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明轩把那张陪嫁单子往茶几上一拍,玻璃面嗡地响了一声。
“六床被子,两万块钱,你们家是打发要饭的吧?”他嗓门大得连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脖子上那根青筋一跳一跳的,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上。
我老伴攥着茶杯坐在沙发那头,指关节发白。
满屋子亲戚没一个吭声的,就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
我端起面前的瓜子盘,一颗一颗嗑着,嗑到第七颗的时候,他嚷累了,喘着粗气瞪我。
我把瓜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掸,不紧不慢问了一句——
他嘴还张着,话卡在嗓子眼里,脸刷地白了。
01
卢涵柏头一回把魏明轩领回家,是去年开春的事。
那天我特意做了六个菜,红烧肉、糖醋鱼、油焖大虾,都是硬菜。
卢安邦提前把阳台收拾了一遍,连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都擦了叶子。
闺女在电话里说了三遍“他爱吃肉”,我就把红烧肉的方子改了两处,多搁了半勺糖,炖得烂糊,筷子一夹就脱骨。
门铃响的时候,卢涵柏先进来,脸上红扑扑的,身后跟着个高个子男人,穿件深蓝夹克,头发梳得板正,手里提了两兜子水果,一兜苹果一兜香蕉,超市那种包着保鲜膜的,不便宜。
“阿姨好,叔叔好。”他点头哈腰的,嘴甜得很,“早听涵柏说阿姨做菜好吃,今天有口福了。”
我让他坐,他偏不,跟着我往厨房钻,非要打下手。
剥蒜、递盘子、擦灶台,动作利索,嘴上也不闲着,问我这问我那,什么“阿姨退休前教几年级啊”
“阿姨这房子住多少年了”
“小区物业费贵不贵”。
问得挺随意,我答得也随意。
可他那双眼珠子,从进门起就没闲着,扫了一圈客厅,在电视柜上停了两秒,又在阳台那扇落地窗上停了两秒。
我这房子不大,九十几平,但地段好,旁边就是地铁口,学区也不错。
他那两眼,我心里就有了数。
吃饭的时候,魏明轩坐卢涵柏边上,筷子使得飞快,专挑肉菜戳。
红烧肉他连夹了三块,油焖大虾剥了五只,虾壳在骨碟里堆成小山。
素菜他碰都不碰,那盘清炒菜心转到他跟前,他连眼皮都没抬。
卢安邦看了我一眼,我微微摇头,示意他别吭声。
“明轩啊,平时工作忙不忙?”卢安邦给他倒了杯酒。
“还行叔,跑装修业务嘛,就是腿勤嘴勤。”他端起酒杯跟卢安邦碰了一个,“最近刚签了个大单,客户全包,光提成就这个数。”他伸出巴掌比了个数,卢涵柏在旁边抿着嘴笑。
我顺嘴问了句:“那挺辛苦的,跑工地风吹日晒的。”
“辛苦是辛苦,但来钱快。”他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现在这社会,没钱谁看得起你?叔,阿姨,我跟涵柏说好了,结婚不能委屈她,房子得买大的,车子得换好的,不然回老家都没面子。”
卢涵柏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你喝多了,少说两句。”
“我没喝多,实话嘛。”他嘿嘿一笑,又夹了一筷子鱼。
饭后卢安邦拉他去阳台抽烟,我收拾桌子。卢涵柏凑过来帮我端盘子,小声说:“妈,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明轩啊。”她眼睛亮晶晶的,“对我好,人也上进,就是说话直了点。”
我拿抹布擦着桌子没抬头:“你觉得好就行。”
魏明轩从阳台回来,主动揽了洗碗的活。
我本来不想让他干,他非抢着洗。
洗就洗吧,我回客厅喝口水。
等我去厨房拿东西的时候,发现垃圾桶里多了好几个塑料袋,中午剩的半盘红烧肉、几只没吃完的虾、还有大半碗米饭,全让他倒了。
“隔夜菜吃了不好,阿姨。”他冲我笑笑,“您跟叔叔年纪大了,肠胃得注意。”
我看看那半盘肉,心里抽了一下。倒都倒了,我还能说什么。
送走他俩,卢涵柏回来拿落下的围巾,进门就问:“妈,明轩表现不错吧?抢着干活,还知道心疼你们身体。”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问她:“他平时花钱大手大脚的?”
“还行吧,就是讲究生活品质。”她系围巾,“他对自己也这样,衣服鞋子都买好的,说人靠衣装马靠鞍。”
“一个月挣多少花多少?”
