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今年五十六,贵州凯里人,退休前在州林业局上班,退了休也闲不住,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到金泉湖边晨练,绕着湖走三圈,走完了在湖心亭那儿打一套太极,七点半回家吃早饭。他老伴张秀兰说他比上班那会儿还准时,陈建国说那可不,上班是给公家干,晨练是给自个儿干,能一样吗。
金泉湖在凯里城东,不大不小,一圈走下来四十分钟,湖边栽着柳树和桂花树,早上雾气蒙蒙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白,看着挺舒坦。陈建国走了三年,闭着眼都知道哪段路有坑哪段路有台阶。每天早上碰见的都是那几张熟脸,打陀螺的老刘、抖空竹的王姐、遛狗的小年轻,见了面点个头,各练各的。
那天是九月十二号,礼拜六,陈建国记得清,因为头天晚上下了场雨,早上雾气比平时重,湖面上白茫茫一片,柳树叶子滴着水珠子。他走到湖东头那段栈道的时候,大概六点二十,听见水里有动静,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游泳。他寻思谁这么早,水都凉了还游。探头往湖里一看,雾气里头影影绰绰有个人,在离岸十来米的地方,划着水往湖心去。
陈建国喊了一声,水凉,别往里头游。那人没应声,继续往前划。他站栈道上又看了两眼,觉得不对劲,那人划水的姿势不像正经游,胳膊抡得没章法,一会儿快一会儿慢,身子还往下沉。他正寻思要不要再喊一嗓子,雾气散了一点,他看清了,那人光着膀子,不对,是全身上下啥也没穿,白花花的在水里扑腾,连条泳裤都没有。
陈建国活了五十六年,啥场面没见过,可大清早在湖里看见个光屁股女人游泳,这还是头一回。他赶紧把脸扭开,心里扑通扑通跳,寻思这啥情况,脑子有病还是咋的。想走,又听见水里那人呛了一口,咳得厉害,身子往下沉了一下。陈建国顾不得别的了,把外套一脱,鞋一蹬,顺着栈道台阶就下了水。水到腰深的时候他够着了那人胳膊,一把拽住,往岸上拖。那人已经没劲了,整个人瘫在他胳膊上,陈建国连拖带抱把她弄上了栈道。
上了岸才看清,是个年轻女人,三十岁不到,瘦得厉害,锁骨支棱着,嘴唇发紫,浑身哆嗦,身上啥也没穿,胳膊上腿上全是鸡皮疙瘩。陈建国把自个儿外套裹她身上,又喊了一嗓子,栈道那头打陀螺的老刘听见了跑过来,一看这阵势也愣了。陈建国说别愣着,打120。老刘掏出手机拨了号,又跑回去从自个儿包里扯了条擦汗的毛巾来,递给陈建国。陈建国把毛巾裹在女人头上,蹲旁边问她,姑娘你咋回事,你家哪儿的,咋一个人跑湖里来了。
那女人缩成一团,裹着陈建国那件灰夹克,嘴唇哆嗦半天,说了句我没家。陈建国说啥叫没家,你住哪儿。她不吭声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老刘在旁边小声说建国,这咋整。陈建国说等救护车来了再说。
救护车来得快,十分钟就到了。两个护士拿担架把人抬上去,陈建国跟着上了车,老刘说我也去。到了州医院急诊,大夫检查了一遍,说没大事,就是受凉加体力透支,输点葡萄糖观察一下就行。护士问陈建国,你是她家属?陈建国说不是,我在湖边晨练碰上的。护士说那她家人呢?陈建国说不知道,问她她不说。
折腾到八点多,那女人缓过来了,靠在病床上喝了碗热粥,脸色好看了点。陈建国坐旁边椅子上,问她,姑娘你叫啥,哪儿的人,咋跑湖里去了。她低着头,半天才开口,说我叫吴小燕,榕江那边的,来凯里打工,在饭店端盘子。陈建国说那你住哪儿,咋一个人跑湖边去了。她说我住饭店宿舍,昨晚上跟老板吵了一架,把我撵出来了,行李还在宿舍,不让回去拿,我身上就一套衣裳,昨晚在火车站候车室坐了一宿,今早实在受不了了,看见湖就想下去洗洗,把晦气洗掉。
