物理练习册。

每一本书的封面都包着书皮,书皮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工整。

我把所有的书都拿出来以后,书包底部露出一本本子。

那本本子被撕过。封面只剩一半,里面很多页都被撕掉了,只剩下中间的十几页。本子上沾着一些褐色的东西,已经干了。

我翻开那本子。

第一页写的时间,是六个月前。

“今天刘莲让我帮她写英语作业,我说我自己的还没写完,她就骂了我一句。我没理她。”

三个月前。

“刘莲把水泼在我椅子上,我站起来的时候,全班都笑了。老师进来问怎么回事,没人说话。老师说,沈佳琳你坐下。我坐下了,裤子湿了。一节课都没干。”

两个月前。

“刘莲让我跪下擦厕所。我不跪,她就让郑思琪和另外两个人按着我。我跪了。厕所的地很脏,全是脚印。我擦了一个小时,她们在门口笑。”

一个月前。

“今天刘莲打了我一巴掌。因为我在食堂排队打饭,她插队,我没让。她那一巴掌打得很响,食堂很多人都在看。没人帮我。我端着饭走了,到操场角落里吃完了。”

半个月前。

“刘莲说我不听话,要给我点颜色看看。她拿了一根拖把棍,打我的背。打了十几下。很疼,但我没哭。她问我服不服,我说服了。她说那以后你的零花钱都给我,我说好。”

五天前。

“今天我被打了。刘莲说我的眼神不恭敬,让郑思琪抓住我,她扇了我十几个耳光。我的耳朵一直嗡嗡响。回到教室,同桌问我脸怎么了,我说过敏了。她没再问。”

最后一页,字迹特别轻。

“妈妈,我知道如果我告诉你了,你一定会来学校。你来了,刘莲的舅舅就会让学校开除我。我读不了书,你和爸爸就更没希望了。我不怕疼,我怕你们失望。我不怕死,我怕你去学校。”

那页的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淡,像是笔没油了。

“妈妈,对不起。”

我合上本子,把它塞进书包里。

我没有哭。

我坐在那里,看着手术室的门,等着它再打开。

02

凌晨两点,ICU的护士出来说可以进去一个人。

我穿上防护服,走进那间病房。

女儿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小小的,惨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她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轻,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想说话,但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最后我也没说什么。我就坐在那里,看着她。

女儿从小就不爱哭。

三岁时摔了一跤,膝盖上磕掉一大块皮,血珠子直冒,她愣是没掉眼泪。

我抱着她往医院跑,她反过来安慰我:“妈妈不哭,佳琳不疼。”

可她怎么会不疼呢?

那本日记里写的每一件事,都疼。

跪在地上擦厕所,疼。被拖把棍打,疼。被扇耳光,疼。被全班人看着笑,疼。

我越想越恨自己。

恨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恨自己每天下班回来,女儿已经把饭热好了,还笑着问我“妈,你今天累不累”。

我说不累。

她说那就好,你早点睡。

我从来没有问过她,在学校过得好不好。

我总觉得她很懂事,不需要我操心。可正是因为她太懂事了,才会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

ICU的机器滴滴响着,我看着那些数字跳来跳去。

血压,心率,血氧。

每个数字都在告诉我,女儿正在生死之间挣扎。

天亮以后,走廊里多了很多人。

程广德又来了,带了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自我介绍说是刘莲的爸爸,姓刘,开了几家工厂,语气很客气:“肖女士,实在对不起,我女儿不懂事,把你女儿打成这样。你放心,医药费我来出,另外再给你十万块钱营养费,你看怎么样?”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打听过了,你女儿学习很好,将来肯定有出息。这事要是闹大了,对她也不好,对学校也不好。咱们私下解决,大家都好做人。”

我看着他说:“你女儿呢?”

“在家呢。”他说,“她也被吓坏了,哭了一整晚。毕竟小孩子不懂事。”

“她来过医院吗?”

姓刘的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怕来了刺激到你家孩子。”

我说:“我女儿在ICU躺了一整夜。她还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你女儿在家哭。你觉得这事能私下解决吗?”

姓刘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程广德赶紧打圆场:“肖女士,你冷静一下。我们理解你作为母亲的心情。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得往前看。你女儿后续治疗还需要钱,你放心,这笔钱,刘家出得起。”

我说:“我没说不签。”

他们两个对视了一眼,表情都松了松。

我说:“等我女儿醒了再说。”

姓刘的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程广德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走了。

他们走以后,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女儿日记里写的那些话。

“妈妈,我不怕死,我怕你去学校。”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给沈根生打了个电话。

他昨晚在老家,说是老母亲身体不好,回去照顾一下。我昨晚给他打电话说了女儿的事,他说他马上回来,应该中午能到。

电话打通了,我问:“到哪了?”

