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头七那天,吴文强把一张纸拍在我面前。
楼道里挤满了人,楼上王姐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楼下老赵头假装遛弯来回走了三趟。
吴文强红口白牙问我:“卢姨,我爸这房子,您是不是惦记很久了?”
我低头看那张纸,老吴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房子给我住到老,产权捐社区。吴文丽在旁边抹眼泪,翻来覆去就一句“我爸糊涂了”。
我没走。
兜里手机存着老吴生前一条语音,本可以当场放出来。
我看了一眼满楼道看热闹的邻居,把手揣了回去。
那串钥匙在我手里攥了五年,头一回觉得扎手。
01
吴有才住我对门,七十六了,退休钳工,老伴走了快十年。儿子在省城做建材,闺女嫁到邻市,一年到头见不着人。
我跟他做了五年邻居,头两年基本没说过话。
他那门成天关着,偶尔在楼道碰见,点个头就算打招呼。
我男人丁利跑长途,儿子丁博裕在南方上班,家里平时就我一个。
我这人闲不住,爱张罗事,超市理货员干一天回来还浑身是劲。
那天包了韭菜猪肉饺子,想着对门孤老头子一个人,多下一碗给他端过去。
敲门敲了半天,里头没动静。
我心里咯噔一下,趴门上听了听,有哼哼声。
“吴叔,是我,对门梦菲。”我又拍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老吴脸烧得通红,扶着门框站不稳。
我伸手一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问他烧几天了,他说两天,以为扛扛就过去了。
我扭头回家拿了退烧药和体温计,又折回来给他量,三十八度九。
“您这样扛着不行,得去医院。”
“不去。”他往屋里挪,“吃点药就好。”
我没听他的,进厨房烧水熬粥。他冰箱里就半棵白菜、几个鸡蛋,灶台上积了层油灰。我把粥熬上,又跑楼下药店买了退烧药和消炎药。
老吴坐沙发上看着我忙活,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把粥端过去,他接碗的时候手哆嗦,粥洒了一点在裤子上。
“慢点。”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他闷头喝粥,喝了大半碗,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麻烦你了。”
“不麻烦,对门住着,搭把手的事。”
丁利晚上打电话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人家有儿有女,你少掺和。”
“儿女在外地,远水解不了近渴。”
“你就是闲的。”丁利把电话挂了。
我气得把手机摔沙发上,过了五分钟又拿起来给他发微信:你回来别吃我做的饭。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敲门,老吴烧退了些,精神头还是差。
他坐床边翻抽屉找医保卡,说想去社区医院挂个水。
我帮他翻,从抽屉最里头翻出一把备用钥匙,用红绳系着。
他看了看那把钥匙,犹豫了半天,递到我面前:“你拿着吧,万一哪天我爬不起来,你帮我打个电话。”
我接过来,顺手挂在自己钥匙串上,跟家里防盗门钥匙并排。那时候我没多想,就觉得老头终于不拿我当外人了。
晚上我跟丁利视频,顺嘴提了一句“老吴把钥匙给我了”。丁利正蹲在服务区吃泡面,筷子往盒上一搁:“你拿人家钥匙干什么?”
“他硬给的。”
“你赶紧还回去。”
“人家一片心意,你让我怎么还?”
丁利瞪了我一眼,低头继续吃面。临挂视频甩了一句:“将来出事你别找我哭。”
我挂了视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翻了个身推推枕头,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老吴那房子要是能便宜租给博裕结婚用就好了。”
说完自己吓了一跳,赶紧呸了三声。可这话不知道怎么就传出去了。后来我才知道,隔墙有耳这话一点不假。
02
钥匙挂在我钥匙串上,一天比一天用得多。
老吴高血压犯了,我请假陪他去社区医院挂水。
挂号拿药都是我跑,他坐输液室里等着。
护士扎针的时候他别过脸不看,嘴里嘟囔“这针比钳子还粗”。
我笑他,他说你笑啥,你扎一个试试。
那天医药费三百二,我刷的医保卡。
老吴出院就要还我钱,我死活没要。
他犟不过我,回家翻出一罐茶叶塞给我,说是一个老伙计送的,他喝不惯。
我拿回家一看,铁观音,超市卖八十多一罐。
楼上王姐在楼道碰见我拎着菜进老吴家,嘴撇到耳朵根:“梦菲啊,你这是上班呢还是做义工呢?超市那点工资不够你倒贴的吧?”
