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厦门坐高铁20分钟,自驾一小时,你会来到福建漳州。这是个很适合消磨时间的地方,无论是电影《云水谣》的取景地云水谣古镇,还是世界文化遗产南靖土楼,亦或是滨海火山地质公园。每当被城市的喧嚣包围久了,我就会约上家人或朋友去漳州走走。
也因为去了太多次,我自诩对这里比较了解。相对于福建其他地方,这里的自然人文景观几乎达到宝藏级别,有火山、有围屋、有海岛,还是闽南冲浪爱好者的聚集地。但就城市本身来说,经济上差些意思,因为海边能买到白菜价的海景房,还被一些媒体戏称为南方的“鹤岗”。就吃喝来说,相对于福建其他地区,好吃程度也......差点意思。
我身边的漳州人,或多或少也认同这个观念。提起漳州,似乎没什么可以脱口而出的“门面大菜”。问他们有什么小店推荐,他们也无一例外地表示:漳州(城区)没我们老家好吃。平日出门,他们甚至很少以漳州人自称,而是介绍自己是诏安人、云霄人、平和人、龙海的、漳浦的、南靖的……颇有点散装江苏的味道。
所以看到《我的美食向导2》收官集去了漳州,我有点困惑:福建以“好吃”闻名的地方那么多,为什么选择了漳州?这地方难不成,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么?
我曾经被一种漳州小吃吓退过。陈晓卿在片子里也吃过它——豆花粉丝。
不是我专程找过去的,是某次朋友听说我要去漳州,专程远程给我“下任务”:“有空必须帮我去吃一碗,拍个照给我。太久没吃了甚是想念。”还指定必须是南昌路住宅小区旁的陈东华豆花。能让人如此心心念念,我寻思多少应该是好吃的,便顺着导航去了。
陈东华豆花看着就是一家岁数很大的店,追捧者众多,据说节假日排队一小时起步,来吃的也大多是本地人。去的路上我还顺便问了别的漳州人,大家都一致表示:这家店可以去,别处绝对吃不到。更是把我的期待值拉到满格。
店面不大,我到的那天是工作日,门口沿街已经排了十几个人,的确是受欢迎。食客里有穿着工服、中午赶紧来吃两口的打工族,有学生,也有说着听起来很像潮汕口音的漳州话的本地阿伯。里面几张桌挤在狭长的小房子里,还有人熟练地带着饭盒来打包。
十五分钟后,才轮到我在这摆满了十几种“好料”的灶台前点单。墙上挂着一幅沾满油渍的手写菜单,两位大姐在几口大锅后默契地舀小料、煮粉丝,动作飞快,舀豆花的勺子磕在不锈钢碗沿上当当响。
按照朋友远程“指挥”,我点了小份的豆花粉丝,加了卤大肠、笋干、肉皮,最后还学着本地人浇了一勺香喷喷的蒜油,加满了灵魂香菜。坐在这门庭若市的小店里,我期待蒜香、肉香、油香、豆香一起灌入灵魂,第一口下去后却发现——这是什么?!
又咸、又甜、又软塌塌,豆花倒是带着几分豆香,但粉丝毫不Q弹,浇头各自都不错,混在一起却像一场没排练过的乱唱。
我吃得愁容满面,旁边的本地人却个个埋头吃了个碗朝天。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有点困惑:莫不是我的味蕾出了什么问题?
不仅豆花粉丝吃过,片子里那家在烧番塔前咕噜咕噜煮一大锅卤料的当凤宫卤面,我也吃过。能在神仙脚下,和众人一起吃猪大肠、喝海鲜汤的地方,放眼全国都不多见。而且一碗满料浓汤的卤面,售价只要八元,所以我也跟着朋友兴高采烈地探访过这。卤面的“震撼感”没有豆花粉丝那么强,但漳州卤面带点甜又带点冲的滋味,依旧不是轻易就能习惯的。
看着镜头里,陈晓卿端着这碗同款卤面,阳光打在庙前的桌上,蒜酥都温柔了不少,我很好奇,他是会觉得这碗面好吃,还是不好吃?
不过陈晓卿似乎并不执着于给出个人主观的口味评价,而是跟向导陈莹了解起了她对于这碗面的感受。
“我一直认为,我们漳州卤面跟别的地方最不同的就是我们的汤底,我们加的是干海鲜,而莆田卤面加的是新鲜海鲜。”陈莹说得很激动,像极了我身边认识的漳州人。“我之前有个舍友就是莆田人,她跟我说她们莆田的卤面好吃,但我就觉得,莆田的卤面跟我们的比起来,根本不行啊!”
