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大厅的椅子是铁皮的,坐久了硌得慌。
我换了三次姿势,户口本从左手换到右手,边角捏出了一道折痕。
薛高澹走的时候说很快回来,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十点四十。
现在快十一点半了。
他接电话时我听见了,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细声细气,说肚子疼得厉害,一个人在医院不知道怎么办。
他看了我一眼,带着点讨好的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01
我打了七个电话,前面三个还响,后面四个直接不接了。
旁边一对小年轻在拍照,女孩举着结婚证笑得眼睛弯成缝,男孩搂着她肩膀说发朋友圈。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户口本,薄薄一本,攥了一早上,纸都潮了。
站起来时腿有点发麻,扶着椅背缓了两秒,拎包往外走。
刚迈两步,差点撞上一个人。
“晓菲。”
傅凯安站在面前,深灰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像是跑过来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问他怎么在这儿。
他没回答,先从斜挎包里掏出一摞东西搁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A4纸打印的照片,几张手机截屏打印件,最上面一张是个小区门口,路灯底下两个人搂着走,男的黑色羽绒服,女的长头发,手搭在他腰上。
我还没看清脸,他又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两个本子。
户口本,身份证。
“走,”他说,“咱俩领证去。”
我盯着那本枣红色户口本看了好几秒,跟我手里这本颜色一模一样,边角也磨白了。
大厅里广播叫号,A037号请到三号窗口。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把证件往我面前递了递,说字面意思,今天这证你跟薛高澹领不成,跟我领,你考虑一下。
我低头看那摞照片,黑色羽绒服我认识,去年双十一我给他买的,袖口有个小logo。
旁边那女的穿米白大衣,脚上短靴我见过,胡紫寒朋友圈发过。
“你跟踪他?”
“我盯了三个月。”傅凯安把照片翻到下面一张,医院走廊,薛高澹扶着胡紫寒胳膊,她手里捏着一张单子,最上面一行被红笔圈了出来。
早孕检查。
我攥着户口本的手指头发麻,指甲掐进掌心,嘴里发干。
问他早就知道。
他说三个月前知道的,跟薛高澹谈过,对方说胡紫寒缠着他,他会处理干净。
我问他给了吗。
傅凯安没接话,看着我。
三个月前薛高澹确实变了一阵,每天按时回家,周末陪我逛家具城,手机随便放桌上。
我还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原来那叫做给我看。
傅凯安说昨天去单位找我,我请假了,打电话关机。
我想起来了,昨天薛高澹让我请一天假,说带我去郊区泡温泉,手机掉水里了,下午才开机。
他把我支开的。
我说这话时笑了一声,自己都觉得难听。
“这些你拿着。”傅凯安把材料收好塞进我包里,“照片、视频截图、产检单子,时间地点都有。你怎么处理我不管,但今天这个证,别跟他领。”
“那你呢?你让我跟你领,你又图什么?”
傅凯安沉默了一会儿。
旁边那对小年轻拿着证出去了,女孩蹦蹦跳跳往门口走。
他说我图什么你以后就知道了,先别想我的事,你先想清楚,今天要是忍了,以后每一天都得忍。
说完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在车上等着,你要走我送你,你要领证我在这儿,你要想自己待着我走。
推开门出去了,玻璃门转了两圈。
我抱着那摞材料站在大厅中间,低头翻开第一页,产检单子上胡紫寒的名字清清楚楚,日期上周三,陪同人签名那栏写着薛高澹。
上周三他说在公司加班。
我把材料塞进包里,掏出手机给薛高澹发了条信息:证不领了。
发完把他号码拉黑。
推开门,傅凯安的车停在路边,双闪开着,人靠在驾驶座门上抽烟。
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
我上了车,把包往脚下一搁,说先别送我回家,我妈那边我还没想好怎么交代。
傅凯安点了下头,发动车子,说那去我工作室坐会儿,有茶有网,没人。
车拐上主路,我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脑子清醒了一点。
我问他三个月前就知道,为什么今天才拿出来。
他看着前面的路,过了个红绿灯才开口,说薛高澹说他会断,他信了。
我问他今天怎么不信了。
他说因为今天你要跟他领证了,他要是真断了,今天就不会跑。
我没再问。
车停在一栋老写字楼下面,傅凯安帮我开门,我抱着包跟他上楼,楼梯间有股旧地毯的味儿。
他工作室不大,一张大桌子堆满图纸,角落里有个茶水台,上面搁着半包饼干。
他把椅子上的图纸挪开让我坐,给我倒了杯热水。
我把材料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看。
越看越觉得这两年的日子像个笑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自己说:“你那天说要领证,认真的?”