我拎着菜袋子站住了:“王姐,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夸你热心呗。”她笑了一声,扭着腰上楼了。
我站在楼道里气得手抖,菜袋子勒得手指头一道红印。老吴听见动静开门出来,看了看我脸色,又看了看楼梯口。
“别跟那种人置气。”他把我让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存折搁茶几上,“你看看。”
我没看:“我看这个干什么?”
“我这辈子攒了十八万,存折密码是我生日。闺女儿子都知道我有钱,隔三差五打电话。儿子说要换车,闺女说孩子要上补习班。”他把存折收回去,“我一个子儿没给。”
“您跟我说这个干嘛?”
“让你心里有数。我这点家当,早被人惦记上了。你天天这么跑前跑后,人家背后说什么我听得见。我就是要告诉你,我吴有才还没老糊涂。”
他把存折锁回柜子,扭头去阳台浇花。我站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过了两天丁利跑车回来,我跟他说存折的事。丁利脱了袜子往洗衣机里扔,头都没抬:“人家有多少钱跟你没关系,你少打听。”
“我什么时候打听了?他主动给我看的。”
“给你看你就看?你傻不傻?”丁利把袜子往洗衣机里一摔,“我告诉你卢梦菲,这种事你沾上了就甩不掉。将来老头有个三长两短,他儿女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查账,你信不信?”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你斜不斜自己说了不算。”
我气得一晚上没跟他说话。第二天他出车走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闷声说了句:“你注意点身体,别把自己累趴了。”
我没理他。他走了以后我坐沙发上生了会儿闷气,又觉得自己没劲,拿起钥匙串看了看,想了半天,到底没把老吴那把钥匙解下来。
03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吴文强回来了。
开一辆黑色奥迪,停楼下占俩车位。后备箱搬下来两箱酒一箱奶,上楼的时候在楼道碰见我,客客气气喊了声“卢姨”。
“麻烦您照顾我爸,真是辛苦您了。”他把奶箱子往我这边推了推,“一点心意。”
我说不用,他硬塞。
那天他在老吴家待到下午三点,我在自己家都能听见他们爷俩说话。
老吴声音不大,吴文强嗓门高,说的都是生意上的事,什么回款慢、材料涨价、工人工资。
中间有一阵没声了,我趴猫眼上看了一眼,吴文强在门口接电话,老吴坐沙发上看电视,脸冲着屏幕,遥控器攥手里半天没换台。
吴文强走的时候又敲我家门,说了三遍“麻烦您照顾我爸”。我说应该的,他点点头下楼了。
我看着他车屁股开出小区,扭头去给老吴送饭。
老头站阳台上往下看,站了半个钟头没动地方。
我进去把饭摆桌上,喊他吃饭,他坐下扒了两口,筷子搁下了。
“养儿防老,我这是养了个账本。”
我给他倒了杯水,没接话。他自己往下说:“生意做得大,看不上我这老破小。闺女倒是常打电话,三句不离‘爸你存款还够花不’。”
“兴许就是关心您。”
“关心我?”他笑了一声,“我上个月感冒发烧,给闺女打电话,她说爸你多喝热水,然后跟我聊了二十分钟她婆婆怎么不好。”
我听着心酸,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给他夹菜。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丁利视频,把这事说了。
丁利正躺服务区车里睡觉,眯着眼听完,冒了一句:“你当心点,这种儿女,翻脸比翻书快。”
“你能不能别老把人往坏处想?”
“我不是往坏处想,我是跑长途见多了。服务区里为抢个停车位都能打起来,亲兄弟为套房子闹出人命的都有。你一个外人,掺和进去干嘛?”
