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光誉走那天,我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风灌进领口,冷得人打哆嗦。

他拎着那只掉了漆的皮箱上了吉普车,车门关得闷响。

我喊了一嗓子,问他还回不回来。

他没回头。

蔡玉茹嗑着瓜子凑过来,嘴撇到耳根:“欣妍,你这三年活寡算是白守了,人家平反了,哪还看得上你。”我攥着围裙角没吭声。

回家翻出炕席底下的离婚报告,看了一眼,塞进枕头里。

一个月后,又一辆军绿色吉普开进村,比上次那辆大一圈。

大领导下车就问谁是韩欣妍。

我裤腿上全是泥,站在地头,脑子嗡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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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75年开春,我二十二,嫁给了沈光誉。

说是嫁,其实就是搬到他住的土坯房里搭伙过日子。

他是下放来的军医,村里人管他叫“老沈”,也有人背后叫“那个右派”。

媒人当初跟我说,人家是省城大医院的大夫,要不是赶上这运动,哪轮得上咱农村姑娘。

我娘死得早,爹也没了,哥嫂做主把我许出去,能少张嘴吃饭就行。

嫂子给我扯了二尺红头绳,煮了六个鸡蛋搁包袱里,就算嫁妆了。

头一晚,他在地上铺了张草席,把炕让给我。

屋里就一盏煤油灯,他坐在门槛上看书,灯芯跳来跳去,他的影子在墙上晃。

我躺在炕上睡不着,盯着房梁想,这人咋这么闷。

后半夜我起来上茅房,他还没睡,凑着灯看书,鼻尖都快贴纸上了。

我问他看啥呢,他说医书。

我说黑灯瞎火的能看清?

他把书合上,说睡了。

第二天早起,水缸是满的,柴火劈好码在灶边。我做饭的时候数了数,劈了够烧三天的。这人,头天晚上压根没睡。

他不光闷,还瘦。

下巴削尖,颧骨支棱着,一身旧军装洗得发白,膝盖上补了两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每天天不亮下地,回来就着凉水啃窝头,吃完看书,看到半夜。

我跟他说过的话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头一个月,连吃饭都不在一张桌上,他蹲灶台跟前,我坐门槛上。

我让他上桌吃,他说蹲着得劲。

我看他那双长腿蜷在灶台边上,跟个虾米似的,心想这得劲个屁。

村里人笑我嫁了个“活死人”。

我不理会。

他再不说话,家里水缸是满的,柴火是劈好的,我下地回来晚了,灶上总有碗热着的饭。

有一回我淋了雨回来,他递了块干毛巾,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说烧了锅热水,你擦擦。

我问他咋知道我淋雨了,他说你头发滴水呢。

有一回我手背裂了口子,下地割麦茬划的,一道一道跟小孩嘴似的。

第二天早起,枕头底下多了一盒蛤蜊油。

我问是不是他放的,他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说供销社顺道买的。

我盯着那盒蛤蜊油看了半天,油纸包着,一股蛤蜊腥味。

供销社离咱村八里地,顺的哪门子道。

真正让我觉得他这人能处,是偷书那档子事。

村里有个二流子,叫刘三,趁他下地,翻墙进去把他一摞医书抱走了,说要送废品站卖钱。

我正好从地里回来撞见,撵出去半里地,把书抢了回来。

刘三骂我护食,我说这是救命的书,你也敢卖。

他说啥救命书,破纸一堆。

我说你懂个屁,甩了他一记白眼。

刘三骂骂咧咧走了,我抱着书回屋,拿袖子一本一本擦干净,码回他桌上。

沈光誉晚上回来,看见书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愣了。

我说以后出门把门锁上。

他嗯了一声,蹲灶前烧火,火苗映着他脸,红通通的。

那天晚上,他给我端了盆洗脚水,搁在炕沿底下,一句话没说就转身走了。

这是头一回。我脚泡在热水里,鼻子有点酸。嫁过来快俩月,头一回觉得这屋里不光是我一个人喘气。

日子就这么过。

他看他的书,我干我的活。

晚上他在油灯底下写东西,写完塞进一个牛皮纸袋,再塞进墙缝里,用泥巴糊上。

我问过一回写的啥,他说病历。

我想病历有啥好藏的,但没再问。

墙缝里塞了好几个牛皮纸袋,整整齐齐码着,跟砌墙的砖似的。

02

第二年开春,吴冬梅嫂子来串门,坐炕头上纳鞋底,嘴没闲着。

“欣妍,你家老沈到底咋回事?人家下放干部都跟媳妇热热乎乎的,你家这位倒好,你俩晚上不睡一屋?”

