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2026年只剩一个多月。回看过去一年,孟加拉国政权更迭、印巴“5·7”空战、美以对伊朗军事打击等事件接连冲击南亚和印度洋地区,安全格局、能源航道与大国博弈问题相互交织,区域合作分化明显。 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南亚研究中心主任刘宗义对地区形势作了系统总结与展望,并于11月18日在由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主办的第三届“开放包容与合作共赢的印度洋”国际研讨会上分享相关解读。观察者网获其授权,刊载全文,供读者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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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南亚研究中心主任刘宗义在第三届“开放包容与合作共赢的印度洋”国际研讨会上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刘宗义】

南亚形势自2024年孟加拉国政权更迭和2025年“5·7空战”之后发生了很大变化,今年2月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攻击之后,南亚和印度洋安全局势又进一步发生变化:

一、印度的地区战略主导地位严重动摇。

第一,印度对巴基斯坦军事优势不再。

印度空战失利,巴国内对印士气大涨,巴在伊斯兰世界地位提升,充当美伊冲突的调解人,并与沙特、土耳其签署“麦加协议”。

虽然印巴之间局势紧张,巴方仍担心印度进行军事报复,克什米尔等地不时发生摩擦,但印方已认识到自己的军事劣势,不敢发动对巴大规模袭击,只能通过搁置《印度河用水条约》、实施“水讹诈”和支持巴境内俾路支反叛势力及阿富汗塔利班对巴开展袭扰。

印度企图加快巴控克什米尔境内的水利水电设施建设,但远没有达到能够随时全面切断巴基斯坦水源的程度。巴方就水资源问题数次发表强硬声明,但也不敢对印度发动攻击。

由于印巴空军实力差距,以及中巴关系的影响,印巴军事平衡在2027年有望保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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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5月印巴空战后,网传飞机残骸照片(右),以及此前印度空军序列号为“BS 001”的阵风战机照片。 社交媒体

第二,印度在印度洋的优势地位严重受挫。

美以对伊朗的战争使得印度成为最大的受害者之一。

首先,原先印度在区域安全架构中占据主导地位,但环印度洋联盟(IORA)、印度洋海军研讨会(IONS)等原有机制在此次危机中完全失灵。冲突初期,美国核潜艇在距斯里兰卡19海里处袭击伊朗护卫舰;数月后伊朗向迪戈加西亚方向发射两枚导弹。这些事发生在印度洋,甚至印度的家门口,伊朗护卫舰是印度请来的客人,但印度、斯里兰卡及周边国家无一发声。

其次,悬挂印度国旗的船只受到伊朗袭击,美国也向载有印度船员的船只开火,令印度颜面无存;再次,海湾出现土耳其—巴基斯坦—沙特的新组合,另有专门为曼德海峡航运护航的多国安排;印度长期的主导地位下降,巴基斯坦军方(陆军元帅、陆军参谋长阿西姆·穆尼尔)穿梭于土耳其、卡塔尔、伊朗之间成为关键调解者。

印度地区主导地位受挫主要是对外战略和外交政策的问题,同时与中印竞争、美印关系变化、美以伊战争也存在一定关系。

二、巴基斯坦国内反恐形势非常紧张,阿巴冲突很难解决。

2026年全球恐怖主义指数显示,巴基斯坦首次位居全球受恐怖主义影响最严重国家之首。虽然巴基斯坦国内安全形势恶化与周边的阿富汗和印度密切相关,具有明显的代理人战争性质,但其根本原因是国内治理问题。除经济原因之外,宗教极端思想的泛滥、中央与俾路支省及开伯尔-普什图省之间的关系问题,都是其国内恐怖主义和反叛武装不断泛滥的原因。

巴基斯坦政府和军方现在所采取的措施不是寻求政治上的根本解决,而是主要倚重武力,并且将主要原因归结到外部势力身上。从这个方面来看,巴基斯坦国内安全局势难以发生根本好转。

巴基斯坦安全局势的恶化,导致中国在巴项目、中巴经济走廊建设及地区互联互通受到严重影响。出于中国人人身安全的考虑,巴方对进入巴基斯坦境内的中国人实行严格的安全管理,也导致很多项目难以推进。为改善巴安全环境和阿巴关系,中国组织了数次涉及巴阿两国的国际会议,但效果不彰。

阿巴关系在2026年迅速恶化,两国外交关系破裂,走向公开战争。巴方原先期待阿富汗塔利班回归能够增强其对喀布尔的影响,加强其战略纵深,但这一期待没有实现。巴阿双方的争端涉及TTP、“杜兰线”边界问题以及印度在阿富汗拓展影响等。