陈建国说那你也不能光着下去啊,衣裳呢。吴小燕说衣裳脏了,搁湖边柳树底下藏着呢,我寻思洗完了上来再穿。陈建国说你就不怕让人看见?她说我寻思大清早没人。
老刘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句嘴,说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九月的水多凉你不知道?吴小燕说我知道,可我当时脑子一热就下去了,下去就后悔了,腿抽筋,差点上不来。说着又哭了,说大哥我对不住你们,给你们添麻烦了。
陈建国说麻烦不麻烦的另说,你这衣裳藏哪儿了,我让你刘叔去拿。老刘说我去我去,骑车子一会儿就回来。问清了地方,老刘走了。陈建国坐那儿跟吴小燕聊了半天,问她家里还有啥人。她说爹妈在榕江老家种地,她出来打工三年了,没攒下啥钱,也不想回去,回去让村里人笑话。陈建国说那你接下来咋整。她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呗。
大夫进来说观察得差不多了,可以走了,开了两盒感冒药,嘱咐回去多喝热水。陈建国去交了费,回来老刘也把衣裳拿来了,塑料袋裹着,湿哒哒的。吴小燕换好了衣裳,还是那身饭店服务员的黑裤子白衬衫,袖口上沾着油点子,裤腿卷着,脚上是一双磨偏了跟的布鞋。陈建国说走吧,我请你吃碗粉。吴小燕说不吃了大哥,你们帮了我这么大忙,我咋好意思。陈建国说一碗粉有啥不好意思的,吃完再说。
三个人在医院门口找了家羊肉粉馆,陈建国要了三碗粉,加了肉加了蛋。吴小燕饿坏了,低着头呼噜呼噜吃,汤都喝干净了。吃完了陈建国问她,你还想回那个饭店干不。她说不想了,老板那人不行,扣工资骂人,我不伺候了。陈建国说那你会干啥。她说啥都会点,端盘子洗碗择菜都行。陈建国想了想,掏出手机给他老伴张秀兰打了个电话,说秀兰,你那个早餐店不是缺人手吗,我给你找了一个。张秀兰在电话那头说你找谁了?陈建国说一个丫头,碰上的,人实在,能干活。张秀兰说你碰上的你就往我店里领,你问清楚人家底细没有?陈建国说问清了,榕江人,叫吴小燕,二十八,勤快。张秀兰说行吧,你领回来我看看。
陈建国挂了电话跟吴小燕说,我老伴在城西开了个早餐店,卖包子稀饭米粉,活儿不轻省,早上四点半就得起来,一个月两千八,管吃管住,你干不干。吴小燕筷子搁下了,看着陈建国,嘴瘪了两下,眼泪又下来了,说大哥我干,我啥苦都能吃。陈建国说别哭了,吃完了我领你过去,你那行李回头我让你刘叔帮着去取。
老刘在旁边嘿嘿笑,说建国你这晨练练的,练出个闺女来。陈建国说啥闺女,我是看她可怜。老刘说可怜的人多了,你管得过来?陈建国说碰上了就管,碰不上拉倒。
吴小燕在张秀兰早餐店干了快俩月了,张秀兰前几天跟陈建国说,这丫头行,手快,不偷懒,客人多了也不急眼,比前头那个强多了。陈建国说那你就留着用。张秀兰说留是留,可她那头发该剪了,厨房里不让留长头发,你给她点钱让她去理发。陈建国说你自己跟她说,我不去。
前天早上陈建国照常去湖边晨练,走到湖东头栈道那儿站了一会儿,水面上雾气蒙蒙的,跟那天一样。老刘打着陀螺过来,说建国,还瞅啥呢,那丫头现在在店里干得好好的,你别惦记了。陈建国说谁惦记了,我看看风景。老刘说这风景你看了三年了还没看够?陈建国没接话,掏出手机给吴小燕发了条微信,说早上店里忙不忙。吴小燕回了一条,说陈叔,今早卖了八十屉包子,张姨给我加了五十块奖金。陈建国回了个大拇指,把手机揣兜里,接着走圈去了。
老刘在后头喊,建国,你那灰夹克还要不要了?吴小燕说洗好了要还你。陈建国头也没回,说不要了,让她穿着吧,天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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