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标截止前一周,刘建辉抱着标书进我办公室。
他退出去时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才轻轻带上门。
我翻开末页,密封条上沾着一小片透明胶带残留。
这小子,复印过了。
我合上文件,从抽屉里摸出手机调了段监控,画面里他蹲在文件柜前翻城东项目附件,三分零四秒。
我没吭声,把桌上那份假底价翻到签字页。
盖章时红印泥摁得格外重,油洇透纸背。
走廊尽头,刘建辉假装系鞋带,抬头瞄了一眼,嘴角没压住。
我也笑了。
01
六年前的冬天,周诚骑摩托车带我去工地看刘江河。路上冻得耳朵根子发麻,摩托车在土路上颠得人骨头散架。
工地在城北一片荒地上,几排铁皮窝棚歪歪斜斜戳着。
周诚说刘江河是上个月出的事,扛水泥上跳板的时候脚下一滑,人摔下来,腰磕在钢筋头上。
包工头跑了,医药费还是工友们凑的。
我推开窝棚门,冷风跟着往里灌。铁皮墙上结着霜花,靠墙一排通铺,最里头那张床上躺着个人,被子薄得透光。
刘江河看见我就要翻身下床,腰使不上劲,挣了两回没起来。
他瘦得颧骨顶着皮,眼窝陷进去两个坑。
旁边蹲着个半大孩子,正拿块破毛巾给他爹擦背。
那孩子听见动静转过头,瘦得校服裤子挂在胯骨上,裤脚卷了三圈,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血丝。
刘江河指着孩子说,建辉,叫梁叔。孩子站起来叫了声梁叔,声音不大,眼睛倒是直愣愣看着我,不躲不闪。
我问他念几年级,他说高二。
问成绩怎么样,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张成绩单,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磨毛了。
我翻开一看,年级第三,物理化学都是满分,英语差些,刚过及格线。
我说英语得补补。刘建辉抿着嘴没吭声,刘江河在旁边叹了口长气,说补课一节课好几十,他娘吃药的钱都凑不齐。
我把成绩单折好放回去,问刘建辉,你想考大学不。他说想。我问为啥,他说考上了找好工作,给他爹治腰,给他娘买药。
这话说得平平的,没哭腔也没煽情,就跟说今天中午吃馒头一样。我蹲下来翻了翻他摊在床头的作业本,字写得密,正面写完反面当草稿纸使。
我站起来拍了拍刘江河的肩膀,说老刘,孩子学费的事你别操心了,我管。
刘江河当时就往下出溜,要从床上翻下来给我磕头。我一把架住他胳膊,别别别,老刘你寒碜我,当年在工地你也帮过我扛水泥,忘啦?
从窝棚出来,周诚问我真管啊。我说真管。他说管到啥时候?我说管到他能自己挣钱那天。
打那年起,每学期开学前刘江河都来一趟。
坐四个小时长途车到公司门口,提一兜自家腌的咸菜,用旧报纸裹着,外面缠了好几圈胶带。
我让郑玉玮给他拿两千块钱,说是压岁钱。
郑玉玮有回嘀咕,说这钱年年给,人家还以为应该的呢。
我说一个咸菜坛子值几个钱,人家把坛子底都翻给你看了,就剩这点心意,你让他空手回去,他下回还来不来?