巴阿自2月以来陷入反复升级的紧张循环,跨境打击和边境冲突持续发生。冲突的代理化非常明显:阿塔支持巴塔、俾路支分裂武装针对巴基斯坦的武装渗透,而巴基斯坦则支持反塔利班的力量。这不仅是阿巴之间的代理人战争,也包含印度。

阿富汗塔利班正在积极扩大对外联系,降低对巴基斯坦的单一依赖,与印度、俄罗斯、乌兹别克斯坦和伊朗的关系都有比较明显的进展。甚至还企图通过建设瓦罕走廊的道路联通中国,据说被叫停。我今年1月曾访问喀布尔,与阿塔外交部官员进行了会谈,他们特别希望我们去投资,希望开通瓦罕走廊,但在东突问题上拒绝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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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车窗里看喀布尔街头 作者供图

但非常明显的是,喀布尔的对外选择增多,而伊斯兰堡过去通过地理通道、贸易过境和政治联系塑造阿富汗塔利班行为的能力正在下降。巴基斯坦现在积极联络阿富汗境内反塔利班势力,试图推翻阿富汗塔利班。

阿巴冲突2027年难以看到结束。

三、中东冲突对地区的经济和能源安全造成严重冲击,甚至影响一些国家政局稳定。

对于像斯里兰卡、马尔代夫这些印度洋小岛国而言,当前的美以伊冲突以及胡塞武装和沙特的冲突不是“中东战争”,而是“印度洋战争”。

霍尔木兹海峡连接波斯湾与阿曼湾和印度洋,曼德海峡连接红海与亚丁湾和阿拉伯海,两处同时受阻,等于印度洋的航道被掐住。战前印度洋承担全球75%的能源、50%的集装箱、35%的干散货运输,通道一旦不畅,全球都要付代价。冲突对印度洋沿岸及岛屿国家、东南亚、东亚有连带伤害。

斯里兰卡作为印度洋小岛国,承受的是三重打击。斯里兰卡缺乏战略储备、缺乏外汇缓冲、储油能力有限,却要应对油价上涨、气价上涨、化肥断供同时到来的压力。斯里兰卡约七成的人口直接或间接依赖农业,农业就业约占总就业的四分之一;化肥断供直接冲击粮食安全与生活成本,对小岛国是粮食安全问题。

当前斯里兰卡政治相对稳定,但改革兑现与民生改善滞后,就业、实际收入和贫困改善并没有明显提高。现在斯里兰卡通胀率达到8%。对于迪萨纳亚克政府来说,经济治理效果如何将关系到其支持率。

马尔代夫面临同样的挑战。穆伊兹政府的政治风险不仅来自对外关系争论,也来自“发展承诺能否兑现”的国内考验。住房、工程款支付、公共服务和生活成本,正在成为评价其治理绩效的重要维度。今年4月,马尔代夫穆伊兹政府面临地方选举失利,这是对其执政成绩的一个中期考核。

孟加拉国也面临类似挑战。自2026年2月大选结束到今天,孟加拉国政治形势稳定,但存在隐忧;经济上外部指标改善但内需和投资疲软;社会层面民众的支持与不满并存。

当前,大部分民众仍认可总理个人表现,但对电力、燃料、生活必需品匮乏以及物价上涨感到不满。如果民众不能在就业、供电和食品价格上感受到改善,个人支持率会逐渐向政府绩效收敛,社会福利项目的政治效果也会下降。特别是人民联盟被排除于合法政治之外,经济问题会被反对派利用。

四、南亚区域经济合作出现明显分化,印度与其邻国之间的控制与反控制斗争仍将继续。

南亚区域经济合作格局出现明显分化,孟加拉国“向东看”,希望加入以中国为中心的亚洲产业链,响应中缅孟经济走廊,希望加入RCEP甚至东盟;巴基斯坦“向西看”,希望通过中巴经济走廊连接中东和海湾;只有不丹和斯里兰卡追随印度,尼泊尔被迫无奈当前只能看印度脸色。

首先,自2024年8月哈西娜下台后,印孟关系遭遇挫折。

孟加拉国在政权更迭后其对外政策进行了调整,孟加拉国民族主义党今年2月上台后更加明确,新政府以“孟加拉国优先”为口号,采取大国平衡政策,以经济利益优先,扩大与中国合作、修复对印关系,同时发展美国、欧盟、海湾国家和东南亚伙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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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加拉现任总理塔里克·拉赫曼(Tarique Rahman) 孟媒

