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淮北已经干冷。但口子窖的曲房里,还留着一股暖意。轻轻掰开一块菊花红心曲,断面是“两圈一点红”,像一朵收拢的菊花;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很淡的、豆类发酵后特有的清甜气。

这块曲里,藏着口子窖原料体系里占比最小的一味:豌豆。据口子窖工作人员介绍,菊花红心曲按小麦、大麦、豌豆六比三比一配料,豌豆恰好只占一成。

在口子窖的“三曲并用”工艺里,高温曲和超高温曲都以纯小麦为主料,唯独菊花红心曲多了这一成豌豆。三种曲守着不同的温度阶梯,而豌豆,正是原料层面那个关键的变量。

此前,白酒行业讲原料,习惯往大处讲:高粱讲产区,小麦讲骨架,多粮讲配方。但当“多粮酿造”已经成为行业普遍采用的品质叙事时,一个更细的问题反而被淹没了:一家酒企的辨识度,究竟藏在大原料的堆砌里,还是藏在小原料的取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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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子窖独有的菊花红心曲,其用小麦、大麦和豌豆制成(图片来源:口子窖官网)

口子窖的答案,就在掰开的那块曲里。

当“多粮”成为标配,辨识度在哪?

中国白酒的原料叙事,过去十年经历了一次集体升级。在存量博弈之下,“多粮酿造”早已从少数名酒的工艺特色,变成全行业的标准动作,比如五粮液以五种粮食命名,洋河、古井贡酒也各有自己的多粮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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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子窖的师傅正在手工酿酒(摄影/罗杰)

但当所有人都开始讲多粮故事时,这套叙事的边际效益就在递减。消费者已经很难凭配方里有几种粮食,直接品出高下之别。

产区叙事也是如此。很长一段时间里,好酒从好粮来,好粮从好地产,成了行业的通用话术。但当所有酒企都在讲“我的粮最好”时,产区本身也成了通胀的词汇。

一位在酒业跑了多年的观察人士打了个比方:“粮食就像食材,产区只决定了它是哪块地里长出来的。进了曲房和窖池,就是看厨子怎么做。产区是品质的入场券,但真正拉开差距的,最终还是工艺。”

当大原料趋同、产区背书也难分高下时,真正的差异就只能往更细的地方藏。这种分化,在制曲环节体现得最为隐蔽。制曲是白酒酿造的底层逻辑,“曲为酒之骨”,但在工业化效率的驱使下,酱香型酒企普遍以纯小麦制高温曲,浓香型酒企的制曲原料也大多以小麦为主体。

大原料撑起一瓶酒的骨架,小原料才刻出它的辨识度。真正稀缺的,从来不是“用了什么粮”,而是“凭什么不同”。口子窖的解法,就藏在自家制曲车间的配料表里。

豌豆如何成为兼香的最小杠杆

据口子窖披露的工艺资料,菊花红心曲、高温曲、超高温曲按不同比例粉碎、混合,再投入酒醅。这套“三曲并用”,是兼香型白酒最具辨识度的工艺特征之一,也是“三多一高两长”里“多粮制曲、多曲并用”的落点。

三种曲各自承担不同的风味职能:菊花红心曲糖化力强,赋予酒体清甜底韵;高温曲顶温60摄氏度以上,富集耐高温微生物,代谢出焦、糊复合酱香;超高温曲顶温65摄氏度以上,富集七八十种香气成分,贡献焦糊香尾调。三种曲协同,构成口子窖“三香五味、自然兼香”的微生物学基础,也让“浓头酱尾中间清”在制曲一端有了来处。

2010年,全国白酒标准化技术委员会兼香型白酒分技术委员会秘书处落户口子酒业,口子窖由此承担起这一香型标准立项、起草与制定的组织工作。

但这三种曲的原料构成,并不一致。高温曲和超高温曲都是纯小麦制曲,唯独菊花红心曲按小麦、大麦、豌豆六比三比一配料。

这意味着,豌豆在口子窖的制曲体系里只出现一次,占比一成。它是这个配方里最克制的一笔,也是整个原料体系中最微妙的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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豌豆含有丰富的蛋白质,是制曲所需的理想氮源(图片来源:口子窖官网)

豌豆富含蛋白质。按口子窖的说法,它在制曲里承担三件事:让曲块粘结成型、为微生物提供氮源、增进曲香。与纯小麦曲相比,配方里多出的大麦和豌豆,让曲的糖化力和蛋白分解力都更强。