他说:“刚下高速,再二十分钟就到医院。”

我说:“好。”

挂电话前,我又说了句:“回来我有事问你。”

他没说话,沉默了几秒,挂了。

沈根生到医院的时候,中午刚过。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眶通红,一看就是一夜没睡。他站在ICU门口,透过玻璃看了女儿一会儿,没说话。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把那本日记递给他:“你看看。”

他接过去,翻了几页,手开始抖。

他翻了很久,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下了。

那块地方被他捏得皱皱巴巴的。

他抬眼看着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你呢?”

他说:“什么?”

我说:“你瞒了我二十年的事,是不是也该告诉我了?”

他愣住了。

昨晚在电话里,我说有件事要问他。他大概猜到是什么了。

他在我旁边坐下,把日记本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了。

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着,ICU里的机器滴滴答答。

我说:“你手上那块表,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看见你戴着。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摘下来过。我问你这表哪来的,你说地摊上买的。可地摊上买不到后面刻着人名的表。”

沈根生没说话。

“昨晚那个程广德跟你说话的时候,看了你那块表一眼。”我说,“他那个眼神,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沈根生还是没说话。

“你爹到底是谁?”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手表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翻过背面递给我。

表盘后面用刻字机刻着几个字,笔画很工整。

“沈万钧赠长子根生留念。”

我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我说:“沈万钧是谁?”

沈根生没看我。他看着ICU那扇门,声音很轻。

“我爹。某部委退休的老领导。”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哥呢?”

“我大哥沈宏志,现在在某要害部门当副职。二哥沈国良,省属国企的总经理。”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你……你说你是开出租的。”

“我就是开出租的。”他说,“我离家二十年了。我爹不认我。我回去过,他让人把我赶出来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我跟他结婚二十年,我一直以为他跟我一样,就是一个普通人。他开出租,我在袜厂打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没让女儿饿着冷着。

可现在他告诉我,他爹是退下来的大官,他哥是国企老总。

我说:“为什么骗我?”

他说:“我没骗你。我从没说过我家里穷。你也没问过。”

我说:“我没问,你就不说?”

他说:“说了又能怎么样?我爹不认我。我就是个开出租的。”

我站起来,看着他:“女儿被打了半年,你在哪?她被下病危了,你在哪?我要是不问,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他没说话。

我说:“你回去过三次,都被赶出来了。你就没想过再回去一次?”

他抬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我回去干什么?磕头求他?我不是没求过。我求了,他不认。我能怎么办?”

我说:“你可以为了自己不求人。但你闺女现在躺在重症监护室里。你连为她求一次人都不肯?”

他哑口无言。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沈根生,你现在就给你爹打电话。”

他没动。

我把手机塞进他手里:“打。”

他握着手机,手在抖。

03

他打了。

电话拨出去的时候,我听得到听筒里嘟嘟的响声。

响了三声,没人接。

他挂断,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我看着他:“换了号码?”

他说:“没换。我存的还是二十年前的号码。”

我又把手机拿过来,翻开他的通话记录。这个号码确实存着,备注是“家里”。通话记录上显示,最近二十年的通话记录,只有两条。

都是他拨出去的。

都是响了几声就挂了,没人接。

“你打过?”我问。

他点头:“头两年打的。打了三次,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接了,是保姆接的,说老爷子不在。第三次电话通了,老爷子接的。”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是谁?我说我是根生。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里没有叫沈根生的人。然后就挂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这件事他已经想了很多年,想了太多遍,已经麻木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打过了。”

“你也没回去过?”

“回去过一次。”他说,“他们家门口的警卫把我拦住了。我说我找沈万钧。警卫说,沈老不在家。我说我姓沈,是他儿子。警卫进去问了一声,出来说,沈老说他不认识姓沈的人。”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

二十年,三次电话,一次上门。

这就是他跟他那个显赫家族之间的联系。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可怜他,还是该生气。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攥着那块手表,攥得指节发白。

ICU里的机器还在滴滴响着。

我坐到她床边,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

她像是睡着了一样,安安静静的。如果不是机器在响,如果不是她头顶上缠着密密麻麻的纱布,我甚至会以为她只是太累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凉的。

我说:“佳琳,妈在这里。你爸也在这里。你醒过来好不好?你要是能听见,就动动手指好不好?”

她没有动。

我盯着她的手指看了很久。

什么动静都没有。

医生说,她脑干功能有损伤。如果是轻微的,她还能醒过来。如果严重了,她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

我坐在那里,握着她冰凉的手。

我心里有一个想法,越来越强烈。

我不能让她就这么躺着。

我不能让她替我扛了那么多苦之后,连命都搭进去。

我回到走廊,沈根生还坐在那里。他手里拿着那块表,翻来覆去地看。

我走过去,在他跟前蹲下来。

我说:“把你的手机给我。”

他递给我。

我翻到那个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一声。

两声。

三声。

我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声音。

苍老的,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

“喂。”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说:“请问,是沈老吗?”

