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净,最直观的是泳池。海拔420米,推开山地竹篱笆中的隐秘之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对面是龙王山,青山如屏,泳池就在一棵橡树下。我们见过太多民宿的泳池,鲜蓝鲜蓝的,像一块塑料嵌在山里。但丘季的泳池是沉静的,用了山里的颜色,灰绿、青灰,和周围的石头、树影、天色融在一起,不是不显眼,只是不抢戏。
这是丘季的情绪。
电影在这里缓缓有序地拉开幕布,播放的既有变幻的云海、晚霞、雨雾,也有橡果落下的慢动作。
泳池背后是餐厅,被加盖了一层抽象的雨篷;不经意推开后门,居然藏着一处野生的茶室。说是茶室,无非就是两个矮凳,一张矮桌,像是被谁随手放在了山边。很难不因此想起千利休,他追求的茶室,就是这样「草庵」式的,狭小、朴素,甚至故意留下粗糙的痕迹。
客房区域在更高处,要经过一个特意凿出来(却不平整)的山泉水出口,过一座不那么具象的小桥,在银杏树下站会儿,叶子还没黄,风已经凉了。
右手边是一片改造过的露营地。秉持再利用、循环再生的理念,设计师K.M将原有方案的痕迹保留为矮墙,用以承托木质露营平台与坐凳,缔造了一段轻盈落地的、人为营造的场景。
旁边有一个咖啡馆,山中小屋,仿佛守林人的旧棚屋,不知道梭罗的湖边小屋是不是这样——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台咖啡机,窗外有山,窗内是咖啡香。梭罗说「我步入山林,是因为希望生活得有意义」,这间小屋差不多也是这个感觉吧。不下雨的时候,把椅子搬到室外,看得到泳池边的橡树。
再往上,外墙是低饱和度的暗粉红,颗粒感十足,一点也不光洁。和竹林相映,像一个不太说话的人站在一群热闹的人中间。
走进去是10间房,户型都是LOFT,两层或是三层(下沉式洗手间),客人有了更多的活动空间,同时,顶楼的榻榻米卧房又把人包裹于空间中。
墙壁同样也没有刻意抹平,留着斑斑点点的水泥痕迹和不匀称的色块,像是施工到一半突然停了没刷干净。是的,都是本来的样子。
门窗边框用的镀锌管是施工团队一根一根手搓出来的,带着一种工业风,每一根都带着手的温度。
这是日本KUU Architects(由K.M. Tan和Satoko Saeki共同主持)的作品,他们在中国做过的项目不多,早年安吉的茶山旅馆,千岛湖设计过99间房的度假酒店,也在上海浦江把废弃火车车厢改成火车旅馆。初老板(初老板当然不姓初,只不过大家都习惯了这么称呼)在临安看到了KUU的设计后,拜访了他们。
KUU在神奈川一个住宅项目中写过一段话,大意是:他们认为让住宅变得丰富的,是「触摸」和「使用」,而不是把它做成一件完整的、怕弄脏的艺术品。他们希望建筑像工具一样被用旧、用出痕迹。那些看起来不完整的材料搭配、即兴的涂装表达,恰恰是为了降低将来维护的门槛,让空间不被固定死。他们用胶合板、聚碳酸酯板、水泥板这些日常材料,也是为了让住的人可以毫无负担地更新它。
这段话放在丘季身上,几乎不用改。
很多人因此说这是清水混凝土风。定义就定义吧,无非是一个词,方便说,也方便忘,只不过,「定义」本身不完整。
丘季没有定义,也不想被风格框住。它只是用粗粝的、有缺陷的、不完美的东西,堆出一个真实、可以待得住的空间。毕竟,网红总会褪去,相信会有人来,不是因为它是哪一种风格,是因为它经得起住。
设计重要,但人们也许并不会意识到,我们抵达的地方,很有可能和设计师最初的设计有出入,或者说,多少经过了改动和妥协。可能是设计师过于理想化,可能是施工团队图方便而擅自「优化」。但是丘季,设计师最后感慨,还原度有90%以上。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施工队的足够耐心,愿意想办法,也舍得花时间反复沟通。
丘季的包工头是晖哥。他最初在这个行业亮相的身份是临海胜坑草宿主人,那个至今都能代表民宿气质的民宿。在改造草宿二期的过程中,晖哥发现自己对施工有着浓厚的兴趣,把设计师的想法落地,让空间更完美地呈现。草宿二期项目结束后,设计师曾对晖哥说:「能做成这样,可以考虑去外面接私活了。」
晖哥真的成了一名包工头,松阳飞茑集的山果落餐厅,新昌踏雪九里民宿等,都出自其手。
丘季是最新的一个,打磨了3年。
从最初的钢筋混凝土材料,到最后完整的建筑呈现,施工的步骤没有捷径和花招。晖哥的施工,不是为了自己方便,而是最大程度地呈现作品,以及作品和自然的关系。所以我们笑说,丘季所有的照片里,晖哥拍的最有情绪,因为目前为止,他跟这栋房子相处得最久。
