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里有个姑娘

陈大勇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早上多走了那两步道。

他每天五点四十准时醒,不用闹钟,比院里那只大公鸡还准。起来先蹲马桶上刷半小时短视频,刷到六点十分,灌一杯凉白开,换上他那身灰不溜秋的运动服,出门奔水上公园后头那片野湖去晨练。

那湖其实没个正经名字,地图上标的是“景观水体三号”,天津人谁这么叫啊,都喊它“后头那泡子”。早年是个鱼塘,后来荒了,边上长满了芦苇和蒲草,野鸭子比人还多。陈大勇在这儿练了三年,打太极,甩鞭子,后来膝盖不行了改遛弯儿,一圈三公里,走完正好回家吃早点。

那天是九月十七,他记得清楚,因为头天晚上他跟媳妇吵了一架,原因是媳妇嫌他把臭袜子塞沙发缝里了。吵得不厉害,就是拌嘴,但陈大勇心里憋着口气,第二天早上出门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天还麻黑着呢,路灯都没灭。

走到湖西边那片芦苇荡拐角,他忽然听见水响。哗啦哗啦的,跟有人往湖里扔石头似的。

陈大勇站住了,抻着脖子往湖面瞅。雾蒙蒙的,水面上飘着一层白汽,啥也看不清。他寻思可能是野鸭子扑腾,没当回事,接着往前走。走了没两步,水声又响了,这回还带着人声,是个女的,哼歌呢。

“洪湖水呀嘛浪打浪……”

陈大勇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不动了。他扒开芦苇往水里头一看——

一个白花花的影子在湖心扑腾,长头发飘在水面上,跟水鬼似的。陈大勇脑子“嗡”一下子,第一反应是有人想不开跳湖了,赶紧把手机掏出来准备打110。结果再定睛一看,那女的翻了个身,仰泳,两只胳膊划水划得倍儿悠闲,嘴里还接着哼歌:“四处野鸭和菱藕,秋收满帆稻谷香……”

陈大勇手一哆嗦,手机差点掉湖里。

这哪是想不开啊,这是洗澡呢。不对,是游泳呢。再仔细一看,陈大勇老脸“腾”地红了——那女的啥也没穿,光溜溜的,月光打在水面上,白得晃眼。

他赶紧把脑袋缩回芦苇丛里,心口扑通扑通跳得跟擂鼓似的。五十三岁的人了,血压本来就偏高,这一下子差点没顶住。他蹲在芦苇里寻思了半分钟,决定假装没看见,绕道走。

结果刚站起来,脚下踩着一根枯苇子,“咔嚓”一声脆响。

湖里那女的立刻停了,脑袋朝这边转过来。

陈大勇魂儿都飞了,拔腿就跑。跑出去七八步,背后传来那女的喊声:“哎!大哥!别跑啊!”

陈大勇跑得更快了。

“大哥你帮我看看,我衣裳搁哪了?我搁岸上让人给顺走了!”

陈大勇脚底下刹住了。他扭过头,隔着二十来米远,那女的在水里站着,水到胸口,俩胳膊抱在胸前,冻得直哆嗦。

“啥玩意儿?”陈大勇没听明白。

“我衣裳!搁那边石头上的!”女的往东岸一指,“我游过来的时候还在呢,一回头没了!包也搁那儿了,手机钱包全在里头!”

陈大勇顺着她指的方向瞅了一眼,东岸那块大青石上光溜溜的,啥也没有。他这才反应过来——这姑娘让人偷了。

“你等着!”陈大勇喊了一嗓子,扭头往东岸跑。跑到大青石那儿一看,石头上就剩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一双拖鞋,别的啥也没了。地上有几个脚印,朝公园围墙方向去的。

陈大勇又跑回西岸,冲着湖里喊:“真没了!就剩双拖鞋!要不你先上来?”

“我咋上去啊!”姑娘在水里急得直跺脚,水花溅起老高,“我光着呢!”