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谁?”

我说:“我是沈根生的妻子。您孙女沈佳琳被人打了,现在在市人民医院ICU里,下了病危。医生说,她可能醒不过来。”

那头没说话。

我继续说:“沈根生说他回不去。但我女儿还躺在医院里,她才十五岁。她不知道她爷爷是谁,她只知道她爸是开出租的。但您是她爷爷。您孙女快要死了。她需要您。”

电话那头安安静静的。

我只能听见那边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说话了,很慢,很沉。

“等着。”

然后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蹲在那里,腿都麻了。

沈根生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接了?”他问。

我点头。

“他怎么说?”

“他说,等着。”

沈根生没说话。他盯着地面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ICU那扇玻璃窗前,看着里面。

“二十年。”他说,“他接了你一个电话,说了两个字。”

他抬起手,在玻璃上摸了摸。那块玻璃上印着女儿模糊的影子。

“沈佳琳。”他轻轻念了一声她的名字,“你爷爷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但等你醒了,我带你去见他。好不好?”

机器滴滴响着。

没人回答他。

那天晚上,我在走廊的长椅上睡着了。

梦见女儿小时候。

她三岁那年的夏天,我带着她在院子里玩。她穿着一件花裙子,跑来跑去,笑得很开心。阳光晒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妈妈,我长大了要给你买大房子,买大汽车,让你穿最漂亮的裙子。”

我说:“好,妈妈等着。”

她笑着跑开了。

跑着跑着,她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跟她在急诊室里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走廊里很安静。

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五点四十。

我坐在那里,愣了一会儿神。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街上没什么人。

我想起那个电话。

我想起那个老人的声音。

他说“等着”。

等什么呢?

我不知道。

但我有一种直觉,今天会发生什么事。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看去,是沈根生。他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杯豆浆和几个包子。

“吃早饭。”他说。

我接过来,豆浆还是热的。

我喝着豆浆,忽然问他:“你爹年轻时候,什么样的人?”

沈根生想了想:“严肃。话少。胆子大。当年他不给我娶你,说我家门不能娶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

我说:“那你还是娶了。”

他说:“我这辈子就做过一件硬气的事。”

我说:“什么事?”

“娶你。不后悔。”

他很少说这种话。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外面有什么声音传来。

我开始没在意。但那声音越来越大。

是汽车引擎的声音。

很多很多的车。

沈根生也听见了。他走到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定住了。

“怎么了?”

我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

天已经亮了。医院门口的永安路上,缓缓驶过来一排黑色的轿车。

全是红旗。

打头那辆的车牌,很特别。

不是普通的蓝牌,也不是普通的白牌。

那车牌上的数字,我跟沈根生都不认识。但我看见那辆车的时候,就知道,它跟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车都不一样。

那辆车的后面,跟着七辆同款同色的车。

八辆。

我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那个号码。

我战战兢兢地接起来。

那头的声音,还是那么苍老,那么低沉。

“我到医院门口了。你跟根生下来。”

我放下手机,看着沈根生。

“你爹来了。”

他脸色白得吓人。

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朝电梯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腿是软的。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大厅里已经有人在看了。

大堂里几个护士站在前台,都往玻璃门外面看。

门外的马路上,那八辆红旗车整整齐齐地停着。

打头那辆的后门打开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拄着一根拐杖。

他抬起头,看了住院部大楼一眼。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沈根生站在我身边,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老人看见了我们。

他隔着一扇玻璃门,看着沈根生,沈根生也看着他。

谁都没动。

04

老人没等我们。他自己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

他的拐杖敲在大厅地砖上,声音很稳。

大堂里的人都不说话了。护士不聊天了,几个等着拿药的病人也不说话了。大家都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走到沈根生面前,停下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我忽然发现,沈根生的个子跟他爹差不太多,眉眼也像。

只不过沈根生晒得黑,穿着出租车司机常穿的那种夹克,他爹穿得妥妥帖帖的,身上的中山装没有一丝褶皱。

老人看着沈根生,沉默了很久。

“长胖了。”他说。

“脸也糙了。”老人又说。

“二十年没见,你就不会叫人了?”

沈根生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声:“爸。”

声音很轻,但老人听见了。

他没应声。转过头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遍。

“根生的媳妇?”

我说:“是。我叫肖秀芬。”

他点点头:“昨晚那个电话是你打的?”

我说:“是。”

他说:“打得对。”

就这三个字。没有表扬,没有感谢,就平平淡淡一句话。但不知怎么的,我心里那块石头松了一下。

他说:“我孙女在哪儿?”

