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都是我自费买的,只求尽一份孝心!”

侄女把厚厚的毛毯狠狠往台阶上一放,布包纸盒堆得满地都是。

韩芝俊身子横在门框,双手死死抵住大门,不肯让一件礼品踏进家门。

“孝心我领,东西必须全部拿回去,家里的规矩不能破!”

一边是血脉至亲的一片心意,一边是坚守多年不能触碰的原则底线。

站在权力的风口,退一步就会坏了规矩。

进一步又要伤透亲人的心,两边都逼得她喘不过气。

谁都以为要么全盘收下,要么狠心全部回绝。

可谁也没料到,她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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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46年腊月十九,天黑得早。

交城县西营村的老戏台刚点起两盏汽灯,台下挤了三百多号人。

戏班子唱《血泪仇》,唱到第三场。

台上那个穿灰布军装、绑着绑腿的“后生”一亮嗓,底下就叫好。

那时韩芝俊,十五岁,扮男角。

她唱到一半,台子后头“砰”一声闷响。

不是鞭炮。

是枪。

汽灯晃了一下。

前排的娃娃先哭出声,接着整片人像被掀起来一样往外涌。

有人喊“保警队进村了”,有人喊“别踩孩子”。

韩芝俊站在台上没动。

她看见后台的帘子被人从外边扯开。

一个血糊糊的人翻进来,摔在她脚边。

是交通员老赵,棉裤膝盖那块磨烂了,一条腿往下滴血。

老赵抓住她的绑腿,往她手里塞了个硬邦邦的东西,一个指头宽的油纸卷。

“西营到水峪口,二十里,天亮前送到。”

他牙掉了一颗,说话漏风。

“我在后头挡,你别回头。”

台下的枪又响。

子弹打在戏台柱子上,木屑溅到韩芝俊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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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她从后台钻出去,踩着柴垛上西墙。

墙头有碎玻璃,她手掌压下去,血当场流出来。

她咬住袖子,没出声。

墙外是条窄巷,巷口两个人举着火把。

她蹲下去,把油纸卷塞进裤腰。

用腰带勒紧,贴着墙根往前爬。

土墙上有霜,膝盖一路擦过去,棉裤湿了一片。

“站住。”

声音就在她头顶。

墙头上探下一张脸,三十来岁,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提着枪。

保警队的便衣。

韩芝俊没跑。

她知道一跑就完了。

她慢慢站起来,两只手举过头顶:

“老总,我是戏班子的,锣鼓还在响,我不回去班主要打死我。”

那人跳下墙,走过来摸她腰。

她的手一直举着,胳膊在抖。

摸到腰带那头,停住了。

“这儿硬邦邦的是什么?”

“唱了三天戏,分了八块大洋。

老总要,就给老总。”

她的手放下来,去解腰带。

那人的眼睛跟着她的手往下走。

就这一下。

她的手没解腰带,一把抓住枪管往上抬。

枪响了,子弹钻进墙里。

她整个人撞上去,用肩膀顶他胸口。

两个人在墙根下滚成一团。

那人比她高一头,一把掐住她脖子,把她按在墙上。

后脑勺磕在砖上,眼前一黑。

她手在地上乱抓,抓到半截砖。

砸下去。

砸在耳朵上。

那只手松了。

韩芝俊从他身子底下爬出来。

裤子扯开一道口子,腰上的油纸卷还在。

她翻过巷尾一道矮墙,跳进村外的干沟。

沟底半尺深的冰水,鞋灌满了,一踩一响。

跑出二里地,她才敢回头。

西营那边,火光把天映红了一片。

锣鼓早就不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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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二十里山路,她走了四个钟头。

到了水峪口,接头的是个在灶台边和面的老太太。

韩芝俊把油纸卷掏出来,纸被汗泡软了,边角都糊了。

老太太接过去,什么也没问,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

火起来的时候,韩芝俊才发现手掌在流血。

血和棉裤粘在一起,撕不下来。

天亮,她回了西营。

戏台塌了半边,汽灯还挂着,玻璃全碎了。

老赵没有回来。

第三天,区委的人把她叫过去。

屋里坐着三个人,桌上摆着一双新布鞋。

“戏你照唱,路你也照走。”

韩芝俊没先拿鞋,先看了看自己的手,伤口已经结痂。

“我唱戏的时候,东西放哪儿?”