刘建辉也争气,高考分数出来那天刘江河打电话报喜,舌头都捋不直,翻来覆去就一句,老梁,建辉考上了,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我在电话这头笑,好,好,学费我打过去。挂了电话我让郑玉玮多打两千,孩子头回出远门,总得买身新衣裳。
大学四年,刘建辉年年拿奖学金。
暑假不回家,在省城找实习,发传单、当家教、在超市搬货,什么都干。
刘江河说他儿子懂事,挣了钱先给他妈买药,剩下的攒着当生活费,没跟我张过一回嘴。
毕业前一个月,刘建辉给我打了个电话。
开口先问我身体咋样,又问他婶子咋样,绕了半天才说工作的事,说投了几份简历,有个公司让他去面试,但他拿不准。
我说你来我这儿吧,正好投标部缺人。他在电话那头顿了几秒,说谢谢梁叔。
郑玉玮听说我要把他弄进公司,头一个反对。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念叨,说亲戚都不好管,何况这种沾着恩情的,说轻了不是,说重了也不是。
你骂他一句,他回去跟他爹一说,刘江河又得提着咸菜来求你。
我说一个孩子能咋的,我还能让他翻了天?周诚在旁边抽烟,半天冒出一句,那孩子眼神不对,太紧,像根弦绷着,绷太紧容易断。
我说你拉倒吧,穷人家的孩子哪个不紧。
02
刘建辉进公司头半年,挑不出毛病。
每天早上七点半到,比保洁还早,扫地烧水拿快递,谁使唤都跑得颠颠的。
投标部老韩跟我夸了两回,说这孩子手勤嘴紧,是个苗子。
我让刘建辉跟着老韩跑标书递送,回来还知道把车里的油卡给我搁桌上。郑玉玮说这孩子倒是仔细,我说你看,我就说行吧。
那时候刘建辉住公司宿舍,一间半地下室,窗户开在墙根底下,能看见外面来来往往的脚。
有回下班我路过,他蹲在门口拿电饭锅煮面条,锅里卧了个鸡蛋,旁边搁着半包榨菜。
我说你就吃这个?
他站起来笑,说梁叔我吃得挺好,这鸡蛋是家里带的土鸡蛋。
我让他周末来家吃饭,他不来,说周末报了网课学造价。
郑玉玮包了饺子让我带给他,他接过去连说了三声谢谢婶子,第二天把饭盒刷得锃亮送回来,里头还搁了两瓶自家做的辣酱。
不对劲是从开春那会儿开始的。梁心悦跑来找我,说刘建辉最近老往档案室钻。有一回她进去拿图纸,看见他蹲在地上翻城东项目的旧标书。
我说他不是管附件整理吗,翻翻旧标书学学经验也正常。
梁心悦撇嘴,说爸你当这是学校图书馆呢,公司文件能随便翻?
再说了,他翻的那几本都是已经中过标的,报价页全在里面。
我让她别大惊小怪,说回头我问问。
还没等我问,周诚先来了。
那天下午他进我办公室,把门带严实了,往沙发上一坐,掏出烟又塞回去,说你办公室不让抽,我就说两句。
建辉跟老韩吃过两回饭了。
我问啥意思。他说没啥意思,就是跟你说一声。老韩那个人你还不知道,郑广明请他喝顿酒他就能把祖宗牌位卖了。
老韩是投标部老人,手头管着所有项目的报价数据。
郑广明挖他不是一天两天,这事我清楚。
一直没动他,是因为他手里那些活暂时没人接得住。
可刘建辉跟老韩搅到一起,这事就不一样了。
我问周诚,你觉得建辉知不知道老韩跟郑广明有勾连?
周诚说我看他门儿清,上礼拜老韩在食堂跟人吹牛,说郑广明请他在城东那家私房菜吃饭,建辉就坐隔壁桌,听得一字不落。
我把手里的笔搁下了。让周诚去摸摸情况,重点查郑广明最近跟谁走得近。
周诚三天后回来,报了个名单。
郑广明的项目经理、郑广明的司机,还有老韩。
最后补了一句,你家建辉上礼拜五晚上跟郑广明吃了顿饭,就在城东那家私房菜。
我说知道了。
当天下午把标书文件从文件柜挪进了保险柜。
文件柜密码刘建辉知道,有回他送材料看见我输密码,我没背着他。
保险柜只有我和郑玉玮能开,密码在我脑子里。
保险柜放好之后我坐了一会儿,又琢磨了一件事。郑广明既然想拿底价,光防着不够。我得让他自己把路走窄了。
03
城东安置房项目启动会那天,会议室坐了二十来号人。我把项目部班子名单念了一遍,梁心悦任副经理,刘建辉还是助理。
底下有人起哄,说建辉跟心悦同岁,干了快一年了,梁总也该给提一提。
我笑着摆手,他还嫩,再磨两年。这话我随口说的,跟平时开玩笑一个口气。
刘建辉坐在角落里,脸上跟着大家一起笑,手底下的笔记本被他用笔尖划出一道印子,划得挺深,纸都破了。
散会后人都走了,他还在那坐着,把破了的纸撕下来团成一团,捏在手心里。
郑玉玮晚上说我,你不该那么讲,孩子大了要脸。
我说这有啥,我当年在工地上被工头指着鼻子骂,脸早丢光了。
郑玉玮说那能一样吗,你骂他他服你,你说他嫩,他心里能服?