我说:“ICU。我带您去。”

老人跟着我走,沈根生跟在后面。

电梯里的气氛很尴尬。老人不说话,沈根生不说话,我也不敢说话。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到了ICU那层楼,老人站在玻璃窗前看了很久。

女儿躺在里面,身上插满了管子。她的脸还是白的,嘴唇还是没血色。机器上那些数字跳来跳去。

老人看了一会儿,说:“我想进去看看。”

我去找了护士,说明了情况。护士进去问了医生,出来说可以进去一个人,时间不能长。

我把防护服和鞋套递给老人。他没让护士帮忙,自己穿上了。动作有点慢,但条理清楚。穿好后,他推开ICU的门,走了进去。

沈根生站在窗户边,看着里面。

我看见老人走到女儿床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了几分钟。

然后伸手摸了摸女儿的手,那只手跟他一样长,一样骨节分明。

他的嘴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声音太小,隔着玻璃听不清。

他坐了很久。

久到护士进来看了一次,小声提醒他时间差不多了。他点点头,站起来,又摸了摸女儿的脸。

然后他出来了。

他脱下防护服,看着我和沈根生。

“医生怎么说?”

我说:“颅内出血,做了手术。医生说七十二小时内如果不再出血,就有希望。如果还有二次出血,就还要再做一次手术。现在不敢保证。”

他问:“打她的人呢?”

我说:“在家。”

“学校的老师呢?”

我说:“副校长来过了,说要私了。”

“什么叫私了?”他问。

我说:“给钱,签字,不追究。”

老人没说话。

他拿起拐杖,在地板上磕了一下。

声音很响。

“带我去学校。”他说。

05

沈根生开车。

他开的还是那辆出租车,车里的椅子套磨得发白,后视镜上挂着女儿从网上买的一个小挂坠,是一只胖乎乎的猫。

老人坐在后座,没嫌脏。他只是看着窗外,一直没说话。

实验中学在城西,离医院七八公里的路。

开过去的时候,街上的车渐渐多了起来,路边有卖早点的摊子,热气腾腾的。学生们穿着校服,骑着自行车往学校的方向去。

这一幕我太熟悉了。

每天都是这样。

女儿也是穿着那身校服,背着那个书包,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去上学。

我从来没有送过她,她也不要我送。

她说妈你上你的班,我自己能去。

可她去的地方,是一个让她跪着擦厕所的地方。

我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不想让自己想那些事。

车停了。

实验中学的大门就在前面。

门口的保安亭里坐着一个老头,正在抽烟。大门进去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中间立着一根旗杆,现在还没到升旗的时间,旗子还没升起来。

沈根生把车停在学校对面的马路边上。

老人没下车。

他坐在后座上,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我到门口了。你的人到了没?”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没答话,直接挂了。

然后他把拐杖拿好,对沈根生说:“开进去。”

沈根生说:“门卫不让进。”

老人说:“开。”

沈根生没再说什么,挂了档,踩了油门。

出租车朝学校大门开去。门卫老远就伸手示意停,但沈根生没停。他按了一下喇叭,车速没减。

门卫赶紧把拦车杆抬起来了。

车开进学校,停在小广场边上。

老人开门下车。

学校里的学生已经来了不少,正在往教室走。他们看见一辆出租车开进校园,都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觉得没什么意思,继续走了。

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广场上。

他看了看这所学校,说:“哪个是校长办公室?”

沈根生指了指行政楼:“三楼,最东头那间。”

老人说:“上去。”

我跟在他后面,沈根生跟在最后。

早上七点四十,学校的走廊里全是学生。

他们看见一个白头发的老头拄着拐杖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对中年男女,都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但没人认识我们。

我们走到三楼,最东头那扇门开着。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校长办公室。

里面亮着灯,有一个中年男子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喝茶看报纸。

老人没敲门,直接走了进去。

那人抬起头,先看见老人,愣了一下。又看见了我,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他是郑永寿。实验中学的校长。

“你是校长?”

郑永寿站起来:“我是。您是?”

“我是沈佳琳的爷爷。”

郑永寿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沈佳琳是谁。昨晚副校长程广德在医院处理这件事,早上肯定已经跟他汇报过了。

“沈老……”他语气变得很客气,“您请坐,您请坐。”

老人没坐。

“我不坐。我来就是跟你说一句话。”

郑永寿紧张地看着他。

老人说:“我孙女在你们学校被打了半年,你们谁都不知道?”

郑永寿的脸白了:“沈老,这……这我们确实不知道,您也知道,一个学校一千多个学生,这种事情有时候……”

老人打断他:“你不知道,我也不怪你。但你的人知不知道?”

