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到热浪,多数人想到的是中暑、脱水,或者医院急诊室里突然增多的心脑血管病人。这些危害来得快,也容易被看见。

近年来,研究者开始关注另一个问题:反复经历热浪,会不会在身体里留下慢慢累积、平时察觉不到的损耗?

围绕中国人群开展的长期追踪研究给出了初步答案:热浪暴露越多的人,衡量身体衰老程度的“生物年龄”往往推进得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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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证上的年龄人人一样,一年长一岁,但同龄人的身体状态可能差别很大。为了反映这种差别,研究者使用了“生物年龄”的概念。

北京大学相关团队完成的研究采用Klemera–Doubal法(KDM),把8项常规临床指标综合成一个数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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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8项指标是:反映炎症的C反应蛋白,反映代谢的糖化血红蛋白、总胆固醇和甘油三酯,反映肾功能的血尿素氮和血清肌酐,以及血小板计数和收缩压。生物年龄减去实际年龄,得到“生物年龄加速”值。

以往研究显示,这个差值越大,心血管疾病、认知障碍和死亡的风险越高。

需要说明的是,生物年龄是一项综合生理指标,不等于预期寿命。生物年龄“多出”一年,不能理解为少活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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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对象来自中国健康与养老追踪调查(CHARLS)。研究者选取2011年和2015年两轮调查中生物标志物完整的2318名45岁及以上中老年人,并把他们与所在的50个城市的逐日气象数据对应起来,统计每次调查前12个月内经历的热浪天数和次数。

热浪目前没有统一定义,研究因此预先设定了多种“温度阈值×持续天数”的组合,用来检验结论是否稳健。其中最严格的一种(HW12)是:体感温度连续至少4天达到或超过当地的第97.5百分位数。

研究的关键设计是比较同一个人前后两次的变化。4年间,参与者的平均生物年龄从57.3岁升至62.3岁,58.8%的人表现为衰老加速。

在充分调整年龄、性别、生活方式、健康状况等因素后,按最严格的热浪定义,热浪事件每增加1次,生物年龄加速值平均高出0.531年;热浪天数每增加1天,平均高出0.057年。热浪事件每增加1次,衰老加速的几率提高约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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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还发现,热浪定义越严格,估计出的效应往往越大。也就是说,热浪越强、持续越久,与衰老加速的关联越明显。

这些数字是人群层面的统计估计,不能套到个人身上,理解成“每遇到一次热浪就老半岁”。另外,这项研究里2011年到2015年间人群平均热浪暴露略有下降,但不同地区个体的暴露变化差异很大,研究正是利用这种差异来做比较。

其他研究也看到了同一方向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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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项发表在《自然气候变化》上的研究,由香港大学崔国团队完成。

追踪了中国台湾地区24922名成年人2008年至2022年的体检数据,综合肝功能、肾功能、肺功能、血压和炎症等指标计算生理年龄,并与参与者过去两年的热浪暴露进行比对,同样发现热浪暴露越多,生理年龄推进越快。

两项研究的人群、指标和时间跨度都不同,结论却指向同一方向,这让相关发现更值得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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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浪为什么可能和衰老有关?在构成生物年龄的8项指标中,只有总胆固醇和糖化血红蛋白在各种热浪定义下都与热浪暴露稳定相关。

按最严格定义,热浪天数每增加1天,糖化血红蛋白平均升高0.008个百分点。

研究者还分析了公开数据库中的一组动物实验数据:24月龄的老年小鼠经历15天热浪暴露后,肝脏中有29个基因表达发生变化,富集在“脂质与动脉粥样硬化”和“胰岛素抵抗”等通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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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者推测,热应激可能引发氧化应激、线粒体功能障碍和内质网应激,扰乱代谢平衡,进而促成慢性低度炎症,而这些都是已知的衰老机制。

不过,研究者自己也指出了限制:总胆固醇和糖化血红蛋白本身就是生物年龄的计算指标,不能当作独立的中介证据;小鼠实验每组只有3只,属于探索性结果。因此,“代谢紊乱”目前只是一个合理的解释方向,还没有得到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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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陆人群研究中,体重指数在23及以上的人、城市居民、南方及亚热带季风区居民,热浪与衰老加速的关联更强。

研究者认为,体重较高的人散热能力较弱、心血管负担更重;城市热岛效应会加重夜间和累积的热负荷;南方地区本身气温高、热浪多。

年龄和性别之间的差异则没有统计学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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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地区的研究却发现,体力劳动者和农村居民受影响最大,原因可能是户外工作时间更长,也更难用上空调。

一边是城市居民风险更高,一边是农村居民风险更高,两者看似矛盾,其实说明了同一个道理:易感性不是由“城市”或“农村”这样的标签决定的,而是取决于一个人实际承受了多少热、有没有条件降温和恢复。

在城市,问题可能在于热岛效应和夜间散不出去的热;在农村,问题可能在于烈日下的劳作和降温设施不足。公共卫生措施要因地制宜,不能套用同一个模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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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陆研究的作者也提醒,部分亚组样本量有限,这类结果应视为探索性发现。

台湾地区的研究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发现:15年间,热浪对衰老的影响呈下降趋势。研究者认为,空调普及、健康信息传播,以及人们在酷热时段减少外出等行为变化,可能都起了作用,但确切原因还不清楚。

这说明热浪对身体的这种损耗并非不可改变,社会和个人的应对措施有可能减轻它。

大陆研究的作者提出的建议也比较具体:建立针对易感人群的高温健康预警,推进城市降温措施,在社区层面减少高危人群的热暴露。由于证据指向代谢,血糖、血脂本就偏高的人群在高温季节值得特别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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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有证据仍有局限。大陆研究属于观察性研究,虽然比较了同一个人前后的变化,但仍不能确定因果关系。

热浪暴露按城市一级的气象数据估算,无法反映微气候和个人行为的差异,这可能导致真实关联被低估。研究只观察了调查前12个月的热浪,没有涵盖一生的累积暴露,也没有直接追踪发病和死亡等临床结局。

即便如此,研究给出的提示已经足够明确:热浪的健康代价可能不只在当下。热浪过后,人们还可能在体检数据中慢慢看到它的影响。

对于正在快速老龄化、又要应对更多极端高温的社会来说,评估高温风险时,除了看急诊数量和死亡人数,也应该关注它对身体的长期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