我说炕小,挤不下。

吴冬梅撇撇嘴,没再问。临走撂下一句,说蔡玉茹在村口井台上跟人嚼舌头,说我嫁过来一年多了肚子没动静,指不定谁有问题。

我脸上挂不住,心里也犯嘀咕。

沈光誉对我不是不好,吃的穿的都紧着我,可他从来不碰我。

晚上他睡地上,冬天地上凉,我让他上炕睡,他说习惯了。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添柴,看见他蜷在草席上,被子掉了一半,给他掖回去,他猛地睁眼,看了我一下,又把眼闭上了。

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反正不是嫌弃。

有一回他感冒发烧,烧得脸通红,我拿湿毛巾给他敷额头,他迷迷糊糊抓住我手腕,说别走。

我让他松手,他攥得更紧了。

我就在炕沿上坐了一宿,天亮他烧退了,松了手,看见我坐在旁边,愣了一下,说昨晚麻烦你了。

我说你这人,病好了就翻脸不认人。

他耳朵红了,爬起来去劈柴。

赶集那天,我去乡里扯布,供销社门口蹲着几个外村人闲聊,说县里正在重新查一批老案子,有个姓韩的老革命,材料一直压在省里没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爹韩成业,解放前干过地下交通员,六几年被扣了帽子,没熬过去,死在了农场。

我娘跟着急病走了,那会儿我才十五。

回家翻出我爹留下的铁盒子,里面一张旧照片,我爹穿着军装站在一辆缴获的卡车前头,旁边还有个人,年轻,脸糊了,看不清是谁。

背面有一行钢笔字,磨得快看不清了,隐约认得“韩成业”三个字。

沈光誉正好进屋,一眼瞥见照片,脸色刷地变了。

“哪来的?”

“我爹的。”

他伸手把照片拿过去,翻过来看背面,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桌上,说收好吧,别让人看见。

我问他认不认识我爹。他沉默了半天,说听说过,不熟。那天晚上他在灶前坐到后半夜,烟抽了一根接一根,烟灰磕了一灶台。

我没再问。但心里存了疑。

过了几天,刘三在井台上跟人说,沈光誉当年在省城犯了事才下来的,具体啥事没人说得清。

蔡玉茹接过话茬,说右派还能有啥好事,八成是乱搞男女关系。

我正好挑水路过,把桶往地上一墩,水溅了蔡玉茹一裤腿。

她跳着脚骂,我说蔡婶,水满则溢,你嘴也积点德。

她脸涨得跟猪肝似的,刘三在旁边嘿嘿笑。

晚上我跟沈光誉学了这事。

他正在补袜子,针停了一下,又接着缝,说你别跟她们一般见识。

我说我不跟她一般见识,我就是气不过她埋汰你。

他补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袜子翻过来看了看,说缝得还行。

我抢过来一看,针脚比之前那两块补丁齐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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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1978年三月,平反通知下来了。

乡里来干部宣读文件那天,沈光誉站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

宣读完,他鞠了个躬,没多说一个字。

村里人呼啦一下围上来,这个叫沈大夫,那个叫老沈同志,鸡蛋花生往怀里塞。

他都推了,说不用不用。

刘三也挤在里头,手里攥着两盒大前门,往他兜里塞,说沈大夫以前多有得罪。

沈光誉把烟掏出来还给他,说我不抽烟。

蔡玉茹挤在最前头,笑得满脸褶子:“光誉啊,我就说你迟早要回去的,以后在省城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乡亲。”

沈光誉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那几天他变了个人。

天不亮就去乡里打电话,回来就翻箱倒柜收拾东西。

我问他啥时候回来,他说还没定。

问他省城分哪儿,他说不知道。

问他那我咋办,他背过身去,说回城以后安顿好了再说。

我心里堵得慌,但没哭。

晚上做了顿疙瘩汤,多搁了两滴香油,还打了个荷包蛋卧在碗底。

两人闷头吃完,他把碗一推,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桌上,让我签个字。

我扫了一眼,离婚报告。上面他已经签了名,字写得周正,跟刻出来似的。

我问他啥意思。他说就是那个意思。我说你说明白。他说咱俩的婚事是特殊时期的安排,你别当真。说完就起身进了里屋,门关上了。

那晚上他在灶前坐了一宿。

我从门缝里看见他把补好的衣服叠了拆、拆了叠,反反复复,跟中邪似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打了个盹,头磕在灶沿上,磕出个包,自己揉了两下,又接着发呆。

我没出去。他也没叫我。

第二天我去找吴冬梅,问她城里人办离婚是不是就签个字完事。

吴冬梅说你可别犯傻,他让你签你就签?

