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秋天,遵义老城一栋旧宿舍楼里,退休在家的孔宪权接到通知,说北京来人点名要见他,他腿脚不便,让儿子搀着去了遵义宾馆,推开门,对面站着的是浦安修,彭德怀的夫人。
浦安修见到他,说了一句让他愣住的话:老彭在世时多次交代,以后有事可以去找哪些人,其中多次提到你。
一个在遵义做了半辈子泥瓦匠、挑过货郎担的跛脚老人,被彭德怀在生命的最后岁月里反复念叨,这件事本身比任何头衔都重,孔宪权当年在娄山关被打碎了胯骨,从此离开了部队,离开了彭德怀的视线,但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彭德怀的记忆。
孔宪权原名孔权,1911年2月生在湖南浏阳一个贫苦农民家庭,家里没有地,靠租种别人的田过日子,1928年他先加入了当地的农民武装,1930年2月正式编入中国工农红军。
他参加红军的初衷很朴素,就是为了一口饭吃,看到彭德怀的兵个个吃得肚皮鼓鼓,就跟着走了。
这个起点不高,甚至带着一点窘迫,但他在队伍里长得很快,1930年年底的龙岗之战,红军活捉了国民党第十八师师长张辉瓒,孔宪权就在阵中,那是他一生引以为傲的一仗,1932年8月,经黄克诚介绍,他入了党,从一个为吃饭当兵的人,变成了一个有信仰的军人。
他打仗不要命,黄克诚等人私下叫他“打不死的程咬金”,职务也一路往上走,从普通战士到连长,再到彭德怀身边的传令排长,长征途中担任红三军团四师司令部侦察参谋、十二团作战参谋,在彭德怀身边工作,规矩严,要求高。
有一次他因为喝酒误了传令的时辰,被彭德怀骂得狗血淋头,当场撤了传令排长,另一次,传令兵送来一个“撤”字,他不识字,把撤退当成了死守,一个连打到最后只剩下他和两个战士,连长职务也被撤了,重新从兵干起。
这些跟头摔得实在,但也把他从一个凭勇猛打仗的兵,慢慢磨成了一个会用脑子打仗的指挥员,到娄山关战斗时,他已经能够带着侦察员摸清敌情,为军团提供守敌的部署情报。
1935年2月,红军二渡赤水,回师贵州,娄山关是必经之关,孔宪权所在的十二团承担了攻打娄山关南侧黑神庙敌指挥所的任务,他带着突击队往上冲,连续突破了十多道障碍,把守军压到了黑神庙附近。
就在突击队逼近指挥所、距离只剩下百把米的时候,敌人的援军赶到了,突击队能战斗的人不过三四十个,对方人多弹足,不等红军喘息就发起了反扑,孔宪权在公路左侧指挥,眼见战士们一个个倒下,他站起身来用手枪射击,就在那一刻,左腿胯骨被机枪弹击中,身体往右一歪,摔进了路边的水沟。
他趴在水沟里没有停手,用十响的“连珠匣枪”继续朝冲上来的敌人开枪,八十发子弹打到只剩下三发的时候,二营营长邓克明带着大部队赶到了,担架把他抬到遵义老城的天主教堂,医生用鸦片水做麻醉,从他胯骨里取出了几块碎骨头。
左腿胯骨中了六发机枪弹,伤口一直不能愈合,同在教堂里治伤的还有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胡耀邦,胡耀邦后来对来访的美国作家索尔兹伯里提起孔宪权,说他“害得我们一夜睡不着”,因为他一直在喊“杀!杀!杀!”
部队用担架抬着他走了两个多星期,到1935年3月底,红军准备南渡乌江,孔宪权的伤势不允许他继续随军行动了,组织上把他留在贵州黔西县一户财主家里养伤,留下三百块大洋、一名卫生员和一名通讯员,他从此离开了红军队伍,也离开了彭德怀。
伤养好之后,孔宪权跟部队的联系彻底断了,他在遵义乡间流落下来,挑过货郎担走村串寨,后来学了泥瓦匠的手艺,靠给人盖房砌墙过日子,一个在娄山关上带着突击队冲锋的作战参谋,变成了一个跛着一条腿、在乡间揽活的泥瓦匠。
周围的村民只知道这个姓孔的师傅腿脚不好,手艺还行,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在彭德怀手下当过传令排长,没有人知道他胯骨里还嵌着取不出来的碎骨头,他自己也很少提,那些年在贵州山区,一个掉队的红军伤员,说出来未必有人信,也未必安全,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了。
新中国成立后,孔宪权在报纸上看到了老战友的消息,他给组织写了一封信,信里说自己的身体虽然残疾了,但还能为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请求分配工作,这封信把他的身份重新接了回来,一个跛脚的泥瓦匠,原来是九死一生的红军指战员,这件事让跟他朝夕相处的村民大吃一惊。
1952年前后,孔宪权开始参与筹建遵义会议纪念馆,1955年2月,他被任命为遵义会议纪念馆首任馆长,一个只读过几天书、连“撤”字都不认识的人,来当一座革命纪念馆的馆长,这件事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显得突兀,放在孔宪权身上却有一种奇特的合适。
他还组织编写了《红军长征在贵州》一书,由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这是红军长征所经过的省份中最早整理出版的一本同类书籍,他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官,他把自己当成一个还活着的证人,趁着还记得,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收拢起来,留给后来的人。
1984年浦安修到遵义,一方面是向孔宪权了解彭德怀长征时期的工作和战斗情景,另一方面也参观了遵义纪念馆,孔宪权见到浦安修,叫的是“老军团长夫人”,话里带着那种只有从旧军队里走过来的人才有的称呼习惯。
浦安修把彭德怀生前的话带给了他:如果不是负伤,你也是一个了不起的将才,这句话从彭德怀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彭德怀带兵,骂人骂得狠,夸人却极少夸到这个份上。
孔宪权在娄山关倒下的那一刻,彭德怀是知道的,一个能带着突击队往敌人指挥所猛扑的作战参谋,因为六发机枪弹留在了贵州的山里,从此从战斗序列里消失了,彭德怀记了他几十年,记到临终前还在交代,有事可以去找哪些人,其中就有孔宪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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