“放你身上。台上没人敢搜一个唱戏的。”

她把鞋套上脚。

鞋大了半指,走路直晃。

从那以后,韩芝俊还是那个一亮嗓就满场叫好的“后生”。

只是戏服里头,多了一层东西。

班主不知道,台下的三百号人也不知道。

也没人知道,这个十五岁的丫头。

往后要拿命去走的路,比她今晚跑的这一趟,长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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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1947年开春,戏班子转到交城东边一个集镇唱庙会。

韩芝俊上台前,把油纸卷塞进戏箱里那把木头大刀的刀柄。

刀柄中间是空的,塞进去刚好,拿蜡一封,谁也看不出来。

唱到第二场,台下挤进来四个便衣。

她看见的时候,那四个人已经踩着别人的肩膀往台前挤。

她没有停。

她把唱词往上抬,把嗓子再拔高一层。

台下的人跟着往前拥,把四个人挤散在人堆里。

散场以后,她被拽住了。

两个人一人拽她一条胳膊。

把她从台板边上拖下来,按在戏台底下的地面上。

一个按住她的头,一个从她脚摸到腰。

从腰摸到胸口,摸完翻她的袖子。

“小丫头片子,东西呢?”

“什么东西?”

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耳朵嗡了一下。

她不喊。

她两只手一直抓着戏台边那根横木。

眼睛盯着戏台上那把木头大刀。

搜了半个钟头,什么也没有。

人走了。

她趴在地上,嘴里吐出一点血。

用手背抹了抹,爬起来去收道具。

那一年的山路,她走了不知道多少趟。

有一回雪下到小腿深,她一夜走了三十里。

天亮进门,鞋脱不下来,是拿热水泡开的。

05

1948年秋天,晋中地委开了一次汇演。

十几个县的文工团凑在一个大场上,台子是用门板拼的。

韩芝俊还是扮男角。

她一亮嗓,台下前排有个人手里的烟停在半空,没往嘴里送。

唱完,那个人站起来鼓掌,鼓得比谁都响。

一直鼓到她把幕布放下来。

散场后,区委一个管组织的把她叫到一边,话说得很直:

“地委宣传部那位,看上你了。

你要是愿意,组织上可以办。”

“他什么人?”

“南下过来的,一路打过来的。

文化不高,字写得硬。”

韩芝俊站在那儿,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她十五岁就跟着队伍跑,她清楚跟一个人走意味着什么。

戏可以不唱了,路可以不用夜里走了。

但往后她的名字,就得挂在另一个人后头。

她说:“组织上定吧。”

婚事办得没有声响。

两只木箱,一床被子,桌上摆了半盘花生。

没有酒,也没有客。

第二天,她把戏服叠好,塞进箱子底下。

06

1949年开春,她跟着队伍往南走。

火车没有座位,她坐在装行李的车厢里,一路颠到湖南。

到了地方,男人摊子铺得大。

一个县一个县地跑,一年在家待不了两个月。

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在县委后头一间土坯房里。

水要从井上挑,一根扁担两个桶,冬天井沿结冰。

她一手扶桶一手扶绳往下放,手背裂开的口子一道一道。

孩子半夜发高烧,她抱着孩子走了十里路去医院。

到了门口,脚上的布鞋湿透了。

孩子烧得脸红,她把孩子往医生怀里一递,自己蹲在地上喘。

那些年,她的名字没人叫。

人家叫她“小韩”,后来叫“韩大姐”。

再往后,男人调的地方越来越北。

进了城,住进分配的公房。

房子旧,地板是木头的,走上去响。

她照旧骑一辆老式自行车上街。

车是大二八的,漆掉了一半,链条三天两头掉。

她骑着它去菜场,把车往墙上一靠,提着布袋子排队。

街坊见了她打招呼:

“韩大姐,今天买什么?”

“买点白菜,腌一缸。”

有个熟人提着两瓶酒上门,说是“来看看老领导”。

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按着门框,没让开。

“他不在。酒你拎回去,喝不完。”

那人脸红了,酒没拎回去,放到台阶上就走了。

第二天她把酒原封不动托人送回去,还捎了一句:

“下回人来,别带东西。”

那几年开始,来找他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门口停的车,晚上十点还不散。

院子里坐满了人,一个个提着包,进屋先笑。

07

她进门就绕着走,从后门进,从厨房进,能避就避。

有人拦住她递东西,她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一句话不说,直接从人堆里挤过去。

有一年秋天,风向变了。

门口的吉普车一晚上没停过。

天亮时院子里站着的人比她见过的都多。

男人再没时间回家吃饭,桌上的菜凉了,她端回去热。

谁也没想到,就在家里最热闹、门槛快被人踩平的时候,麻烦不是从外边来的。

是从自家门口来的。

那天上午,她刚把自行车支在墙边,转身拿钥匙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提着一大堆东西。

脚边还搁着一条卷起来的毯子。

是自己的侄女。

侄女一开口就叫她“婶”,眼圈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