你得问清楚为啥。

我说我问了,他说我不适合进城。

吴冬梅呸了一口,说不适合进城你当初娶人家干啥。

我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

他要真看不上我,三年里有的是机会说,用不着等到平反了再撵人。

可他要是没看不上我,这离婚报告又是啥意思。

我翻来覆去琢磨不明白,最后把报告叠好塞枕头底下,想着等他再开口。

04

走的那天是个阴天,天压得低。

沈光誉拎着皮箱,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以为他要说点啥,结果他把皮箱放地上,回头看了一眼这土坯房,房檐下还挂着我秋天晒的干辣椒,红通通一长串。

他盯着那串干辣椒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最后啥也没说。

“炕席底下有个东西,你看一下。”他说完拎起箱子就走。

我追到村口,老槐树刚抽芽,绿毛毛的。

吉普车停那儿,司机帮他放好箱子。

我喊他,问还回不回来。

他弯腰钻进车里,跟司机说了句啥。

车发动了,扬起一路黄土。

蔡玉茹不知从哪冒出来,嗑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欣妍,我说话直,你别不爱听。你这三年活寡算是白守了。人家平反了,省城有的是大姑娘等着,哪还看得上咱农村的。”

旁边几个妇女跟着点头。刘三蹲在碾盘上,接了句茬:“嫂子,要不我帮你再寻摸一个?”我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

我没理他们。回家翻炕席,找到那张离婚报告,内容跟昨晚看的一样。我看了两遍,叠好,塞进枕头里。

吴冬梅来劝我,说要不签了算了,你还年轻,没孩子拖累,再走一步不难。

我说不签。

她问为啥。

我说他要是真想离,走之前把话说清楚,我韩欣妍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他连个屁都没放明白,我凭啥签。

吴冬梅叹了口气,说你这丫头死心眼。

那之后我照常下地,照常喂鸡,照常天黑睡觉。

村里人当面不说啥,背地里都叫我“沈家那个被甩的”。

蔡玉茹逢人就讲,说韩欣妍魔怔了,人家都不要她了,她还守着个空屋子。

有一回我在井台上洗衣裳,她凑过来问我啥时候签字,我说等沈光誉回来再说。

她嘴撇得跟裤腰似的,说人家还能回来?

我说那你管我签不签。

晚上我一个人坐炕上,把沈光誉留下的医书翻开看。

字认不全,就囫囵吞枣地猜。

有回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人体经络,密密麻麻跟蜘蛛网似的,旁边有他写的批注,字小得像蚂蚁。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到半夜,困得趴在书上睡着了。

那一个月,我把那本医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有些地方看不明白,就拿铅笔在旁边画个问号,想着等他回来问问。画到后来,书上问号比字还多。

有一回翻到夹层,里头掉出一张纸条,上头写了一行字:柴胡三钱,白芍四钱,枳实三钱,甘草二钱。

底下又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后来添的:治肝气郁结,妇人郁闷不舒。

我盯着那几味药看了半天,心想这人,天天看这些,怪不得自己闷得跟药罐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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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个月零三天。

我记得清楚,那天我正在村东头地里翻土,准备种春玉米。

远远听见汽车喇叭声,抬头一看,一辆军绿色吉普从土路上颠过来,比沈光誉走时坐的那辆还大一圈,车头上挂着白牌子。

车停在村口,下来一个穿军装的老头,头发花白,腰板溜直,肩章上星星杠杠的。后头还跟着个年轻干事,夹着公文包。

村里人跟炸了锅似的,丢下锄头就往村口跑。蔡玉茹跑在最前头,嘴咧得跟瓢似的。

老头环顾一圈,问:“谁是韩欣妍?”

蔡玉茹愣了一下,回头指我:“她,她在那儿呢。”

老头顺着方向看过来。我裤腿上全是泥,鞋面让土盖得看不出原色,手里还攥着锄头。

他大步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伸手:“小韩同志,组织上让我来接你。”

我锄头咣当一声掉地上。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风吹玉米茬子的响动。

“沈光誉出啥事了?”

这是我脑子里蹦出来的头一句话。

老头笑了:“沈光誉没事。就是他让我来的。我叫许长兴,省军区后勤部的,你父亲韩成业,是我老战友。”

蔡玉茹脸上的笑僵在那儿。旁边几个婆娘嘴张着,合不上。刘三挤在人堆里,手里半截烟掉地上都没顾上捡。

我跟着许长兴往车边走,蔡玉茹在后头喊:“欣妍,你这就走啊?”我没回头,走到半道想起一件事,转身跑回家,从枕头底下把那张离婚报告摸出来揣进兜里。

上车的时候,我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蔡玉茹站在人群最前面,瓜子也不嗑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吴冬梅远远朝我挥了挥手,嘴里喊了句啥,让风刮跑了。

车一发动,扬起好大一片土。我攥着兜里那张纸,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