郑永寿说不出话来。

老人又说了句:“程广德呢?”

“他……他在办公室,我让人去叫他。”

“不用。”老人说,“你带我去找他。”

郑永寿站着没动。

“怎么,不方便?”

郑永寿咬了咬牙,说:“沈老,这件事,我们学校确实有责任。您孙女受伤,我们很痛心。但是您也知道,这种事情属于学生之间的矛盾,按照教育部的规定,我们一般建议校内调解解决。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老人看着他:“你是说我孙女挨打,是学生之间的矛盾?”

郑永寿不说话了。

老人说:“你们学校有监控吧?走廊的,厕所门口的,教室里的。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信。但监控知不知道?”

郑永寿彻底不说话了。

老人拿起拐杖,在他办公桌的桌面上敲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但声音很脆。

“带路。”他说。

郑永寿带我们去了程广德的办公室。

程广德正在打电话,看见郑永寿带着一个老人进来,愣了一下。又看见了我,脸色马上变了。

他挂断电话,站起来:“郑校长,这是……”

郑永寿说:“这是沈佳琳的爷爷。”

程广德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他看看老人,又看看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没坐下。

他站在办公室中间,环顾了一圈。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文件篮,里面夹着几张文件。

墙上挂着一块奖牌,写着“优秀教育工作者”几个字。

“你这办公室比校长的还气派。”老人说。

程广德挤出一丝笑:“哪里哪里,沈老您说笑了。您孙女这事,是我们学校工作没做到位,我向您检讨。”

“检讨的事,回头再说。”老人说,“我想先问一下,打人那个学生,跟你什么关系?”

程广德脸色一僵:“我外甥女。”

“亲的?”

“亲的。”

“她人呢?”

“在家。她也被吓到了,我让她在家休息几天。”

老人点点头:“吓到了。那我孙女躺在医院里呢?谁去吓过她?”

程广德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老人说:“你昨晚去医院了?是你自己去的,还是你姐姐姐夫让你去的?”

程广德咽了口唾沫:“是……是我自己去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是副校长,理应过去处理。”

“你处理了什么?”老人问,“私了?赔钱?封口?”

程广德的汗下来了。他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看了看郑永寿,郑永寿站在旁边,一句话都不敢说。

“沈老,这事确实是我们学校不对。但您孙女跟刘莲之间,确实是同学之间的摩擦……”

“摩擦?”老人打断他,“你管扇耳光、跪着擦厕所、拿拖把棍打头,叫摩擦?”

程广德愣住了。

他没想到老人什么都知道。

老人把那本日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来,扔在程广德的办公桌上。

“这是我孙女的日记。从半年前开始写的。每天被什么人打了,怎么打的,打完之后那位好同学跟她说了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你想看看吗?”

程广德没动。

“你最好看一看。”老人说。“看完了,你再告诉我,什么叫摩擦。”

程广德拿起那本本子,翻了翻。

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开始抖了。

他翻到第十页的时候,脸色彻底变了。

老人等他翻完了,才说:“看完了吧?”

程广德把本子放下,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那个外甥女,今年多大?”

“十六。”

“十六岁,知道打人有多疼。”老人看着他,“你是当舅舅的,你会不知道?”

程广德不说话。

“这件事,学校处理不了了。”老人说,“我已经叫人报案了。市局会来人接管。”

程广德猛地抬头:“沈老,这……这事情我可以解释……”

“你留着跟公安解释去吧。”老人说,他看着他,“我看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很多年了。不累吗?换个地方坐坐,也挺好。”

06

老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人。

老师,主任,教务处的,政教处的,几乎整个行政楼的老师都来了。

他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见校长亲自送一个老人出来,副校长程广德跟在后面,脸色白得像纸,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老人没看他们。他拄着拐杖,慢慢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声音。

好几辆车停在了学校门口。不是红旗,是白蓝相间的警车。车上下来六七个人,穿着制服,朝行政楼走来。

领头的那个看了老人一眼,点了点头。

老人也点了点头。

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老人说了句:“三楼的办公室。都留好了证据。”

那人又点了点头,带着人上去了。

老人走出大门的时候,郑永寿追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急得满头是汗:“沈老,沈老您听我说,这事我确实有责任。但程副校长搞成这样,也不是我想看到的。您能不能高抬贵手,有什么话我们坐下来好好说。学校刚评上省重点,这件事要是闹大了,我们全校这一年白干了。”

老人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你还能在这所学校待下去?”

郑永寿愣住了。

老人说:“你不是程广德。你在学校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你这校长,当得够圆滑了。圆滑到连自己学校的学生被人打了半年都不知道。”

郑永寿说不出话。

老人上了出租车。

沈根生发动了车。

车开出校门的时候,我看见警车旁边又来了几辆车,车上的人穿着黑色西装,看起来不像警察。

沈根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爹一眼,没说话。

老人开口了:“你妈的事,你知道吧?”