他头也没抬:“我从来没拿这事开过玩笑。”
02
我跟薛高澹是前年秋天认识的,亲戚介绍的。
唐冬梅催得急,说我三十了,再挑就真剩下了。
这话她从我二十八岁说到三十岁,跟复读机似的。
前年夏天我刚跟谈了三年的前男友分手,原因特简单,他劈腿了,对象是他公司新来的实习生。
我搬回家住了三个月,唐冬梅天天变着法儿念叨,说你看人家隔壁小周,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你再看看你。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但那段时间我确实被念叨得有点自我怀疑,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我真有什么问题。
薛高澹出现的时候,条件看着挺体面。
销售经理,有房有车,父母都是退休教师,说话也客气,第一次见面给我拉椅子递纸巾,细节做得挺到位。
唐冬梅满意得不行,说这个好,稳当。
我对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讨厌,也说不上多喜欢。
但他态度积极,追得紧,每天接下班,周末带吃饭看电影。
我心想,过日子嘛,差不多就行了。
谈了半年,他提出来让我搬过去一起住,我没答应。
又过了两个月,他说要不先把婚订了,我犹豫了一阵,点了头。
胡紫寒是去年开春出现的。
薛高澹公司新来的销售助理,二十五六岁,说话细声细气,长得也秀气。
第一次见面是在他们公司聚餐上,薛高澹带我去,胡紫寒坐对面,全程没怎么跟我说话,但跟薛高澹挺熟络,一会儿让他递个纸巾,一会儿问他喝什么饮料。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同事之间开开玩笑正常。
后来就不太正常了。
先是周末约好去看电影,薛高澹接个电话,说胡紫寒跟客户吵架了心情不好,他得去公司看看。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他说不用不用,你去不合适。
再后来是半夜十一二点,电话响了,他跑到阳台上接,压低声音说半天,回来跟我说胡紫寒家里水管爆了不知道找谁。
我说她一个成年人不会打物业电话吗。
他说你不懂,她一个人在这边没亲没故的。
我说那我呢,我是不是你未婚妻。
他就皱眉头,说你别小心眼。
这三个字我听了无数遍。
你别小心眼。
你别无理取闹。
你别瞎想。
一开始我还跟他争,后来不争了,因为争来争去都是同一套话,他说完就翻篇,该干嘛干嘛。
我开始自己劝自己,是不是我因为前男友那事变得太敏感了,是不是人家真就是普通同事关系,我这么揪着不放显得我多小气。
唐冬梅也劝,说男人在外面总得有人情往来,你别管太紧,管紧了反而把他往外推。
我信了。
或者说,我选择信了。
因为请帖印了,酒店定了,亲戚朋友都通知了,婚纱照拍了三套,朋友圈发了九宫格。
所有人都说郎才女貌,说我有福气,说薛高澹这样的条件不好找。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女婿好。
我要是那时候说这婚不结了,唐冬梅能当场背过气去。
傅凯安那时候也常一起吃饭。
他是薛高澹的大学室友,自己开了个建筑设计工作室,话不多,每次出来吃饭就坐那儿安安静静吃菜,偶尔接一两句。
我搬家那次,薛高澹说在出差赶不回来,傅凯安来了,一个人扛着箱子上上下下跑了七八趟,衣服湿透了也没吭声。
我加班到晚上十点多,他从微信上问一句到哪儿了,我说刚出公司,他说我正好在附近,顺路捎你。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工作室离我公司开车得二十分钟,根本不顺路。
我那时候真没往别处想。
他每回帮完忙就走,从来不废话,也不多待。
我当他是薛高澹的好哥们,看在他面子上照顾我。
有一回我跟薛高澹因为胡紫寒的事吵架,薛高澹摔门出去了,我坐沙发上生闷气。
傅凯安发消息问我在不在家,说薛高澹找他喝酒,问我是不是吵架了。
我说没事。
他过了十分钟又发一条,说你别老忍着,该说的得说。
我没回。
现在想想,那时候他大概已经知道点什么了。只是没说透。
03
傅凯安工作室的茶水台上搁着半包苏打饼干,我拿了一片咬了一口,没滋没味的。
他坐在对面翻图纸,铅笔搁在耳朵上,半天没动笔。
我把材料又看了一遍,照片一共十二张,时间从去年十一月排到今年三月,地点有酒店门口、小区门口、医院走廊,还有一张是停车场,薛高澹的车停在角落,副驾门开着,胡紫寒正在上车。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盯的?”
“去年十一月。”他把铅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图纸上画了一道,“有天晚上我加班回去,路过他们公司楼下,看见薛高澹车停路边,胡紫寒从副驾下来,他跟着下来,两人站车边上抱了一会儿。”
“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我第二天问薛高澹了,他说胡紫寒喝多了站不稳,他扶一下。我说你当我是傻子?他就跟我急了,说我要把这事告诉你他跟我没完。我想了想,没证据的事说了你也不一定信,弄不好还觉得我挑拨离间。”
“后来呢?”