孟与中国、美国关系都比较稳定,同时也在寻求恢复与印度的关系。但总体上,孟加拉国希望进一步加强与中国和东盟的关系,推动解决罗兴亚人问题,建设中缅孟经济走廊,并加入RCEP。

塔里克政府希望能够修复对印关系,但哈西娜引渡问题和跨境水资源问题很难解决,因此孟加拉国官方曾放话也要加入“麦加协议”。最近孟加拉国宣布购买中国J-10战机,对印度的地区军事优势又是一大打击。

在印度的支持下,前总理谢赫·哈西娜宣称拟于12月返国,这对孟加拉国政局稳定是不确定因素,治安在2026年末阶段性恶化的局面已经出现,达卡大学前几天接连发生爆炸事件。

其次,尼泊尔去年的“Z世代”革命和今年的大选脱离了印度的掌控。

与孟加拉国学生推翻哈西娜类似,美国在其中发挥了主导作用。巴伦德拉·沙阿上台之后,印度尼泊尔关系比较紧张。

最近,据说11月22日至25日,巴伦德拉·沙阿将前往印度,开启他上任后的首次双边访问。但是加德满都方面提出一项重要诉求:希望获得超过20亿美元的一揽子资金,这笔资金主要用于8月特大洪水灾后重建。尼泊尔同时希望商讨卡拉帕尼、利普列克、林皮雅杜拉以及苏斯塔的领土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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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泊尔现任总理巴伦德拉·沙阿,早年当过说唱歌手

沙阿可以说是一个政治素人,政治经验不多,外交经验几乎为零。他上台之后不仅对印度大放厥词,而且对华、对美都言语粗俗,幻想能够实行独立外交。这次之所以访印,与其国内政治斗争形势及遭受的严重自然灾害有关。中尼边境地区发生的特大冰崩泥石流事件使得中尼边境口岸通行能力大幅下降,尼泊尔的地理位置和地质条件决定了现阶段根本离不开印度。

再次,不丹希望拓展对华关系。

今年4月底我访问了不丹。作为南亚小国,不丹在政治、军事、经济、社会发展等方面对印度高度依赖,但同时也希望拓展外交空间,引进更多印度之外的投资和技术,寻找更多发展机会,尤其是拓展对华关系,借助中国发展促进本国发展转型。

不丹最核心的发展难题,在于如何在小国地理约束、经济单一化、青年外流和外部依赖加深的背景下,实现从“理念型发展模式”向“可持续、高吸纳就业发展模式”的转型。在这一背景下,不丹高层对改善与中国关系的意愿日益增强。但由于印度对不丹的严密控制和不丹高层对印方的惧怕,不丹高层在发展对华关系方面热情很高,但非常小心谨慎,需要中方采取积极主动行动,建设性地推动中不关系发展。

最后,斯里兰卡的困境在于被印度过度绑定,同时又不被平等对待。

2022年斯里兰卡主权债务违约,印度提供约40亿美元信贷支持;2024年又借族群政治与舆论叙事助现政府赢得议会多数(225席中占159席)。迪萨纳亚克政府以“回报”的方式签署七份涵盖防务、电网互联、能源、医药卫生、数字化等领域的谅解备忘录,且相关安排未经议会审议。结果是汉班托塔工业园、石油炼化项目(约37亿美元)长期搁置,科伦坡港口城开发进展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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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总理莫迪和斯里兰卡总统迪萨纳亚克

印度投资较多,但多个项目进展有限。印度担心的不是安全,而是斯里兰卡发展得比本国快。斯里兰卡精英普遍重视与印度的关系,印度在此方面采取了各种各样的手段对斯里兰卡政商精英开展工作。

迪萨纳亚克政府缺乏治理与决策经验,但是一些具有长远眼光的斯里兰卡精英也认识到,斯里兰卡需要“平衡”,在安全上安抚印度,在经济上与中国、日本、韩国、美国、欧盟、澳大利亚开展多元合作。当前政策过度倾斜印度,一些斯里兰卡战略界人士担心被印度全面主导,希望中国不要放弃斯里兰卡,希望扩大对华贸易、生产性投资、技术知识交流及供应链合作。

五、美国的影响仍无处不在。

无论是孟加拉国政治变局,还是尼泊尔“Z世代”革命及今年初的大选,以及巴基斯坦外交政策的调整,更不用说中东冲突,都有美国的影响。美国特别希望利用孟加拉国急于解决罗兴亚人问题的心态,通过孟加拉国介入缅甸内战。

整体而言,南亚地区形势正处于受中美印三国战略竞争交叉影响的重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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