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的手劲特别大,攥着我胳膊往银行柜台前拽。

姑父跟在后面,两只手搓来搓去,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桑榆啊,就签个字,走个形式。”柜台上摆着一摞贷款合同,担保人那栏已经打印好了我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我翻到金额页,620万。

姑父又补了句:“给你姐买婚房用的。”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掏出手机按了三个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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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姑姑的电话打到我办公室座机上,我正低头贴报销单,听见她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手一抖,胶水挤多了。

“桑榆啊,忙不忙?姑跟你说个事儿。”

她每次用这种调门开场,后面准有事。我嗯了一声,把胶水盖子拧上,顺手把多出来的胶水抹在废纸上。

“雪怡谈了个对象,开装修公司的,小伙子长得精神,家里条件也不错。”姑姑的声音往上扬,像菜市场里夸自家瓜甜的摊贩,“这周六你来家里吃饭,你姑父杀只鸡。”

我说行。

挂了电话才想起来,周六约了带儿子去游乐场。

只好给周鹤轩发微信让他带儿子去,他秒回一句:“你姑又叫你吃饭?她上次叫你吃饭还是前年让你帮她家搬家具。”

我没回他。

周鹤轩这个人,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从来不拐弯。

他对我姑姑一直不太客气,原因也简单,我们结婚那年,姑姑当着一桌亲戚面说他“一个教体育的,工资还没桑榆高”。

这话周鹤轩记了五年。

下班回家,他在厨房切土豆,听我说周六要去姑姑家,菜刀顿了一下。

“雪怡订婚的事?”

“你咋知道。”

“你姑上周在菜市场碰见我妈,说了二十分钟她闺女找了个开公司的,我妈回来学给我听,学得直翻白眼。”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切土豆丝,粗细不均,跟他这个人一样,不精致,但实在。

“就去吃顿饭,能怎么着。”

周鹤轩没接话,把土豆丝扒拉进盆里,拧开水龙头冲。水声哗哗的,他忽然关了水,转过脸看着我。

“桑榆,你姑那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记着这句话。”

我当时觉得他小心眼。

姑姑是爱占点小便宜,谁家没个这样的亲戚。

我从小没妈带,有两年我妈在外地进修,我放学就去姑姑家吃饭,她给我煮过挂面卧鸡蛋,我记这份情。

周六上午,我提了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到了姑姑家。老小区没电梯,五楼爬上去,腿有点酸。姑父魏江涛开的门,腰上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桑榆来了,快进来。”他往屋里让,声音比平时高,像在掩饰什么。

堂姐魏雪怡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户型图。见我进门,她站起来喊了声姐,顺手把一张户型图往我面前推。

“你帮我看看,这个六室两厅的,户型好不好。”

我扫了一眼,地段在城东新区,均价不便宜。随口问了一句:“多大面积?”

“一百八十多平,总价六百二十万。”魏雪怡说这个数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灯泡。

我手一哆嗦,差点把户型图掉地上。

姑姑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手里还攥着锅铲:“桑榆,你姐这回找的对象靠谱,人家家里答应出首付,剩下的贷款慢慢还,不着急。”

我坐到沙发上,心里默算了一下。

六百二十万的房子,首付三成就是一百八十六万,剩下四百多万贷款,分三十年还,月供也得两万多。

魏雪怡在银行上班,一个月到手也就万把块,她对象开装修公司,收入稳不稳定还两说。

饭桌上,姑姑一个劲儿给我夹菜,鸡腿都夹到我碗里了。

姑父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平时话挺多的人,那天跟嘴上贴了封条似的。

我试着跟他搭话:“姑父,最近工地上忙不忙?”