沈根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知道。我回去给她上过坟。”

“那次你家邻居跟我说,你回来了,在坟前坐了一下午。”

沈根生没答话。

“你妈走的时候,最念叨的就是你。”老人的声音很轻,“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说你要是回来的话,让我别赶你走了。”

沈根生肩膀抖了一下。

“我没找过你。”老人说,“你也没再回来过。”

“我以为你不认我。”沈根生说。

“我不认你,你也姓沈。你孙女也姓沈。”老人说,“根生,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犟了。”

我坐在副驾上,从后视镜里看老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累了。

到了医院,老人下车的时候,脚步有点不稳。

我赶紧去扶他,他摆摆手:“不用。”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稳当。

回到ICU那层楼,他站在玻璃窗前,又看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能转出来?”

医生说:“情况如果稳定的话,后天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能醒过来吗?”

“有希望。孩子的求生意志很强。”

老人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我:“秀芬是吧?”

“是。”

“我儿子娶你,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

老人说:“你昨晚那个电话,打得及时。要不是你打,他这辈子都不会给我打电话。”

我说:“他打了三次。您都没接。”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错过了很多事。错过他的,也错过大孙女的。”他说,“以前错过的事,补不回来了。以后的事,我不想再错过了。”

他说完这句话,拄着拐杖走了。

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沈根生站在窗边,看着他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没动。

07

下午三点,女儿的情况突然恶化了。

我正坐在床边打盹,忽然听见机器报警的声音。我猛地惊醒,看见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在往下掉。

医生护士呼啦一下全冲了进来。我被推了出去。

站在走廊里,我看见医生在给她做抢救。几分钟时间,像几个小时那么长。

最后医生出来了:“二次出血了。需要再做一次手术。风险很大,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我站在那里,眼神很平静。我把身体挺直了,站在手术室门口。一句话都没说。沈根生站在我旁边,也没说话。

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

灯灭的时候,医生走出来,满头大汗:“手术还算顺利。但能不能挺过今晚,还不好说。”

那晚我没睡。沈根生也没睡。我们俩坐在ICU外面的塑料椅上。

凌晨两点的时候,沈根生忽然说:“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是翻拍的,像素不高。上面是一个老人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小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是我小时候,我妈抱着我,我爸拍的。”沈根生说,“我记事以后,就再没见过我爸笑成那样。”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

“根生满月,父摄。”

字迹跟他手表上刻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其实挺疼我的。”沈根生说,“只是后来因为那件事,就不认了。”

“你怪我吗?”他忽然问我。

“我怪你什么?”

“怪我把你拖进来。”

我说:“我不怪你。我只是觉得,你没出息。”

他看着我。

“你爹有权有势,你就甘心开一辈子出租?”

“我开出租怎么了?我凭自己的力气挣钱,不偷不抢。我开出租挨过打,被人骂过,堵在路上没饭吃的时候多了,我没求过任何人。我靠我自己活着。我有错?”

我说:“你没错。但你有女儿了。你可以自己受苦。你不能让她也跟着你吃苦。”

那晚我们聊了很多。

从前的事,后来的事,我们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那些事我已经很久没想过了。

我想起他第一次来我家。

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亮亮的,手里提着一盒点心,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妈看他那样子,悄悄跟我说:“这孩子虽然长得不咋样,但看着老实。”

后来我才知道,那身西装是他借的,那盒点心是他省了一个月的工资买的。

他第一次去我家,连饭都没吃饱。

我妈让他多吃点,他说阿姨我吃不下了。出了门他就跟我说:“你妈做的饭太好吃了,我没好意思说,其实我还想再吃两碗。”

那会儿我觉得他傻。可就是这股傻劲,让我觉得这人靠得住。

第二天早上,女儿醒了。

护士跑出来说:“你们快进来,她睁开眼睛了。”

我冲进去的时候,女儿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的眼睛还是肿的,但确实是睁着的。我握着她的手,摸到她手心里温温的。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妈。”

声音很轻很轻,但我听见了。

我忍着眼泪说:“妈妈在。你爸爸也在。我们在。”

她看了看沈根生,又看了看我。

“对不起。”她说。

“你对不起什么?你没有对不起我。”我说,“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沈根生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闺女,你爸这辈子没求过谁。但你一定要好好的。你好好的,爸给你开一辈子车。”

沈佳琳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08

女儿转到了普通病房以后,来看她的人很多。

第一个来的,是刘莲的妈。就是那个胖女人。

她提着一篮子水果,站在病房门口,犹豫了半天才进来。她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搓着手,表情很不自然。

“佳琳,阿姨来看看你。你好点了没?”