菊花红心曲自然发酵成熟一个多月,出房后再储存3至6个月,曲块中的有益微生物得以进一步优化。口子窖的菊花红心曲沿用了濉溪古法的制曲逻辑,但把它嵌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体系:它不指向单一香型,而是落在三曲并用的复合兼香上。

这里有一个关键的工艺判断:豌豆只入菊花红心曲,不入另外两种曲。一位白酒咨询行业合伙人指出,这不是出于原料短缺或成本考量,而是工艺设计上的刻意选择。“如果三种曲都加豌豆,豌豆就成了标配,不构成差异;如果三种曲都不加,口子窖的兼香就少了一层清甜底韵。只在一种曲里加,且只加一成,这个变量是整个工艺体系里最关键的一处设计。”

这种设计并非凭空而来。以豌豆入曲的配方,濉溪的老糟坊里就有;但把它固定成六三一的配比、并且只在这一种曲里落地,是口子窖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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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子窖的酒曲展示(图片由口子窖提供)

口子窖至今仍保留传统制曲工艺。菊花红心曲发酵成熟后,曲块中心可见一点红心,外围有两道褐色圈纹,这是微生物在特定温湿度条件下自然作用形成的特征。它已被载入中国轻工业部《白酒工业手册》。

在濉溪明清酿酒作坊群遗址的考古发掘中,魁源坊遗存清理出了曲房,一般的酿酒作坊很少有自己的曲房。这说明早在明清时期,濉溪地区的制曲工艺就已经非常成熟,这才有了明清七十二坊竞相发展的盛景。

从感官落点看,这一成豌豆的贡献,不在入口,不在中段,而在尾段。高粱负责入口的粮香干净,小麦负责中段的曲香骨架,豌豆留下的,是尾段那一层清甜底韵的一抹底味。它不抢前两种原料的风头,但在酒体落喉之后,让复合香有一个干净的收束。这种对应只是为了便于理解,工艺上三者是同时参与发酵的。

一成豌豆的时间与成本

把辨识度押在一成豌豆上,逻辑是清晰的,代价也是真实的。

其一在曲房。菊花红心曲的工艺复杂度远高于纯小麦曲,配料多一味,意味着原料采购、配比控制、曲房管理都要多一道工序。豌豆蛋白质含量高,发酵过程中对温湿度的要求更苛刻。一位制曲行业的老师傅说:“纯麦曲好管,加了大麦和豌豆的曲难管。多一味料,就多一变量,多一变量就多一份风险。”

其二在时间。这一成豌豆要想真正在酒体尾段落下那层清甜,需要后端一整套体系去承接和放大。酒醅要在窖池里经历60至150天的长期发酵,让微生物对豌豆分解出的氨基酸前体进行充分转化。

新酒出厂前,还要走完“三步循环贮存法”:先入露天罐老熟一年,初步排出低沸点杂质;再转入地下酒窖窖藏,利用恒温恒湿环境进一步排杂醇化;勾调完成后再入不锈钢罐老熟一年稳定酒质。据公司披露,从酿造到出厂最短也要五年。

其三在认知。这一成豌豆的贡献落在尾段,而尾段恰是最难被说清、也最难被感知的一段。消费者在货架前看到一个价格,看不见曲房里的配比,也看不见酒库里的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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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藏实窖,自然兼香,是口子窖的特色(图片来源:口子窖官网)

这套体系之所以能运转,靠的不是某一道工序的机巧,而是足够大的物理空间。据公司披露,目前口子窖拥有发酵池一万五千余条,65°原酒产能近4万吨,储酒规模30万吨。这些数字意味着,这套以“慢”为底色的工艺,有足够的窖池去发酵,有足够的酒库去等待。

当行业集体把原料叙事往大处讲、往贵处讲时,口子窖在最小的一味上留下了一个分岔。在效率至上的商业逻辑里,仍然有企业愿意为了那一口落喉后的清甜,去承担工艺的代价。

但工艺上的分岔成立,不等于市场上的区隔成立。至于这一成豌豆的清甜能否被消费者感知,那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毕竟,要在一杯兼香白酒的尾段真正品出这份底韵,需要的不仅是好工艺,还有愿意慢下来喝完一杯酒的耐心。就像曲房里那股淡淡的的豆甜气,无论你有没有注意到它,它始终在那里。

耐心和那一成豌豆一样,都是稀缺品。

(未成年人禁止饮酒,倡导适度微醺、理性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