他筷子停在半空,愣了两秒才说:“还行,还行。”然后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姑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我看见了。

魏雪怡倒是话多,翻着手机给我看新房样板间的视频,嘴里念叨着以后装修要什么风格、主卧窗帘选什么颜色。

她说着说着,忽然冒出一句:“姐,到时候你可得来帮我参谋。”

我笑着应了一声。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话说得,好像这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似的。

吃完饭,姑姑把我拉到阳台上,指着楼下那排老旧的自行车棚说:“你姑父这两年工地不景气,外面有些账没收回来。雪怡这婚事要是黄了,我跟你姑父这脸往哪儿搁。”

我说:“姑,有事你直说。”

她拍拍我手背:“没事没事,姑就是跟你唠唠。到时候有个小忙,你帮一下就行。”

我没追问。现在想想,那时候我就该追问。

02

周鹤轩说得没错,姑姑确实无事不登三宝殿。但我没想到,这“三宝殿”来得这么快。

周一早上刚到单位,手机就响了。姑姑说她就在楼下,让我下去一趟,有急事。

我从窗户往下看,她的车停在单位大门口,姑父坐在副驾驶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请了个假下楼,姑姑把副驾驶门一开,笑呵呵地说:“上车,去趟银行,十分钟的事。”

“什么业务?”

“去了你就知道了,你姐那房子贷款的事,银行要个担保人。你姑父征信有点问题,你帮个忙。”

她说这话的语气轻飘飘的,就跟让我帮她去菜市场捎把葱似的。我站在车门边上没动。

“姑,担保可不是小事。”

“知道知道,就是走个形式。你姐和她对象两个人还贷款,又不用你掏钱。银行说了,就是需要个有稳定工作的人签个字,证明一下。”

姑父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嘴唇哆嗦了两下:“桑榆,姑父这辈子没求过你啥……”

我看了看手机,八点四十。单位九点有个例会,我是记录人。

“我十点前得赶回来。”

“用不了用不了,二十分钟就完事。”

上了车我就后悔了。

姑姑一路上嘴没停,从雪怡小时候多懂事,说到她对象家里多有钱,又说到新房离地铁站多近。

姑父坐在前面,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每次我跟他眼神一对上,他就赶紧把目光挪开。

我心里像揣了块石头,越坐越沉。

给周鹤轩发了个定位,又补了一句:“姑姑带我去银行,说是给雪怡贷款做担保。”他秒回三个问号,紧接着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疯了?”

“我就去看看,没说一定签。”

“许桑榆,你听我说,担保人跟借款人是一样的责任,你姐要是还不上,银行直接找你。六百多万,你把咱家房子卖了都不够。”

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个屁。然后挂了。

车停到银行门口,姑姑挽着我胳膊往里走,姑父跟在后面,脚步拖沓得像鞋底粘了口香糖。

贵宾室的门推开,客户经理站起来迎客,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摞文件,翻到签字页那栏,担保人后面印着我的名字和身份证号码。

我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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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客户经理姓方,三十来岁的小伙子,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说起话来跟念文件似的。

他把贷款合同一份份摊开,指着一行行条款给我解释,什么“连带责任保证”,什么“借款人违约时担保人承担还款义务”。

我打断他:“你就说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他看了姑姑一眼,犹豫了两秒:“最坏的情况就是借款人还不上,担保人负责还。”

姑姑在旁边拍我肩膀:“你姐怎么可能还不上,她跟对象两个人一个月挣三万多呢。”

我没接话,低头翻合同。

翻到第四页,还款来源那一栏,写的是“借款人工资收入及家庭经营收入”。

我问姑父:“你那个工程队,去年是不是被法院冻结过账户?”

姑父正在喝水,杯子差点没拿稳。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蹭来蹭去。

“那都过去了,现在没事了。”

“我是问,冻没冻过。”

他嘴唇动了动,姑姑抢着说:“冻过冻过,去年的事,早解冻了。桑榆你咋问这个,跟你姐贷款有什么关系。”

我说姑你别打岔,我问姑父呢。姑父低着头,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冻过。”

“外面欠的钱还完了?”