陈大勇一拍脑门。对,光着呢。

他低头瞅瞅自己身上——运动服外套,里头老头衫,下面运动裤,里头大裤衩。他二话不说把外套脱了,又把运动裤扒了,隔着芦苇丛扔过去:“先穿我这个!凑合挡挡!”

衣服落在湖边浅水里,姑娘蹚水过来够着了,稀里哗啦穿上。陈大勇背过身去,盯着远处野鸭子看。过了半天,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回头一瞅,姑娘穿着他的灰运动服,裤腿卷了八道,袖子盖过手指头,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冻得嘴唇发紫,还挺客气地冲他鞠了个躬:“谢谢大哥。”

陈大勇摆摆手:“别谢了,赶紧报警吧。你丢多少钱?”

“手机值三千多,包里还有四百现金,身份证银行卡全在里头。”

陈大勇把手机掏出来递给她。姑娘哆哆嗦嗦拨了110,说了位置,挂完电话把手机还他,又打了个大喷嚏。

“你咋想起来上这儿游泳的?”陈大勇实在没忍住,“这破湖,水草忒多,底下全是淤泥,年年淹死野鸭子。”

姑娘吸溜着鼻子:“我网上看人说这儿水质好,没人管,能裸泳……说是什么天人合一,回归自然……”

陈大勇心说这不是缺心眼吗。嘴上没敢说,怕人家姑娘脸上挂不住。

“你天津人啊?”

“不是,北京来的。在天津出差,住旁边那个酒店,早上睡不着出来跑步,看见这湖就走不动道了……”

陈大勇心想,得,北京来的文艺女青年,跑天津野湖里回归自然来了,让人连裤衩都给顺走了。

俩人蹲在湖边等警察,姑娘冻得直打牙巴骨,陈大勇把老头衫也脱了给她裹上,自己光着膀子蹲那儿。九月的早上已经凉了,小风一吹,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哥,”姑娘缩在老头的衫里闷声闷气地说,“你说那小偷是不是缺德带冒烟?我泳裤都偷。”

陈大勇没忍住,“噗”一声乐了:“他可能寻思你那儿有值钱东西呢。谁知道你一裸泳的,啥也不带。”

“我带了啊!我包搁岸上了!”

“那不就结了,人家翻包一看,手机拿了,钱拿了,顺手把你衣裳卷走了呗。你那条泳裤……新的吧?”

“迪卡侬买的,九十九。”

“那还行,不算贵。”

姑娘瞪他:“九十九不贵?”

陈大勇一缩脖子:“跟我这身比是贵了点,我这全套下来不到八十。”

警察来得挺快,十来分钟就到了,俩年轻民警,一下车看见俩人蹲湖边,女的身穿大两号的灰运动服,男的光着膀子,都愣了。

“谁报的警?”

“我我我。”姑娘举手,“警察同志,我衣裳让人偷了,手机钱包全在里头。”

民警憋着笑做笔录,做到一半实在没绷住,扭头咳嗽了两声。陈大勇在旁边帮忙补充:“东岸大青石那块,地上有脚印,朝围墙方向跑了,估计翻墙出去的。”

民警点点头:“行,我们调监控看看。那个……姑娘,你住哪儿?先回去换身衣裳吧。”

姑娘扭头看陈大勇。陈大勇说:“我送你回去,正好顺路。”

其实一点也不顺路。陈大勇家住湖西边,姑娘住湖东边的快捷酒店,他得绕一大圈。但他寻思一个姑娘家,穿一身湿衣裳,手机也没了,兜里一分钱没有,总不能让她蹚水走回去吧。

路上姑娘说她姓鹿,叫鹿瑶,二十九了,在北京一家设计公司上班,来天津跟项目,待一个礼拜。昨晚上跟同事喝了点酒,刷短视频刷着刷着刷到个天津野湖裸泳攻略,底下评论全是“水质清澈”“人少景美”“回归自然”,她脑子一热就来了。

“你就没想过衣裳让人偷了咋办?”

“没想过。”鹿瑶吸溜着鼻涕,“我就是觉得早上人少……”

“早上人少?”陈大勇瞪眼,“五点多撒网的、钓鱼的、遛鸟的,比菜市场人还多。今儿就是你运气好碰上我了,要碰上那起早偷鱼竿的老刘头,他能把你拖鞋都顺走你信不信?”