女儿没说话。她看了我一眼。

我说:“她刚醒,不能多说话。你有什么事,跟我说。”

胖女人说:“肖姐,实在对不起。我家刘莲不懂事,把你闺女打成那样,太不应该了。我回去狠狠教训了她一顿。她也知道错了,哭着说要来给佳琳磕头赔罪。”

“不用赔罪。”我说,“有公安。公安会处理。”

胖女人听了这话,脸变了。

“肖姐,这事能不能……咱们私了?你说多少钱,我出。你开个数。”

我说:“我女儿现在还躺在病床上,头上的纱布还没拆。医生说,就算恢复好了,可能也会留下后遗症。你觉得多少钱能买回来?”

“我知道,我这心里也难受。你看这样行不?除了医药费,我再给你三十万。三十万,够你们家过好几年了。”

“我女儿被人打了半年。你女儿跟你说了吗?”

胖女人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不知道吧?”我说,“也是,你女儿怎么可能跟你说实话?她只会跟你说,她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可她不会告诉你,她是那个欺负人的。”

胖女人拿着包,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刘莲的爸。就是那个开工厂的老板。

跟上次不一样,他这次没有西装革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胡子拉碴的。

一进门就说:“肖女士,对不起。”

“我闺女这事,是我没教好。你要打要骂,冲着我来。”

他低着头,声音有点哑:“我厂子昨天被人查了。消防、税务、环保,三个部门一起去的。我知道,跟你家那位老爷子有关系。我不怪你。是我自己没把厂子管好,让人抓住了把柄。”

他走了以后,沈根生从走廊里走进来。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说他厂子被查了。他好像觉得是你爹叫人去的。”

“是我大哥让人去的。”沈根生说,“刚才我大哥给我打了电话。他说,那个姓刘的工厂账目有问题,偷税漏税,还有两个车间消防不达标,早就有人举报了,只是一直没管。现在有人管了。”

“你大哥认识你?”

“他记得我号码。”他看着我,“他说,爸这些年,其实一直在等我的电话。”

我没答话。

沈根生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我大哥让我转交给你的。说这是老爷子吩咐的,让你拿着。”

我看着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省城。某某路。某某号。

没有署名。但我大概猜到了。

09

女儿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她头上的纱布拆了,露出一道长长的疤。医生说,过段时间会慢慢淡下去,但可能永远都长不回原样了。

女儿摸着自己那道疤,问我:“妈,是不是很难看?”

我说:“不难看。是勋章。”

“什么勋章?”

“勇敢的人才会有的。”

她听懂了。她没再问。

办了出院手续以后,沈根生去开车。他今天开的不是出租车,是那辆老款桑塔纳。他把车擦得干干净净,连车里都喷了空气清新剂。

女儿坐在后排,我看着窗外一栋栋高楼,心里想着那张纸条上的地址。

那天晚上,我跟沈根生商量了一夜,最后还是决定去看看。

车子开到省城,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一条安静的街道。

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落了一地。街道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没有牌子。铁门紧闭着,但不像是没人住的样子。

沈根生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他拿着那张纸条,看着那扇铁门。

我忽然有点紧张。

老头子是不是在里面?

万一他不让进怎么办?

我正想着,铁门开了。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站在那里。

白头发,瘦,但站得笔直。

他叉着手,静静地站在那里。

沈根生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我跟着他下车,扶着女儿下来。

老人看见我们,没说话。

他看着我女儿头上那道疤,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孙女,叫爷爷。”

沈佳琳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爷爷好。”她的声音怯怯的。

沈老爷子眼眶红了。

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只说了句:“好。回来了就好。”

然后他转身,朝院子里走去。

铁门开着,像是在等我们进去。

沈根生站在原地没动。

我拉着女儿的手,走到他身边。

我说:“走吧。进去吧。”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牵着女儿的手,女儿牵着我的手,三个人一起走进那扇铁门。

院子里种着一棵柿子树,树上挂着几个红柿子,黄澄澄的。

沈老爷子站在柿子树下,背对着我们。

他缓缓转过身来。

“你妈走之前,让我把你的房间留好。说总有一天,你会带着媳妇孩子回来的。我没拆。”

沈根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10

那顿饭是肖秀芬这辈子吃得最慢的一顿饭。

沈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沈根生坐在他左手边,沈佳琳坐在右手边,我坐在沈根生旁边。

桌上摆了八个菜,有红烧肉,有清蒸鱼,有炖排骨,还有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沈老爷子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孙女碗里:“多吃点。”

沈佳琳吃完了一块,他又夹了一块。

沈佳琳说:“爷爷,我自己会夹。”

沈老爷子没说话。他干脆把整盘红烧肉都端到她面前:“那你多吃点。”