我没接话,但把这事记下了。
当天晚上刘建辉没加班,准点走了。后来周诚打听到,郑广明那天约了他吃饭,就在城东那家私房菜,包厢名挺雅,叫听雨轩。
郑广明带了副总作陪,刘建辉一个人去的。桌上摆了六个菜,郑广明没怎么动筷子,全程拿手机给人看东西。
他先算了一笔账。
梁建邦公司去年净利润多少,给刘建辉开的工资多少。
你在这干三年,不如我这一单提成。
你梁叔嘴上说拿你当儿子,你问问他,他闺女开什么车,你开的什么车。
刘建辉没吭声。
郑广明又加了一句,你在梁建邦眼里就是条看门狗。
人家闺女才是正经接班人,你干到死也就是个助理。
他还嫩?
他嫩个屁,他是怕你抢了他闺女的位子。
这话戳到刘建辉肺管子上了。
周诚说他老家那边有个人在郑广明公司当库管,那天晚上刘建辉从饭馆出来在路边蹲了二十分钟。
起来的时候腿都蹲麻了,一瘸一拐走到公交站,坐在站台椅子上又发了半天愣,末班车都走了他才打了个黑车回去。
第二天上班,刘建辉见了我还是梁叔长梁叔短,看不出一点不对劲。就是往我办公室跑得更勤了,送材料、递文件、问签字,一天能来四五趟。
每回进来眼神都往文件柜那边瞟一下。瞟一眼就收回去,假装看别处。
我没动声色。
有回他进来送文件,我说建辉你把那份城东项目的资质清单找出来我看看。
他转身去文件柜前面蹲下,手在柜门上顿了一下,回头问我,梁叔密码多少来着?
我说还是老密码,我生日。他哦了一声,输密码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
04
刘建辉翻柜子那天是周四中午。
周诚去二楼库房拿图纸,路过我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有动静。
他这人走路没声,往门缝里一瞅,刘建辉蹲在文件柜前面翻城东项目附件,手里还攥着手机。
周诚没进去,拐到楼梯口给我打了个电话。我让他别惊动,该干嘛干嘛。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调监控。办公室摄像头装在文件柜斜对面,正对着柜门,是去年装空调的时候顺带安的,刘建辉来之前就有。
画面里刘建辉从蹲下到站起来,三分零四秒。
手机屏幕亮了两回,应该是拍了照。
站起来之后他还原了文件顺序,关柜门之前拿袖子擦了擦柜门把手。
过了十分钟他来敲我门,手里拿着两份复印好的附件,说梁叔这是补的城东项目资质证明。我接过来翻了翻,说行,放这吧。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建辉,你鞋跟咋回事?