然后,陈晓卿紧接着的一番话,让我瞬间有点哑然,甚至有点……不好意思。
“(漳州这碗卤面)金蒜和醋,(给我一种)阳光透射进来的感觉,从味型上跟别的面就完全不同。我一开始以为你说每次回来坚持不了一个礼拜就得来一碗,有点矫情,但我现在充分理解了:如果说它的味觉区域感这么浓,这么强烈,那么当你从小就吃它,无论你飞多远,跨了多少个洋,就一定会想着。”
我想起了那碗把我“吓退”的豆花粉丝。朋友当时,或许也是希望邀请我参与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味蕾记忆,邀请我参与他的曾经。但我没有get到这层意思,我甚至根本没问他:为什么这么挂念。只是吃完以后,单纯凭借自己的味蕾,觉得很奇怪,便就此留下了“漳州不怎么好吃”的定论。
再次重回记忆堡垒,我发现隐藏在去南靖看土楼,去火山岛看地质奇观,去东山岛追一场南门湾的落日,或者赶一趟迎神会凑热闹的记忆背后;隐藏在我一直自以为“漳州不好吃”的刻板印象之下,其实也有些美味的体验,只不过总是被漳州自然风景带来的震撼抢了。
——直到看到陈晓卿去吃了那碗满是小海鲜和猪杂,鲜美两字溢出屏幕的生烫,我才想起来。
那是几年前了,漳州芗城深夜的平等路街头,一家名叫顺和隆的炖汤店。旧招牌,小门脸,傍晚才开门。一进门,灶上叠着老高的蒸屉,每个蒸屉里都是几大碗隔水慢炖的好料,有花螺、鲍鱼、膏蟹、猪肚、石橄榄、金线莲,各自一盅,文火水煨出清汤。这是一碗非沿海城市几乎不可能喝到的汤:花螺苦瓜汤。汤色清亮,螺肉鲜脆甜,苦瓜炖得软了,一盅端上来,热气直扑额头,喝一口,清、甜、稳。
当时只是觉得是路边的炖罐,也不是什么大菜,甚至疑心是学了隔壁广东的炖汤?
如今带着《我的美食向导2》的全新视角,看着屏幕里陈晓卿认认真真把一整碗清水生烫喝干净,才忽然明白过来——没什么谁学谁的。对大海馈赠的尊重,只要生活在海边,就是与生俱来的。最顶级的鲜美就是不需要华丽招式,而能在白浪拍打着黑礁石沙滩上,坐在江边简陋的塑胶凳上,和新认识的朋友喝一碗热乎乎的清甜透亮的海鲜汤,则是漳州能给到你的独一无二。
还有那些今天看完片子我才知道独属于漳州的硬菜,比如鳝鱼炒空心菜。
很多年前,在一个如今已在潮州安家的漳州人家里,我曾吃过这道家常菜。高温爆炒后,鳝鱼的黏液在热锅里变成一层天然的芡,裹住空心菜的脆,鳝鱼把荤鲜借给了菜,菜把青爽还给了鳝鱼,相互包容体面,加上咸鲜的酱汁,又营养又下饭。我当时还跟朋友开玩笑,说没想到在潮州待久了,厨艺显著提高,这么不相干的食材,都能搭配得天衣无缝。
朋友带着几分尴尬说,这是家里从小就在做的菜,并不算自己的发明。
看了《我的美食向导2》我才知道,这或许就是我一直想知道、其实早已知道,却始终没能联系起来的漳州特色滋味,还有片中的菠萝炒鸡胗和酸笋炒大肠。漳州从来不是没有特色,而是漳州人自己可能都觉得,这些滋味“登不上大雅之堂”,“拿不出手”。
但就像陈晓卿说的:漳州可能是少数一直在顽固地在饮食保留着过去生活的痕迹的地方。所有看似不合理的搭配,都曾是一个安身立命之点,一个生活的锚点。而这个星球之所以美好,就是因为它有如此多样的可能。
这么说来,单纯用“好吃”或“不好吃”来定义一座城市,还是有点粗暴了。甚至我觉得,或许没有任何一个城市,应该被如此简单粗暴地定义。我们旅行的意义,本来就是换个地方,了解更大的世界。未来我还会不断去漳州,但应该不会再仅局限于黑色的火山岩石、世界保留最完整的土楼。至少此刻的我非常迫不及待想去试一下:漳州的酸笋炒大肠,到底能有多难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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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陈晓卿的脚步,吃懂中国
本期作者|斯小乐
编辑|梅姗姗 视觉/创意|BOEN
摄影 | 《我的美食向导》第二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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