沈根生低着头,一直在扒饭。

沈老爷子看着我:“住的地方,我让宏志给你们安排好了。在省城第一中学旁边,两室一厅。房子不大,但离学校近。方便接送孙女。”

我说:“谢谢爸。”

沈老爷子没说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自己碗里。

吃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根生那辆出租车,也别开了。”

沈根生猛地抬头:“爸,我不……”

“我没让你回来坐办公室。”沈老爷子打断他,“你不是喜欢开车吗?我让国良给你找个驾校的教练当当,轻松点,工资不高,但稳定。你孙女还要读书,得有个稳定的收入。”

沈根生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低头吃饭。

沈佳琳看着爷爷,又看看爸爸,小声说:“我爷爷好好啊。”

沈老爷子听见了,没应声。但我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沈老爷子放下筷子,把那张纸条又拿了出来,递给沈根生:“你的电话号码,大哥抄给我的。”

沈根生接过去:“你怎么没打?”

“打了。”沈老爷子慢慢地说,“就响了一下,我就挂了。”

“为什么?”

“我怕你不接。”

沈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但我听出来了,那句“我怕你不接”里头,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这个老人,当了半辈子官,带了几百号人,唯独对着自己的儿子,胆子小得可怜。

沈根生没说原谅的话。他只是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

“留着。”他说,“以后打。”

沈老爷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沈老爷子家里。

沈老爷子把以前沈根生的房间收拾了出来,床单换了新的,枕头换成了新的,角落里还放了一个加湿器,说是怕省城太干燥。

沈佳琳睡在旁边的客房里。

我半夜起来看她一次,她睡得正香。被子蹬开了一半,露出她头上的疤。月光照进来,那道疤亮亮的。

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她睡得很安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那是我这半年来看见她睡得最踏实的一回。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沈根生就起床了。

我说:“这么早去哪?”

他说:“去看看我妈。”

沈根生母亲的墓地在省城西郊的公墓里。沈老爷子带着我们去的。

他母亲的墓碑上刻着名字:沈门王氏之墓。

沈根生跪在坟前,没说话。

跪了很久。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沈佳琳也跪下了。她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

沈老爷子站在旁边,拄着拐杖,一句话没说。风吹过来,他头上的白发动了动。

“妈,我带孙女来看你了。”沈根生终于说话了。

他没说别的。就那么一句话。

但我听出来了,他话里有二十年的愧疚,有二十年的思念,有二十年的委屈。

全都缩在这一句话里。

风把落叶吹得沙沙响,像是在回应他。

下山的时候,沈根生扶着沈老爷子走在前面。我第一次看见他们父子俩贴得这么近。

沈佳琳牵着我的手,走在我身边。

她忽然仰头看着我:“妈,我觉得我爷爷挺孤独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看你和我爸。他好像怕你跟我爸吃完就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一老一少,想起了那张纸条,想起了老人那句“我怕你不接”。

他孤独了二十年。现在,他终于不用再等了。

从墓园回来,沈根生把车停在省城第一中学门口。

那是沈老爷子安排的新学校。沈佳琳下周就要去报到了。学校很大,楼很新,操场是塑胶跑道,比我那袜厂强一百倍。

沈佳琳趴在车窗上看了半天:“妈,我以后就在这儿上学了?”

“嗯。”

“会不会有人再打我?”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不会了。妈保证。”

她信了。她笑着点点头。

她的笑容被车窗外的阳光描了一道金边,我忽然觉得,那道疤都不扎眼了。

沈根生把车掉了个头,往沈老爷子家的方向开。

阳光照进车窗,照在沈佳琳脸上。她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沈根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车速慢了下来。

“以后,我们会经常回来看他吗?”我问他。

他沉默了很久:“会的。”

“真的?”

“真的。”

他没看我,他的声音很低:“二十年没做成的孝子,剩下的时间,我想试着做个好儿子。”

车子碾过一地梧桐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我看着窗外,阳光亮晃晃的,照得那些落叶黄灿灿的。马路一直延伸到远方,一辆辆车子从我们旁边开过去。

这条路,我走了四十年。看遍了一个女人的酸甜苦辣。现在回头望,才发觉,女儿躺在病床上那七天,是我这辈子最长的路。

但我走过来了。

不是我一个人走过来的。沈根生站在我身边,女儿抓着我的手,那个老人拄着拐杖等在路的尽头,大哥二哥的车队在这条路上缓缓驶过。

这条路很长,但我不是一个人。

沈佳琳在梦里动了动嘴唇,好像说了句什么。

我凑过去听,她迷迷糊糊嘟囔的,是昨晚在老爷子家吃的那盘红烧肉。

“好吃……”

我笑了。

沈根生听见了,也笑了。

那天的阳光,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