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上,陈洪涛举着酒杯,满脸红光,说峻熙这次牵头华东重工的项目,干得漂亮。
满桌人跟着鼓掌。
我低头翻公司内刊,自己名字排在“商务支持”第四位,前三个人我都不认识。
我合上内刊,夹了一筷子凉拌海蜇,嚼了两下,没尝出味儿。
那天晚上回家,张景天问我合同签了怎么不高兴,我说累了。
其实我在想,四个月跑了十七趟对方总部,磨到晚上九点才拿下的单子,怎么就成了别人的功劳。
01
华东重工这个客户,我盯了整整一年。
去年三月份第一次去对方总部,前台让我在会客室等了四十分钟,最后出来一个姓吴的采购经理,翻了两页公司简介就说先放着吧。
我知道这是没戏的意思,但还是笑着把资料留下,顺手把她桌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浇了水。
吴经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回去之后我让助理宋钰玲查华东重工的采购周期,发现他们每年九月份做次年设备预算,四月份供应商入库。
也就是说,三月递资料正好赶上入库窗口,再晚半个月,连门都进不去。
四月份我带着技术方案第二次去,这次吴经理给倒了杯茶。
她说林总你挺有意思,别人来推销都是请吃饭,你倒好,先给我浇花。
我说那盆绿萝再旱两天就救不回来了,跟设备保养一个道理,趁没出大毛病赶紧维护,比坏了再换省钱。
她笑了一声,方案留下了。
六月份第一次技术交流,我带了技术部老冯去。
对方设备科长问了个非标自动化线的节拍匹配问题,老冯答得磕磕巴巴,我在旁边接过来,拿餐巾纸画了个简图,把三台设备的工序衔接拆开讲了一遍。
设备科长听完了说,你们林总懂行啊。
回来的路上老冯跟我说,静萱你这张嘴,干销售屈才了。
七月份方案改了四稿,价格压了两轮。
华东重工那边财务总监是个五十多岁的女的,姓周,砍价砍得我牙疼。
第三轮报价我亲自去的,没带宋钰玲,就我自己,拎着两杯咖啡进了她办公室。
周总监说小林你坐吧,价格再降五个点咱们就签。
我说周姐,五个点降完我连出差补助都报不出来了,三个点,另外我送三年免费巡检,每季度派人上门做设备体检,巡检报告直接抄送您。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你这人挺会算账。我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爹卖菜我从小跟着算账,称完了还多给人塞根葱。
她乐了,三个点,三年巡检,定了。
八月底合同走完流程,一千两百万的年度框架,公司成立以来单笔最大。
我拿到盖章件那天给陈洪涛发消息,他回了三个大拇指,说静萱辛苦了,庆功宴我来安排。
我当时没多想,还跟宋钰玲说陈总这次挺痛快。
现在回头琢磨,那三个大拇指后面,他大概已经在琢磨怎么把这功劳往别处挪了。
02
庆功宴定在九月初,公司对面那家湘菜馆,包间里坐了两桌。
陈洪涛开场讲话,说华东重工项目意义重大,是公司发展史上的里程碑,然后话锋一转,说这个项目峻熙同志跟得紧,客户关系维护得好,牵头负责功不可没。
我坐他右手边,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那块剁椒鱼头没往嘴里送。
罗峻熙站起来端酒杯,脸喝得红扑扑的,说感谢陈总信任,感谢团队配合,特别感谢静萱姐前期做了大量商务支持工作。
他说“前期”和“商务支持”的时候,重音咬得很清楚。
桌上人鼓掌,宋钰玲在旁边碰了碰我胳膊,小声说姐,这什么意思。我放下鱼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二天上班,公司内刊电子版发到全员邮箱。
我点开一看,标题黑体加粗:罗峻熙率队攻克华东重工千万大单。
往下拉,正文第二段提到“销售总监林静萱在商务对接中给予了大力支持”。
商务支持排第四位,前三个人我都不认识,后来才知道是罗峻熙手底下那俩新来的业务员,连客户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我截了个图发给宋钰玲,她秒回一串省略号。
上午十点我拿着打印出来的内刊去陈洪涛办公室。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黑色钢笔,听我说完,笑了一下,说静萱你别钻牛角尖,对外宣传要讲究策略,峻熙代表的是公司形象,客户那边对接也需要一个头面人物,你幕后把事做实了,功劳谁也抹不掉。