我被他噎得没话说,把视频挂了。
半夜两点多,手机响了。
老吴打来的,说心口闷,喘不上气。
我披了件棉袄就往对门跑,鞋都没换。
进门看见他坐床边捂着胸口,脸色煞白。
我问他吃药没有,他说吃了,不管用。
“去医院。”
“不用,老毛病,坐一会儿就好。”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坐旁边陪着。
过了十来分钟,他脸色缓过来了,摆摆手说没事了,你回去睡吧。
我回了家,躺床上半天睡不着。
丁利的话在脑子里转,翻来覆去想到天亮。
04
开春以后,社区曾夏萍上门做高龄老人登记。推开门看见我在老吴家厨房炒菜,她愣了一下,把我拉到楼道里。
“梦菲,你人好我知道,但这种事我得提醒你一句。”她压低嗓门,“将来老人一走,儿女回来一闹,你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不至于吧。”
“我干社区十几年了,什么事没见过?”曾夏萍拿笔敲了敲登记本,“亲儿子亲闺女为套房子打官司的多了去了,你一个邻居,到时候人家一翻脸,你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她走了以后,我站楼道里发了一会儿呆。
回屋把钥匙从钥匙串上解下来,搁手心里看了半天。
老吴从屋里出来,问我在干嘛,我说钥匙绳松了,紧一紧。
又把钥匙挂回去了。
三月中旬,老吴在楼道里晕了一回。二楼小两口正好上楼,把他扶住了。我听见动静跑出来,他坐台阶上,后脑勺磕了个包。
送去医院一查,心脏血管堵了,医生建议装支架。
老吴问多少钱,医生说国产的一万多,进口的两万多。
他摆摆手说先保守治疗,开了点药就回来了。
回家给吴文强打电话,那边说:“我在外地回不去,您看着办,该花钱花钱。”
给吴文丽打,她说:“爸你听医生的,该装就装。”
老吴把电话挂了,坐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攥着没喝,杯子搁膝盖上,水凉了都没动。
“不装了。”他最后说,“吃药保守治疗。”
我没劝。
第二天去医院交住院押金,我刷的信用卡,五千。
回来跟丁利说,他在电话那头骂我:“你是不是傻?五千块钱你刷信用卡,你一个月挣多少?”
“他儿女不回来,总不能看着不管。”
“你管了谁领你的情?”
我咬着嘴唇没吭声。丁利叹了口气:“钱我回去给你补上。你记住,就这一次。”
四月底,老吴出了院。
有一天我看见曾夏萍在楼下跟他说话,老吴手里拿张纸,曾夏萍拿本子记。
我路过打了个招呼,老吴把纸折起来揣兜里,曾夏萍冲我笑了笑。
“聊什么呢?”
“没啥,问问高龄补贴的事。”老吴摆摆手,上楼了。
曾夏萍跟我同路走了一段,我随口问了一句,她含含糊糊说“就是登个记”。那时候我要是多问一句就好了。
05
五月初八那天早上,我熬了豆浆炸了油条,给老吴送早饭。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
客厅没人。
茶几上搁着昨晚的剩菜,筷子架在碗上,电视没关,播着早间新闻。
我喊了一声吴叔,没人应。
卧室门半掩着,我推开一看,人歪在床边地上,一只手还搭在床沿上。
我手里的豆浆袋子掉地上了,洒了一地。
蹲下去摸他脖子,凉的。
又摸手,凉的。
我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腿麻了才站起来,掏出手机打120。
接线员问地址,我报了楼栋单元,声音抖得自己都听不清。
打完120打社区,曾夏萍接的,我说老吴走了,她那边沉默了两秒,说马上到。
最后翻老吴手机找吴文强电话。手机在枕头旁边,屏保是他跟老伴的合影。通讯录翻到“儿子”,拨过去。
响了七八声才接,吴文强声音带着睡意:“谁啊?”
“文强,我是对门卢姨。你爸……你爸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清楚得很,一点睡意都没了:“我爸存折和房本你看见了吗?”
我举着手机站在老吴床边上,地上还洒着我早上打的豆浆。我说:“你爸人还在地上躺着呢。”
“我知道,我马上订票回来。那什么,卢姨,我爸那些东西你先别动。”
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曾夏萍来了以后打了几个电话,殡仪馆的车来得也快。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他们把老吴抬走,对门那扇门敞着,里头东西一样没动。
王姐从楼上下来,站我旁边看了两眼,问我怎么回事。
“心梗,夜里走的。”
“哎哟,那昨晚我还听见他咳嗽呢。”王姐拍拍胸口,“幸亏你早上来了,不然臭了都没人知道。”
我没接话,回家洗了把脸,给丁利打电话。他在高速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我下午能到家。你先把人家儿女接应一下。”
“他儿子问我存折和房本。”
丁利那边骂了一句脏话:“我早说什么来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