“后来我就留了个心眼,有时候晚上绕路从他们公司那边走一圈。去年十二月底,我在一个快捷酒店门口看见他俩一起进去的。这回我拍了照,第二天把薛高澹约出来,给他看了照片。”
傅凯安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把铅笔搁回桌上。
“他什么反应?”
“先是狡辩,说谈客户谈晚了开个房休息。我说你当我三岁?他就软了,求我别说,说胡紫寒那边就是图个新鲜,他心里只有你。他当着我的面给胡紫寒打电话,说以后除了工作别联系了。我看他态度挺诚恳,就跟他说,这事我替你瞒一次,但你必须尽快给晓菲一个交代。他说好,说领证前一定处理干净。”
“他处理了吗?”
“表面上处理了。过年那阵他确实老实了,按时上下班,周末都陪你。我以为他真想通了。结果二月底我又撞见一回,这回我没找他谈,直接开始留证据。三月中旬我找人打听了一下,胡紫寒去医院做过检查,怀孕了。薛高澹陪着去的,建档都建了。”
我把饼干咽下去,嗓子眼有点堵。
去年过年薛高澹确实特别殷勤,除夕在我家吃的饭,陪我爸喝了半斤白酒,把唐冬梅哄得眉开眼笑。
初五还带我去了趟三亚,五天四晚,住的海景房。
我在朋友圈发了照片,同事都夸我找了个好对象。
原来那趟三亚是心虚。
“昨天我去找你,想赶在领证前把话说清楚。”傅凯安把图纸合上,“你请假了,电话关机,我就知道是薛高澹搞的鬼。今天一早我去了民政局门口等着,想着你要是真跟他进去了,我就把你拦下来。结果我到的时候他正好开车走,你一个人坐里面。”
“所以你进去找我,是打算把材料给我,没打算掏户口本?”
傅凯安顿了一下,耳朵有点红,伸手把耳朵上的铅笔拿下来又搁回去,来回折腾了两回。
“本来没打算掏。后来一看你坐那儿,手里户口本攥得死紧,眼睛盯着门口,跟等救命稻草似的,我脑子一热就掏了。”
“那你现在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掏早了。万一我真是那种离了男人活不了、哭一场就跟他回去领证的人,你掏出来不是白掏?”
傅凯安看了我一眼,把铅笔插回耳朵上,站起来去茶水台又给我倒了杯水。
“你要真是那种人,我今天就不掏了。”
04
薛高澹是晚上七点多回来的,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脸上挂着那种“今天辛苦了”的笑。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那摞材料,最上面一张是酒店门口的照片。
他换鞋的时候还没看见,等走到客厅,低头看了一眼,笑僵在脸上。
“这什么?”
“你自己看。”
他拿起来翻了两张,脸色就变了,先白后红,嘴里开始嘟囔,说傅凯安这个王八蛋,挑拨离间,这些东西断章取义。
我说行,那你说说,哪张断章取义了,是酒店那张还是产检单子那张。
他愣了一下,问我什么产检单子。
我把最底下那张抽出来拍在茶几上,胡紫寒的名字,早孕检查,陪同人签名他的笔迹。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膝盖一软就跪下来了。
“晓菲你听我说,是胡紫寒缠着我的,她说她一个人在这边可怜,我一时心软。我心里只有你,我跟她就是玩玩,我明天就让她把孩子打了,以后再也不联系了。”
他跪在那儿仰着头看我,眼圈都红了,手想拉我胳膊。
我把手抽回来,问他领证那天为什么骗我。
他说怕我生气,怕我不跟他领证。
我说所以你把我扔民政局大厅,跑去陪她做产检,回来还打算跟我把证领了?
他说他本来想领完证再慢慢处理,说结了婚就好了,他保证收心。
“你三个月前就跟傅凯安保证过了。”我看着他,“你收了吗?”