我说陈总,客户那边从入库到签约,每一轮谈判都是我去的,吴梦洁和周总监认的是我这张脸,罗峻熙连华东重工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搁,说林静萱同志,公司通盘考虑,你要格局大一点,不能光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我在他办公桌前站了大概半分钟,没再说话,把内刊对折,塞进外套口袋,转身拉门出去了。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打了三个字:辞职信。
写完没急着交,存进草稿箱。
我想了两天,倒不是舍不得这份工作,干了八年,从拎包跑展会的小业务员爬到总监位置,要说一点不留恋那是假的。
但留下来更难受,陈洪涛这是明摆着告诉你,你干得再好,功劳也不是你的。
第三天早上我把辞职信打印出来,签字,拍在陈洪涛桌上。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都没皱,说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说那行,公司尊重个人选择,交接抓紧办。
签得比我还快。
03
交接这事,我干得比拿单子还认真。
宋钰玲说姐你至于吗,都要走了还给他们当牛做马。
我说一码归一码,客户是我一手做进来的,不能因为我走了让人家项目烂尾,华东重工那边上上下下认我这张脸,我走了他们还得跟公司合作,交接做干净了,以后见面不尴尬。
我花了三天,把客户组织架构图画出来,从采购部到设备科到财务部到分管副总,每条线谁拍板谁执行谁提意见,标得清清楚楚。
设备参数确认记录整理了十六页,每台设备的节拍、精度、接口协议、验收标准,逐条批注。
售后对接人清单列了七个,哪个问题找哪个部门,电话分机号都核了一遍。
打印出来三十七页,订书机咔哒一声,齐了。
罗峻熙来接手续那天,我把文件往他面前一推。
他翻了两页,眉头拧成疙瘩,说姐你这整得太细了,我看个大概就行。
我说拿着吧,用得着,华东重工那边设备进场调试的时候,他们设备科长问参数你答不上来,翻这个就行。
他嘴上说好好好,文件往胳膊底下一夹就走了,后来宋钰玲跟我说,那摞纸在他办公桌上搁了三天,连翻都没翻开过。
我走之前最后一天,清理工位。
抽屉里翻出一堆东西,过期的名片、用了一半的润唇膏、三年前出差买的小纪念品。
宋钰玲红着眼眶帮我装箱,我说别哭,又不是见不着了,你把我那盆绿萝养好,别又旱死了。
销售部没人敢过来送,都隔着玻璃墙看。
隔壁技术部老冯过来递了根烟,说小林,有事打电话。
我说行,冯哥你那根鱼竿回头送我得了,反正你钓了鱼也不吃。
老冯笑了,说你这人,走了还惦记别人东西。
我把工牌从前台桌上推过去,跟行政小姑娘说了声拜拜,拎着纸箱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从反光里看见宋钰玲站在走廊口,手举起来又放下。
到家下午三点,婆婆在客厅看电视,见我拎着箱子进门,问我怎么这么早。
我说换工作了。
她手里遥控器啪地掉在沙发上,追着我问什么叫换工作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房贷一个月八千多你说换就换?
我没力气解释,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张景天晚上回来知道了,在厨房跟婆婆说了好一会儿话,出来之后给我端了杯热水,说没事,歇歇再说。
我说你妈那脸色你看见了,他说看见了,过两天就好。
结果过了两天也没好。
04
头一个星期我还挺自在。
睡到自然醒,去菜市场买菜,跟卖鱼的老刘讨价还价,回家给张景天做晚饭。
他下班进门闻见香味,说老婆你这手艺开饭馆都够格了。
婆婆在旁边哼了一声,说开饭馆也得有人吃,班都不上了谁吃。
这话说得刺耳,但我忍了。
第二个星期开始不对劲。
婆婆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在客厅拖地,拖把撞我卧室门,咣当咣当的。
早饭桌上稀饭配咸菜,筷子往我面前一搁,也不说话,就叹气。
叹得我心里发毛。
张景天私底下跟他妈说了两回,有一回声音大了点,我听见婆婆在厨房里嚷:我说错了吗?
三十好几的人说不干就不干了,房贷谁还?
孩子明年上初中择校费谁出?
她倒是硬气,拍拍屁股走人,烂摊子扔给谁?