“妈,您别老盯着钱。”她不乐意了,“人家说了,会挣就会花,这叫投资自己。”
我没接话。卢安邦从阳台进来,手里捏着魏明轩落下的打火机,搁鞋柜上了。
卢涵柏走了以后,老卢坐沙发上抽烟,抽了半根才说:“那小子,吃饭光扒拉肉,眼睛到处瞟。”
“嗯。”
“涵柏喜欢,我能说啥。”他摁灭烟头。
我把厨房收拾干净,那半盘被倒掉的红烧肉,让我想起我教了三十多年书,什么样的孩子没见过。
有一种孩子,看着机灵,嘴也甜,就是手里有了好东西,先往自己兜里扒拉。
你不能说他坏,可你跟他打交道,总得留个心眼。
02
过了俩月,卢涵柏说魏明轩家里想见个面,把婚事定下来。
见面地点定在一家中档饭店,魏明轩订的包间,说是他爸的生日,两件事一块办。
我跟卢安邦到的时候,魏家三口已经坐好了。
刘卉穿了件枣红旗袍,脖子上一条金链子,手指头上俩金戒指,头发烫了小卷,一看就是精心拾掇过。
魏成业坐她旁边,灰夹克,闷头喝茶,偶尔抬头笑一下,不怎么说话。
刘卉站起来迎我,拉着我的手不撒开:“哎呀亲家母,可算见着了,涵柏这孩子我一看就喜欢,明轩跟我说非她不娶。”
她手劲挺大,金镯子硌得我手背疼。我笑着抽回来,坐下了。
点菜的时候,刘卉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跟服务员说:“这个龙虾不要,太贵了,换那个白灼虾。那个多宝鱼也换成鲈鱼吧,差不多的东西。”服务员走了,她转头冲我笑,“亲家母别笑话,我这人过日子仔细,能省就省。”
我笑笑:“会过日子是好事。”
酒过三巡,话题绕到婚事上。
刘卉放下筷子,拿纸巾按了按嘴角,叹了口气:“亲家母,不瞒你说,我跟明轩他爸就是普通工人,供明轩念完大学,家底儿掏得差不多了。彩礼呢,我们按规矩来,给两万,你看行不行?”
卢安邦端酒杯的手停了一下。按我们这边的行情,两万确实少了,一般人家也得八万十万的。但我看他一眼,示意他别急。
“行啊。”我笑着说,“我们也不指着彩礼发家,孩子们好就行。”
刘卉脸上笑开了花,紧接着又问:“那陪嫁呢?亲家母打算给涵柏准备多少?”
她问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跟魏明轩头回上我家问物业费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们就一个闺女,还能亏了她?”我把话头往旁边带了带,“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大概个数嘛。”刘卉不依不饶,“我心里好有个底,办酒席也得看总账对不对?”
“现在说不好,等日子定了再商量。”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刘卉还想追问,魏明轩在桌底下碰了碰她胳膊,她就把话咽回去了,改口说:“也是也是,不急不急。”
散席的时候,魏成业终于说了句话:“那什么,亲家,改天请你们上家里坐坐。”刘卉马上接过去:“对对对,上家里坐,我给你们包饺子。”
回家路上,卢安邦闷头走了一段才开口:“两万彩礼,问陪嫁倒问得勤。”
“你才看出来?”
“那你还答应?”
“先看看他们什么反应。”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闺女喜欢,硬拦着,她跟你翻脸。让她自己看,看明白了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老卢叹了口气,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03
隔了没几天,我去我妹妹家送东西。
我妹嫁到城郊那个村,前年赶上拆迁,分了四套房,两套自己住一套出租一套空着。
她那人嘴碎,爱显摆,我平时不怎么去,去了就得听她念叨半天拆迁款。
那天她倒是没说拆迁的事,拉着我坐沙发上嗑瓜子,说了一件别的事。
“姐,你那个准亲家母,姓刘的那个,前阵子带人来我们村了。”
我嗑瓜子的手停了:“什么意思?”
“就上个月,来了个女的,五十来岁,穿红戴金的,带俩男的,在村里小卖部门口跟人打听,问卢安邦小姨子家在哪住,家里拆迁分了几套,有没有卖的意思。”我妹把瓜子皮往垃圾桶一扔,“小卖部老板是我邻居,他跟我说了,我一猜就是你说的那个刘卉。她那天来我家串门,我让她进屋坐了会儿,她眼睛四处看,问我这房子多大面积、装修花了多少。”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你没跟她说实话吧?”
“我傻呀?”我妹翻了个白眼,“我说房子是租的,拆迁款早让儿子败光了。她听了半天没吭声,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妹这人,显摆归显摆,真遇上事一点不糊涂。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姐,这家人不行,还没过门就来摸底,过了门还得了?涵柏那孩子耳根子软,你得给她把关。”
我让她别声张,回家跟卢安邦合计了一晚上。
老卢闷头抽了两根烟,把烟灰缸往桌上一墩:“这婚不能结。”
“你现在说不结,涵柏能听你的?”
“那你说怎么办?”
“陪嫁就按普通人家来,六床新被子,两万压箱钱,不多不少。她要是真心嫁,这点东西她也能过日子。她要是冲着别的来的,早晚露馅。”
老卢想了想,点了头。
第二天我把卢涵柏叫回家吃饭,跟她说了陪嫁的安排。她筷子往桌上一拍:“六床被子?妈你开玩笑吧?明轩他表哥结婚,人家丈母娘陪了辆车!”