他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按掉了。
又响,又按。
第三回我伸手把他手机拿过来,屏幕上跳着胡紫寒三个字。
我按了接听,那头声音挺急,问他在哪儿,说肚子又疼了,让他过去。
我说他今天过不去,以后也过不去了。
那头静了两秒,把电话挂了。
薛高澹从地上站起来,伸手要抢手机。
我把手机扔沙发上,跟他说证不领了,请帖我会收回来,酒店那边我去退。
他急了,说请帖都发了亲戚都通知了,你现在说不领了,你让我在全家人面前怎么做人。
我说你在胡紫寒床上那会儿怎么不想想怎么做人。
他嗓门大起来,说陈晓菲你别太过分,我跟你两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
我说我有数,所以忍了两年。
他越说越来劲,什么男人在外面有点应酬怎么了,什么我又没说不娶你,什么你一个三十岁的女人闹成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懒得跟他吵,进卧室拉出行李箱开始装东西。
他跟进来堵在门口,说你要走也行,把话说清楚,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傅凯安安的什么心。
我一边叠衣服一边说,东西是傅凯安给的,他安的什么心我不确定,但你安的什么心我现在很确定。
他掏出手机给沈敏静打电话,说妈你赶紧来一趟,陈晓菲要跑。
挂了电话又跟我说,我妈马上到,你跟她说。
我把箱子拉链拉上,拎起来往外走。他挡在门口不让过,伸手拽我箱子拉杆。我说你松手。他不松。这时候门铃响了。
05
沈敏静进门的时候头发都没梳整齐,大衣里面穿着睡衣,一看就是接了电话就往这儿赶。
她先看了看我手里的箱子,又看了看薛高澹那张脸,大概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晓菲,你先坐下,有话好好说。”
我没坐,把箱子靠墙立着,把茶几上那摞材料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低头看了两张,脸色沉下来,转头瞪了薛高澹一眼。
薛高澹缩在沙发角上,不吭声。
“这事是高澹不对。”沈敏静坐下来,语气放缓,“阿姨替他说句对不起。但你听阿姨一句劝,男人婚前有时候确实管不住自己,等结了婚有了孩子,心就收回来了。你看你叔叔年轻时候也爱玩,现在不也老老实实的。”
我看着她,没接话。
“胡紫寒那边我去处理,让她把孩子打了调走,以后你俩过日子她碍不着你。你跟高澹两年的感情,请帖都发了,别因为这点事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阿姨,”我开口,“三个月前他就跟傅凯安保证过要断,结果呢?”
沈敏静愣了一下,看了薛高澹一眼。薛高澹低着头搓手,不看她。
“他那是没下定决心,这回不一样,这回阿姨亲自盯着。”
“您盯得住吗?您能二十四小时跟着他?还是您打算搬过来跟我们住?”
沈敏静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角往下压了压。
“晓菲,你这话就不对了。阿姨是为你好,你一个三十岁的姑娘,退了婚再找,哪有那么容易?高澹条件不差,你们房子都装修好了,家具都买了,你说不结就不结,这些东西怎么办?钱谁出?”
“房子是他名下,家具是他出的钱,我一样不带走。”
“那你这两年白搭进去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说的“白搭进去”这几个字,听着像心疼我,其实是在算账。她算的是她儿子的账。
“阿姨,我两年时间搭进去,总比往后几十年都搭进去强。”
薛高澹这时候抬起头,冲我来了一句:“陈晓菲,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看了他一眼,拎起箱子往外走。
沈敏静站起来拉我胳膊,说你别冲动,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我说我回自己家,我妈那儿。
她还想说什么,我抽出手,把门带上了。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就我一个人,镜面墙映出一张脸,眼睛红着,但没掉眼泪。
出了单元门,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
小区路灯底下停着那辆灰色SUV,双闪开着。
傅凯安靠在驾驶座门上,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走过来接过箱子放进后备箱,拉开副驾门。
我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半天没说话。他也不催,发动车子慢慢往小区外面开。过了大门口,我开口问他:“你怎么还没走?”
“我怕你出不来。”
“你就这么不看好我?”
“我是怕你心软。”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问,把车停路边,从后座摸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我。我接过来拧开喝了两口,嗓子眼那股堵着的东西才算顺下去。
“傅凯安,你那天说要领证,我当你是一时冲动。”
“我没冲动。”
“你让我想想。”
“行。”
他把车重新发动,往我妈家的方向开。到楼下的时候,他帮我把箱子拎下来,没跟着上楼。
“有事打电话,”他说,“我不关机。”
我拉着箱子进了单元门,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车边上,手插在兜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挺长。
06
唐冬梅开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看见我拉着箱子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心疼到生气,切换了也就三秒钟。
她先把我让进门,把箱子接过去推到墙边,进厨房给我下了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
我坐餐桌前吃面,她坐对面看着我,忍了半天没忍住。
“吵架了?”
“妈,这婚我不结了。”
唐冬梅手一抖,筷子掉桌上。
“你说什么?”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材料也给她看了。
她一张一张翻,翻到产检单子那张,手停住了,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没说出话。
我以为她要骂我,或者劝我忍,毕竟她催婚催了两年,薛高澹这个女婿她在外面夸了无数回。
结果她把材料往桌上一拍,站起来进了厨房,把菜刀拎出来了。
我赶紧站起来拦她。
“妈你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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