他不说话。姑姑又接过话头:“欠的那点钱早就清了,你就别操这个心了。”

我盯着姑父看了几秒。

他脸上表情跟那天饭桌上一模一样,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不敢看我。

我在单位干了十年行政,跟人打交道的经验还是有的。

姑父这个状态,明显是有事瞒着。

我站起来说去个洗手间。姑姑警觉地抬头看我,我说:“马上回来,总得让我上个厕所吧。”

进了洗手间,我把门反锁,拨了一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我大学同学何晓妍,在城商行做信贷审批。

我把合同编号报给她,让她帮我看看这笔贷款什么情况。

她让我等了两分钟,回拨过来。

“桑榆,这笔贷款的申请人是你堂姐魏雪怡,共同还款人魏江涛。你堂姐就在我们行下属支行上班,这笔单子是她自己递上来的。”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何晓妍压低了声音,“你堂姐近一个月查了三次系统,查的是‘担保人代偿流程’和‘担保人被追偿后多久上征信’。桑榆,一般人给自己家亲戚办贷款,不会查这些东西。这明显是在算,万一还不上,担保人得扛多久。”

我攥着手机,指甲盖在屏幕上抠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何晓妍又说:“你姑父魏江涛在我们行有一笔经营贷,逾期记录七次,现在还挂着呆账。他那个征信,自己贷一分钱都批不下来。这笔房贷能过审批,全靠你堂姐在行内做工作,加上你这个担保人的资质。”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笔贷款从头到尾,就是算好了让你兜底。”

我挂了电话,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站了好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皮。我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凉水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回到贵宾室门口,我听见姑姑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她正跟方经理说话,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没事,我侄女胆子小,我劝劝就好。她从小听我的话,我说什么她都信。”

我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04

我没推门进去,站在走廊里把姑姑那句话又听了一遍。

“她从小听我的话,我说什么她都信。”

我靠在走廊墙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些年姑姑对我那些好。

小学时候给我煮挂面卧鸡蛋是真的,过年给我买新衣服也是真的。

可后来呢?

我大学毕业找工作,姑姑托人给我介绍了个销售岗,说“跑业务来钱快”,我干了一个月发现自己根本不是那块料,辞职考了现在的单位。

姑姑当着全家的面说我“不识好歹”。

我结婚买房子,首付差五万块钱,跟姑姑开口,她说手头紧拿不出来。转头过年就给魏雪怡买了台一万多的笔记本电脑,说“孩子工作需要”。

这些事我以前都不往心里去,觉得亲戚之间哪能事事计较。可这会儿站在银行走廊里,那些记忆跟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地往外蹦。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贵宾室的门。

姑姑看见我进来,马上又堆上笑脸:“回来了?快来把字签了,你姑父还等着去工地呢。”

我没坐。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推到姑姑面前。

“姑,我查过了。姑父外面欠了三百多万,这笔贷款批下来,有两百万要拿去填他的窟窿。”

姑姑脸上的笑僵住了,跟面具裂了缝似的。姑父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你听谁说的?”姑姑的声音尖了起来。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姑,这字我不签。”

姑姑愣了两秒,然后开始拍桌子:“许桑榆你有没有良心?你小时候谁管你饭?你爸一个人带你容易吗?姑帮了你家多少忙你现在翻脸不认人?”

我看着她,等她喊完。

“姑,你帮过我,我记着。可你不能拿六百多万的债让我扛。我一个月挣八千,你让我担保六百多万,你算过这笔账吗?”

姑父在旁边搓着手,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不会让你还的,不会让你还的……”

我问他:“姑父,你外面欠的三百万拿什么还?”

他不说话了。

姑姑站起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上:“你姐这婚要是黄了,我跟你没完。你信不信我回去跟你爸说,让你爸收拾你。”

我笑了一声。那声笑我自己都觉得挺冷。

“姑,你跟我爸说啥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