他低头看脚。皮鞋后跟磨得一边高一边低,走路有点跛。他说没事梁叔,穿久了。我说你明天去买双新的,发票拿来报。他说不用不用,还能穿。
他出去之后我把那两份附件翻到最后一页,比对了一下复印件和原件。
复印件的页码顺序对不上,原件第三页的表格在复印件里跑到了第五页,明显是先拆了原件复印再重新装订的。
手法不算高明,但够用了。
我给周诚打了个电话,让他去查郑广明最近跟谁接触。
第二天周诚带回来准信儿,郑广明在挖老韩,开价年薪翻倍,外加城东项目中标后两个点的提成。
老韩没当场答应,但也没把这事告诉我。
我把老韩叫来问话。他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个保温杯,听我问郑广明的事,杯子差点没拿住。
老韩支支吾吾半天,说郑广明是找过他,但他没答应,还赌咒发誓说没往外漏过一个数。我盯着他看了十几秒,他脑门上汗都出来了。
我说老韩你干你的,这事我不追究。但城东项目的报价从今天起你不用碰了,交给心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把手一抬,你出去吧。
老韩出去之后我把保险柜打开,里面是城东项目的真底价。
我在桌上另放了一份文件,报价栏里三个数我动了手脚,比真实底价高了五个点,够郑广明喝一壶的。
放好文件我又检查了一遍监控,把刘建辉翻柜子那段单独截出来存进手机。
想了想,又把去年刘建辉刚入职时拍的工牌照翻出来看了一眼,照片上他头发剃得短,笑得有点拘谨,穿着公司发的蓝马甲,马甲大了一号,肩膀那儿塌着。
我把手机锁了屏,该干嘛干嘛去了。
05
投标截止那天上午,刘建辉抱着标书进来。他把文件端端正正摆在我桌上,退后一步站好,两只手垂在裤缝上,跟刚来公司面试那会儿一个姿势。
我翻开封面,逐页检查。到末页密封条的时候故意停了一下。他呼吸明显紧了,喉结上下滚了滚。
我说行,没问题。拿起公章往骑缝处一盖,红印泥按得重,油渗过纸背,在下一页上留了个模糊的印子。
刘建辉眼睛盯着那个章,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我说你拿去密封吧,封条签好字再给我。他抱着标书出去,走到门口绊了一下,手在门框上扶了一把才站稳。
我从窗户往下看。
他在楼下花坛边上站定,掏出手机打电话,说了不到半分钟就挂了。
挂完电话没马上走,在花坛沿上坐了五六分钟,低着头拿手机不知道在翻什么。
五分钟后郑广明公司传真机响了。
这些我当时不知道,是后来周诚调了郑广明公司那边的监控才拼出来的。
刘建辉打电话的时候郑广明正在办公室,接完电话就让秘书把传真机打开了。
刘建辉打完电话上来,把密封好的标书放我桌上。我说放那吧,下午你跟我一块去交。他说好,转身出去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压都压不住。
我拉开抽屉,把真标书取出来。这本才是要交的,底价按真实成本加三个点利润,不多不少。我把梁心悦叫进来签字,她翻了翻问,爸你笑什么?
我说没事,想起你刘叔家的咸菜了。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问,签完字出去了。
下午去交易中心递标书,刘建辉跟着我跑前跑后,服务态度比平时还好三分。
递交窗口的小姑娘跟我熟,接过去扫了一眼封条,说梁总今天手劲挺大,印泥都洇出来了。
我说是啊,今天日子重要。刘建辉在旁边站着,脸上表情绷得紧,跟要上台领奖似的。
递完标书出来,他说梁叔我请半天假行吗,有点私事。我说行,你去吧。
他打了个车走了。
我让周诚远远跟着,看他去了哪。
周诚回来说他去了趟商场,买了身新西装,又去理发店剪了头发,出来的时候拎着两个袋子,在路边等车的时候对着玻璃橱窗照了半天。
06
开标那天来了二十多家。交易中心大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前排是各家老板,后排坐了一溜项目经理和助理。
刘建辉坐在我右手边第二个位子上,西装是新的,深蓝色,领带也是新的,暗红条纹。
头发剪短了,露出额头。
就是脚上那双皮鞋还是旧的,后跟磨得歪歪扭扭,配新西装有点扎眼。
郑广明坐在对家区域第一排,进来的时候还冲我点了下头,笑得很客气。
他旁边坐了个生面孔,后来知道是临时从外地调来的项目经理,原来那个被换掉了。
唱标开始,一家一家念报价。
前面几家都在正常区间,差个几十万上下。
轮到郑广明公司,项目经理站起来念了个数,比我们核算的正常成本高出四百多万。
底下嗡的一声炸了。评委席上几个人凑到一起交头接耳,郑广明的项目经理念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回头看了郑广明一眼。
