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三四十度的北极冰原上,一头北极熊从冰水里爬上来,抖两下身子,水珠子哗啦甩出去,毛一干,又白得发亮。可要是把这身毛放到显微镜底下看,白颜色就没了。
它压根不白。北极熊的毛皮由透明、中空的毛发构成,能反射可见光;毛底下那层皮肤,是黑的。一身雪白是眼睛被光骗出来的,真正撑起这身行头的,是一根根空心的透明小管。
这事儿听着像段子,可它是正经的动物学结论。北极原住民早就知道熊皮底下的颜色,猎手剥皮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后来有了显微镜,人才明白那身白毛的底细。
毛是中空的,管壁薄,里面装着空气,光打上去,在管壁内外来回反射、四处散射,各种颜色的光搅和到一块儿,落到眼睛里就成了白。
太阳斜着照,毛尖泛黄;阴天光线散,整头熊发灰;赶上日落,还能透出一层淡淡的红。同一头熊,一天里能换好几副面孔。
那这身空管到底有啥用。新华社报道过浙江大学柏浩团队的研究,北极熊靠一身超强保暖的毛发,能在零下40摄氏度的环境里过日子。
他们用电子显微镜看,每根毛都有一层壳,壳大概20微米厚,占了毛发直径的近四分之一,壳里头封着大量静止的空气。空气不导热,这一层一层静止空气就把身上的热量捂住了,风吹不透,冷也钻不进来。
北极熊毛分两种,外头一层长的叫卫毛,硬实,挡风挡水;里头一层短的叫底毛,密,专管保温。两层搭在一起,等于给身子套了件羽绒服,还自带防水面。
黑皮肤也不是摆设,毛是透明的,阳光能顺着毛管往下走,落到黑皮上,热量就被收住了。北极的太阳低,一年里还有好几个月见不着,能捞着的光得省着用。
黑皮吸热,白毛反光兼伪装,两件事凑一块儿,冰天雪地里既暖和又不扎眼。海豹从冰面下探头,看见的是一团跟雪堆差不多的白影子。
毛发还有个本事,是冻不坏。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发布过一项成果,浙江大学柏浩团队发现,北极熊毛在零下80摄氏度下仍然保持着优异的韧性,韧性超过100兆焦每立方米。
普通合成纤维到这个温度早就脆得一掰就断,它不。研究人员一层层往下扒,找到了原因:毛里的α螺旋束先组装成中间丝,再攒成原纤维,受力的时候这些层次之间会互相滑动,摩擦着把能量耗散掉。
从20摄氏度降到零下80摄氏度,它的拉伸应变几乎没变,零下70摄氏度以下还能测到持续的弛豫峰,分子该动还动。冰原上风大,熊在雪里打滚、蹭冰、扑海豹,毛要是不够韧,早就折了。
柏浩团队花了近六年,照着北极熊毛的核壳结构做出一种纤维:中间是高分子气凝胶,里头布满直径10到30微米的小孔,小孔朝着一个方向排,像一个个存空气的小仓库;外头裹一层热塑性聚氨酯做壳,负责结实耐磨。
在零下20摄氏度的恒温冷库里试穿,棉毛衫表面温度升到10.8摄氏度,羽绒衣升到3.8摄氏度,而这种仿生毛衣只升到3.5摄氏度,厚度却只有羽绒衣的三分之一到五分之一。保暖靠核,耐用靠壳,分工明确。
顺带说一句流传很广的说法。不少人讲北极熊毛是天然光纤,能把紫外线导到皮肤上。这个说法站不住。有研究直接测过北极熊毛在可见光波段的衰减,数值高得很,光根本传不远,当光纤用是不成的。
中空管真正的功劳在隔热和散射,不在导光。科普里最容易走偏的,往往就是这种听着特别顺耳的比喻。
北极熊这身行头,说穿了不复杂:透明的管,静止的空气,黑色的皮,再加上一层会滑动的角蛋白。几样东西凑在一起,让它在一年有大半时间不见太阳的地方活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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