“你表哥娶媳妇,你舅给了多少彩礼?”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她说不出来,气得脸通红,饭没吃完就走了。卢安邦要追,我拉住他:“让她自己想。”
04
卢涵柏跟我冷战了半个月,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卢安邦中间传话,说闺女在电话里哭,嫌我们抠门,嫌我们在亲家面前让她没面子。
我没松口。
后来她自个儿回来了,进门也不喊妈,坐沙发上刷手机。我端了碗银耳汤搁她跟前,她不动。
“涵柏,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答我。”
她抬眼。
“魏明轩有没有问过咱家房子值多少钱?有没有问过你姥爷留下的那套老宅子归谁?”
她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问过,那不是很正常吗?谁家结婚不问问这些。”
“你姥爷的老宅子在乡下,不值钱,他问它干什么?”
“就是闲聊。”她把手机放下,“妈,您别把人想得那么坏,明轩就是随口一问。”
“行,那你翻翻他手机,看看他跟人聊什么。”
她脸一下子涨红了:“您让我翻他手机?您怎么能这样?”
“你不敢翻?”
“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这是信任!”
她站起来就走,银耳汤一口没动。我坐那儿把汤喝了,甜得有点发苦。
过了三天,她回来了,眼睛肿着,进门也不说话,坐沙发上抱着靠垫发呆。
“翻了?”
她点点头。
“看到什么了?”
“他跟哥们吹牛,说我家条件不错,结了婚怎么怎么的。”她声音发闷,“就吹牛而已,男的都好面子。”
“还有呢?”
“还有……他跟他妈说,先把我哄住,结了婚再想办法。”她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抖了一下,又马上找补,“妈,那是他跟他妈说话,肯定怎么好听怎么说,不一定真是那个意思。”
我看着她,心里又气又疼。这丫头,都看到这句话了,还在替人找台阶。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再问问他。”她站起来,捋了捋头发,“当面问清楚,他要是真心,这事就过去了。”
我没拦她。有些路,得她自己走,你替她走,她不认。
05
订婚宴定在六月的一个周末,我家客厅。
来的人不少,我家这边是我妹妹一家、卢安邦的弟弟两口子,加上卢涵柏,七个人。
魏家那边更热闹,刘卉、魏成业、魏明轩,还有魏明轩的表哥孙高轩两口子,加上魏明轩的姑妈、姑父,也七个人。
十四个人把客厅挤得满满当当。茶几上摆着瓜子水果,厨房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冒热气。
刘卉一进门就开始参观,从客厅走到阳台,从阳台走到卧室门口,伸头往里看了看,嘴里“啧啧”了两声。
她姑妈跟在她后头,俩人低声嘀咕着什么,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一眼。
魏明轩来得晚,进门就招呼人,递烟倒茶,一副主人做派。
菜上齐了,酒也开了。
喝到一半,孙高轩喝得脸红脖子粗,开始白话他小姨子出嫁的事:“我那小姨子,去年结的婚,男方给十八万八彩礼,我丈母娘陪了辆速腾,落地十三万。现在嫁闺女,没辆车谁看得起你?”
刘卉接话比谁都快:“可不是嘛,现在什么行情了,我同事家闺女出嫁,人家陪了一套小公寓。”她筷子点着桌面,“我们家明轩又不差,找什么样的找不着?关键是看诚意。”
她这话说给谁听的,满桌子人都明白。
魏明轩脸上挂不住了,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扭头问我:“阿姨,陪嫁的事到底怎么定的?今天亲戚都在,您给个准话。”
我放下筷子,平平淡淡地说:“六床新被子,两万压箱钱。被子是我托人从老家弹的新棉花,被面是真丝的,耐用。”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魏明轩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伸手把茶几上那张陪嫁单子抓起来,往桌面上一拍。玻璃面嗡地响了一声。
“六床被子?两万块钱?”他嗓门一下子拔起来,“你们家是打发要饭的吧?我明轩再不济,也不至于娶个媳妇就值六床被子!”
刘卉在旁边假模假式地拉他胳膊:“明轩,你少说两句,你阿姨肯定有她的难处。”可她脸上那表情,分明是在说“你继续”。
魏明轩越说越来劲,脖子上的青筋蹦起来,手指头戳着那张单子:“这婚不结了!说出去我丢不起这人!”
满屋子人都不说话了。我妹妹想站起来,我冲她使了个眼色,她又坐回去了。卢涵柏坐在魏明轩旁边,脸色煞白,拽他袖子被他一把甩开。
我老伴攥着茶杯,指关节发白,但没吭声。
我端起面前的瓜子盘,一颗一颗嗑着。他嚷他的,我嗑我的。嗑到第七颗的时候,他喘着粗气停下来瞪我,大概是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
我把瓜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掸,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明轩啊。”我声音不大,但客厅里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妈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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