我坐在卧室床上,手里攥着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通讯录,没给任何人打电话。
第三个星期我开始投简历。干了八年销售,手头客户资源不少,但很多是公司层面的关系,带不走的。能带走的只有自己这张脸和做过的项目案例。
有一家竞品公司叫瑞恒机械,规模比恒远小点,但这两年势头不错,一直在挖恒远的人。我把简历挂出去第二天,他们人事就打电话来了,约面试。
面试那天我穿了一身灰西装,化了淡妆,出门前婆婆问去哪,我说面试。她哦了一声,没再叹气,还多给我夹了一筷子咸菜。
瑞恒的销售副总姓黄,四十出头,说话很直接,说林总你在恒远的事我们听说了,陈洪涛那人不地道,你来瑞恒,销售总监位置给你留着,底薪比恒远高两成,提成另算。
华东重工那种客户,你带一个过来,年底分红好商量。
条件确实不低。
我坐在他对面,端着纸杯喝了口水,脑子里过了一遍。
瑞恒产品线比恒远窄,技术底子也薄一些,华东重工那边对设备精度要求高,换供应商不是小事。
我要是去了瑞恒,等于拿老客户的关系去填新公司的坑,吴梦洁那边我怎么开口?
说姐你跟我走,换一家买?
这话我说不出口。
我跟黄总说回去考虑两天。他挺爽快,说行,林总你慢慢想,我这边门一直开着。
回去路上我坐公交,靠窗的位子,看着外面梧桐树往后退。
干了八年,从业务员干到总监,客户一个一个磕下来,最后落这么个结果。
说不委屈是假的,但委屈完了呢,日子还得过,房贷不会因为你委屈就少收一分。
到家我给黄总发了条消息,说谢谢黄总信任,我暂时不过去了,干了八年,舍不得那些客户。
发完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去厨房做饭了。那天晚上烧了四个菜,婆婆吃了两碗饭,没叹气。
05
林静萱走后第五周,华东重工设备进场调试。
这事我是后来听宋钰玲说的。
第一台设备进场那天,罗峻熙带着两个业务员去了现场,对方设备科长拿着技术协议问,罗经理,这条线的节拍匹配是按你们哪版方案做的?
罗峻熙翻手机翻了半天,说应该是第三版吧。
设备科长说第三版我们早否了,最终确认的是第五版,林总没跟你交代?
罗峻熙说交接资料太杂,回头查一下。
设备科长脸就拉下来了,说你们林总在的时候,每版方案变更都有确认单,你们公司内部交接没做好,别影响我们进度。
第二周更离谱。
调试过程中对方发现一台搬运机构的定位精度达不到验收标准,罗峻熙电话里跟人家解释,说这个精度已经很高了,行业里都这个水平。
对方技术负责人接过电话,说罗经理你把技术协议附件三翻到第七页,上面写的是正负零点零五毫米,你现在给我报的是零点一,差了一倍。
罗峻熙说那我查查。
挂了电话翻出我那份三十七页交接单,翻到第七页,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设备参数确认记录第十三条:定位精度正负零点零五,供应商确认人签字林静萱,日期八月十二号。
他当时压根没看。
第三周一台设备试运行报警停机。
对方车间主任当场发火了,说你们这设备进场不到一个月停了三回,我们产线停一天损失十几万,这责任谁负?
罗峻熙说可能是操作问题,车间主任嗓门更大了,说操作手册是你们给的,培训是你们做的,现在赖操作?
吴梦洁给我打电话那天是周四下午,我正陪婆婆在菜市场买排骨。手机响了,我接起来,吴梦洁第一句话是:静萱你走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拎着排骨往人少的地方走了几步,说吴姐不好意思,走得急,没来得及打招呼。
她说你少跟我来这套,你们公司那个罗峻熙怎么回事?
技术协议都看不懂,打电话问他参数,他让我找售后,售后又说等总部确认,一圈转下来三天过去了没人解决。
我们设备科长跟我说要换供应商,我压着没让换,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还管不管这事?
我说吴姐我辞职了,现在不管恒远的事了。她沉默了几秒,说那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菜市场过道里,旁边卖豆腐的吆喝声一浪一浪的,我攥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
婆婆走过来看了一眼我脸色,问谁啊。
我说以前客户,问点事。
她说那你脸拉这么长,人家欠你钱啊。
我没接话,拎着排骨回家了。
同一天,宋钰玲被罗峻熙找茬,从销售部调去管仓库台账。
她不服去找陈洪涛,陈洪涛说部门内部调整,服从安排。
宋钰玲从办公室出来直接给我发了条消息:姐,我可能也快干不下去了。
我回她:先忍着,别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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