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莉娅进门那会儿,我正蹲在门口择韭菜。抬头一瞅,嚯,这姑娘拖着个银灰色箱子,轮子瘸了一个,走一步歪三歪,跟喝醉了酒似的。头发让风吹得跟鸡窝一样,羽绒服袖口上还挂着油点子,可人家愣是咧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大鹏跟在后头,左手一兜子香蕉苹果,右手赶紧给我递烟。我心想,这小子倒是会来事儿,可烟还没点着,我张嘴就来了一句:“回来这一趟,带回来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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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搁谁听着都扎耳朵,可我不问不行。街坊四邻都知道老周家二小子娶了个洋媳妇,2019年办的酒席,亲戚们举着杯子说给老周家长脸。长脸是长脸,可日子是拿钱堆出来的。大鹏在那边开货车,这两年跟我张过两回嘴——头一回说办居留手续差八千,第二回说媳妇身体不好检查买药又拿五千。两笔钱都说“回头还”,回头回头,回头是岸也没见着钱影儿。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我这当婆婆的,不问清楚心里没底。

奥莉娅听不懂,拿眼睛瞅大鹏。大鹏嘴唇动了动,说妈先进屋说。进了客厅,奥莉娅热得满头汗,那厚外套也不脱,蹲地上翻箱子,翻出一条深红毛线围巾往我手里塞,又指指大鹏,磕磕巴巴挤出几个字:“我,有一个,小礼物。”围巾摸着扎手,线头参差不齐,我认出来了——去年冬天视频里她手里就鼓捣这玩意儿。心里头软了一下,嘴上可不饶人:“这孩子,净弄这不实惠的。”顺手搭沙发扶手上,到底没往脖子上围。

大鹏给她倒热水,她捧着杯子满屋转悠,看见墙上大鹏小时候的照片,凑近了瞧,还握拳比划一下,回头冲大鹏乐。我把他拽进厨房,压着嗓子问钱的事。大鹏搓着手说,她那边情况你知道,她妈还没过来,心里悬着,手里就几千块人民币,给人做美甲攒的。我一听火往上撞:“几千块?飞机票多少钱?你俩往后怎么过?”他低着头抠灶台边儿,吭哧半天说先缓一缓,她回来找活干。我打断他:“你那边说得清吗?”他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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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晚饭吃得闷。我炒了四个菜,奥莉娅给我夹菜,筷子使不利索,土豆片掉两回,第三回自己笑了,笑完眼圈泛红。我活到六十一,苦日子过过,知道一个女人离乡背井多不容易。可我也知道,手里这点养老钱是我和老伴一分一分攒的,老伴走得早,房子日子都是我自己撑。大鹏心软耳根更软,当年非要娶人家,如今连个准谱都没有,我堵得慌。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压着声说话,听不懂,但听得出大鹏在哄她。第二天买菜回来碰见对门张姐,她拽着我问洋媳妇还走不走,我说先住着。张姐咂咂嘴:“这一来,怕是非不少吧?”我笑笑没接话。进门看见奥莉娅挽袖子洗碗,洗洁精沫子没冲干净,我重新冲一遍,她站旁边看得认真,小声说:“我学。”那几天她把屋子收拾得锃亮,柜子顶落灰的相框都擦了一遍。我炒西红柿鸡蛋,她指着西红柿说“红,买”,掏出小本子记,密密麻麻全是菜名价格,歪歪扭扭写着“白菜三块”。我瞅着那本子,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在算生活费呢。

过了五六天,我把存折摊茶几上,跟大鹏一笔一笔念:哪月哪日多少,干什么用的。“这钱不是催你们还,我是想知道你们心里有没有数。她回来要找工作要学语言,她妈那边不知花多少,你一个人跑货撑多久?”大鹏脸色不好看,说想办法,怎么想?说不出。奥莉娅大概听出语气,晚上大鹏不在,她坐我旁边举手机给我看招聘信息,超市理货、月子中心保洁、教外国人俄语,翻译软件打一行字:“我可以工作,不怕累,请您放心。”我看着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站柜台,冬天手上全是裂口,谁也没让我靠过谁。我说先别急着找活,把话说利索了人家才敢雇,我出钱你去社区中心上中文班,一个月几百块。她听大鹏翻了一遍,眼睛刷地亮了,连着几天跟大鹏说一句什么,大鹏说那是“谢谢妈妈”。我嘴上说谢什么挣了钱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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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我顺气的是又过几天。我跪客厅擦地,膝盖不好蹲下去费劲,奥莉娅回来看见二话不说把我扶起来,自己跪下去擦完了。晚上端来一盆热水把我脚往盆里按,我躲她不让,劲儿大得很。她蹲地上给我洗脚,头发垂下来遮住脸,含含糊糊说了句:“妈妈,辛苦。”我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这人不不怕苦,就怕人跟我说客气话。我把她拉起来,翻出大鹏他爸留下的旧棉袄让她上课路上穿,她抱怀里没说谢谢,只点了点头。

后头的事我少操心了。她报上中文班,每周去三次,回来还在本子上写。有一天郑重其事把银行卡推我面前,说那边带来的钱不多,先当生活费。我看了看推回去:“你留着,你妈那边打点要用钱。”她非要我收,我收下记了个数,等她真挣了钱再添上还她。大鹏说还得再等等,局面稳一点就过来。前几天夜里起夜,听见她屋里打电话压着声哭,说的应该是她妈,大鹏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安慰她。第二天早上她照旧洗脸拿本子穿旧棉袄,跟我说:“妈妈,我走了。”我站阳台上看她往街口走,步子不快倒稳当。

回头坐沙发上,那条红围巾还搭扶手上。我拿起来试了试绕脖子上,暖烘烘的,说不清是线的暖还是别的什么。你说这人跟人之间,语言不通、习惯不同,可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日子不就是这么磨出来的吗?老话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奥莉娅这姑娘,我看行。至于大鹏那边啥时候过来、她妈啥时候能团聚,那都是后话——眼下这红围巾往脖子上一围,我就觉得,这个冬天兴许没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