郑广明脸上那点笑僵住了。他低头翻手里的文件,翻了两遍,抬头跟项目经理说了句什么。项目经理摇头,又凑过去小声说了几句。
轮到我们公司,我让刘建辉上去念。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把密封袋撕开抽出报价单,念出来的数比郑广明低了将近五百万。
落座之后刘建辉凑过来小声说,梁叔,郑广明那边好像算错了。
我说是吗,可能吧。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把手指头搁嘴唇上比了一下,他闭上了。
评标结果当场没出,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高出正常价四百多万的标书,连入围都费劲。
郑广明的项目经理被评委叫出去问了两回话,回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
散场的时候郑广明从我身边走过去,没看我,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一倍。
刘建辉追出去在走廊里拦住他,我透过玻璃门看见郑广明甩开他胳膊,说了句什么。
刘建辉愣在原地,郑广明头也不回走了。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灰,嘴唇上没一点血色。他坐到我旁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我说建辉,回去再说。他嗯了一声,一路上没再开口。车开到公司楼下,他坐在副驾驶上没动,我说你先上去,把标书归档,然后来我办公室。
他推开车门,腿迈出去的时候踩空了,差点摔在停车场地上。
07
回公司我直接进了办公室,让刘建辉跟进来,把门带上。
桌上摆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监控截图打印件,他蹲在文件柜前翻东西的画面,时间戳清清楚楚。
第二样是他偷拍文件的操作记录,手机型号和拍照时间都在上面,是周诚找懂行的朋友弄的。
第三样是郑广明公司今天的报价单,跟假底价对得严丝合缝。
刘建辉看了一眼,腿就软了,扑通跪在地板上,膝盖磕得闷响。
他说梁叔我鬼迷心窍了。郑广明说给我副总,年薪翻三倍,城东项目还有五个点的提成。我一时糊涂,梁叔你饶我这一回。
我没接话。他又说,梁叔我爹身体不好,这事要让他知道了,他得打死我。
我说你爹打不打死你我不知道。你先把怎么跟郑广明搭上线的说清楚。
他跪在地上把事撂了。
郑广明怎么托人约的他,怎么在饭桌上拿话激他,怎么承诺给他副总,怎么让他先拍附件再拍报价。
第一次拍完附件郑广明说不够,要的是底价,他才趁送材料的时候翻了柜子。
说到最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拿袖子一抹,袖口上亮晶晶一片。
我从抽屉里又拿出个信封搁在桌上。这是第四样东西。
他抬头看我,眼里带着点希望,可能是以为我要给他留条路。
我说这信封是你爹上个月送咸菜来,偷偷夹在坛子底下的。
两千块钱,他说给你攒着娶媳妇用,怕你不要,让我先收着。
坛子底拿塑料布裹了三层,怕让咸菜汤浸了。
刘建辉伸手去够那个信封,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我把信封往回一收,这个我先留着。等你把郑广明那边的事交代完了再讲。
他跪在地上又把郑广明怎么交代他留证据的事说了。
原来郑广明让他每回偷拍之后都把照片备份一份发到指定邮箱,说是留着万一以后有纠纷好有个把柄。
实际上是把刘建辉自己给套进去了。
我说行,你起来吧。他不敢站。我说你站好,我话还没说完。他扶着桌沿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打摆子。
我说你被开除了,今天就去财务结工资。郑广明那边你自己去交代,他要是认你这个副总,你就去干。他要是不认,你也别来找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没给他机会,拿起电话打给周诚,让他送刘建辉出去。
刘建辉走到门口回过头,说梁叔,那钱你能还给我爹吗,别跟他说实话,就说我在这干得不好被辞了。我说你爹不傻,你自己想好了回去怎么说。
他走了之后我把信封打开数了数,两千块,有零有整,十块的五块的都有,拿橡皮筋扎着。
我把钱放回抽屉,跟当年刘江河的工伤赔偿收据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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