鹿瑶不说话了,缩在运动服里跟个鹌鹑似的。

到了酒店门口,陈大勇把手机借给她用,她给同事打了个电话让人送钱下来。同事是个小姑娘,下楼看见鹿瑶穿一身老头运动服、湿头发结绺、旁边站个光膀子的大叔,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鹿姐……你这是……”

“别提了。”鹿瑶把陈大勇的手机还给他,又从同事手里拿了两百块钱塞过来,“大哥,衣服钱和打车钱,你别嫌少。”

陈大勇把钱推回去:“拉倒吧,我差你这二百块钱?你把衣裳洗干净还我就行。”

“那我咋还你?”

陈大勇想了想,把手机号报给她。鹿瑶存了,备注写“天津裸泳救星”。

“大哥你叫啥?”

“陈大勇。”

“陈哥,回头我请你吃饭。”

陈大勇摆摆手走了。回家路上越想越乐,到家媳妇问他乐啥呢,他说路上看见个笑话。媳妇没追问,端上煎饼馃子来,陈大勇咬了一口,嘎巴脆,香。

过了三天,鹿瑶真打电话来了,说请他在酒店旁边吃火锅。陈大勇去了,鹿瑶给他带了一面锦旗,红底黄字:“见义勇为暖人心,天津大哥真性情。”陈大勇差点把嘴里的羊肉喷出来。

“你整这玩意儿干啥?”

“我们同事说,得有个仪式感。”鹿瑶把锦旗叠好搁他旁边椅子上,“陈哥,我明天回北京了。以后来北京找我玩,我请你吃烤鸭。”

陈大勇把锦旗卷巴卷巴夹胳肢窝底下,冲她举了举手里的酸梅汤:“行,回头我领我媳妇去,你可得管够。”

鹿瑶笑嘻嘻地跟他碰了个杯:“管够。对了陈哥,那个湖……后来警察抓着小偷了没?”

陈大勇放下杯子:“抓着个屁。监控拍了个人影,翻墙跑了,到现在没找着。”

“那我那手机……”

“没了呗。你换新的吧。”

鹿瑶叹了口气,涮了片毛肚嚼着,忽然来了一句:“陈哥,你说那贼把我泳裤偷走干啥?他穿得上吗?”

陈大勇差点呛着:“你问我我问谁去?兴许人家有特殊癖好呢。”

俩人对着乐了半天,旁边桌的大妈直翻白眼。

后来鹿瑶回了北京,隔三差五给陈大勇发微信,发她公司新设计的海报,发北京哪儿又开了家天津煎饼摊,发她终于学会游泳了在正规游泳馆里穿着正经泳衣。陈大勇偶尔回两句,大部分时候就发个表情包。

转过年来开春,鹿瑶又来天津出差,打电话说陈哥我又来了,这回没裸泳,就在酒店泳池游的,穿着泳衣。陈大勇说那敢情好,省得我再去湖边给你送衣裳。

挂了电话,陈大勇媳妇斜了他一眼:“这谁啊?聊这么热乎。”

陈大勇把去年那事一五一十交代了。媳妇听完,拿抱枕砸了他脑袋一下:“你光着膀子送人家姑娘回酒店?”

“我穿着大裤衩呢!”

“那也不行!下回再有这事,你给我打电话,我去送!”

陈大勇嘿嘿乐了:“没有下回了。人家现在学乖了,上游泳馆了。”

媳妇又砸了他一下,完了自个儿也乐了:“这姑娘,真够虎的。”

陈大勇啃着苹果,心说可不是嘛,比咱们天津卫大妞还虎。

锦旗至今挂在他家客厅电视机上头,来个人就问这是啥。陈大勇就从头讲一遍,讲一回乐一回,讲到最后总得加一句:

“所以说啊,这年头好人难当。你帮人姑娘送趟衣裳,回来还得给媳妇写检查,写了八百字,比当年入团申请书还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