当然,也有无法落地的时候,比如公区壁炉旁的这块四方区域,按照原本的设计方案走的话,用不了多久就会生锈。晖哥和设计师K.M通过微信沟通数次,最后决定就近取材,通过洋铁皮呈现出模糊的镜面感,倒还真有点铜镜的感觉。
虽是一种改变,也有出人意料的结果——几米外的茶几上,K.M订做的纸灯在夜里投射出昏黄灯光,映在洋铁皮上的凹陷区域,犹如一道弯弯的月亮,意境悠远。
和「落地了90%」这个数字相对的,是另一个数字:50%。K.M曾表达,竣工,开业,民宿只完成了50%,剩下的50%要交给时间,交给植物,也交给人与建筑之间慢慢发生的关系。就算丘季永远也达不到100%,也没关系。
说到植物,在丘季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白梅花、青杆李树、红枫、杨梅,加上土生土长的竹子,都不是什么名贵树种,也没有被放在「园艺」的精致审美上。它们一年一年长,一年一年落,每天都有变化。
正如K.M用「胶片式」来表达丘季的建筑美学,其实不光建筑,整个丘季都如此。胶片的好处是它不追求完美无瑕,接受颗粒、接受漏光、接受那些意料之外的痕迹。所以,石阶上的青苔不急着铲,野草长到路边了,就让它长着,和管家闲聊的时候,她说她不扫落叶,更有一种山野感——对嘛,每次看到路上扫落叶的环卫工,都觉得是浪费人力。
不刻意精细维护,允许植物、场地、甚至是人,野生生长,拥抱自然。长期主义大概也是这个意思,致力于一种关系,是靠「相处」而来。
去之前听闻初老板不太喜欢讲故事,关于初心什么的。见了面才理解,不是他故作高深不愿意说,而是不想丘季因一个人的故事而先入为主。换句话说,他希望度假的意义更纯粹一些,你来,就是来住、来吃、来发呆、来和这座山待一会儿。不必带着「主人为什么建这家民宿」的疑问和探究走进来,也不必在每一个角落寻找主人的影子。
管家语文倒是在开业推文中,通过引用建筑师路易·康著作中的一段来解释了初老板的初心——
「当你从许多地点当中,挑选一处别人也能居住的地点来建造,这是个很重要的决定,其重要性就像把一座希腊神殿安置在群山之间一样。于是其他的山丘都向它召唤致敬,你也只能对这个决定表示敬意。」
「丘季还是向市场妥协了」。初老板说。他指的是,这种带点不饱和粉红的外墙色,多少是为了拍照好看,尤其和绿竹相映时,出片;还有相对齐全的功能性区域:独立的咖啡馆、餐厅、茶室、露营区,是在满足客人对一个民宿目的地的具体需求。
这样就算是妥协了?
「你去看看初丘就知道了。」初老板说。
从海拔上看,初丘比丘季低30米,两者遥遥相望,如果走山路算直线距离的话,用不了10分钟。
2020年,6间房的初丘开业,它在一个山谷里独门独户。为了这种私密性,初老板自费修建了最后一段山路。山路很陡,对于初次来的客人,初老板都会让他们把车停山下,他开着一辆改造过的越野车,以极其熟练又刺激的方式,把客人带到初丘。
不跟周围村子融为一体,是初老板认为民宿最重要的精神。
和丘季把老房子推倒重建不同,初丘只是老房子的修复,乍一看没什么刻意设计的痕迹。传统砖墙结构建筑,房屋的颜色也是山里的泥土,被大片竹林环抱,保留原基地上每一棵树木。整体色调偏暗,环境阴翳,很挑客人。
因为同一个老板,同一个设计师,名字都带一个「丘」,又相距较近,丘季很容易被说成是「二期」。事实上,真要都去过就很容易理解,每一个都是独立的个体,它们很不一样。设计师不愿意重复自己,初老板也是。
不过,它们周边也有不少「丘」系的民宿,那和初老板没关系。
初丘是家,至今不上任何OTA,找不到定位,也不降价,全年一个价。这样的坚持也筛选出了初丘自己的客人和极高的复购率,初老板欣慰表示几乎没有碰到过「不对路的客人」。看客人在客厅沙发看书,他会开一瓶红酒;楼上有两间隔音稍逊的房间,他总是只卖一间(如果是两户人家,那就给一个打包价),是民宿的自由和温暖。
总是说经济下行民宿难做,其实破解之道就在人身上,我们说过很多次了。
图源:晖哥、陈诚、蒋瞰
宿集营造社|
国内民宿集群「宿集」先行探索者与持续进化者。以原创实践定义行业边界,以持续迭代刷新行业标准。串联散落的个体力量,凝聚成文旅品牌势能。不是做一家民宿,而是成就一个旅行度假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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