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系统关闭还剩一个星期,那份“一对一填报”的协议摊在我家饭桌上,6980块,签一次付清。我媳妇的手指压在签名栏上,指甲剪得很短,就等我点头。
儿子陈朗坐在斜对面,一句话不说,拿筷子尖把碗里的米饭戳出一个又一个洞。549分,物理类。今年内蒙古头一年新高考,位次卡在中间那段,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没点头。不是心疼钱,我在火电厂检修车间干了二十一年,一个月到手五千八,这钱咬咬牙拿得出来。我是怕钱花出去,买回来的还是一份我看不懂的东西。
当天晚上,老赵约我去吃烧烤。他是当年跟我一个班组爬锅炉的师兄弟,十一年前南下进了中广核,现在在那边带班组,这回回来给他爹迁坟,待两天。
两串腰子下肚,他把酒杯一放:“嫂子要给娃报机构?六千九?”
“嗯。”
“报可以。但你先听我说个事。”他说,“我们那儿招人,有一条道叫校企联培班。中广核跟大学合办的,学生读到大三申请进班,厂校两头一起挑。进了班,选拔当年直接发一万块奖励,另有一千块班级活动补贴,奖学金另算。毕业进基地,实习期一个月六到八千,转正一万起步,六险二金。”
“六险二金?”
“企业年金,加补充医疗。”他顿了顿,“关键是,这班不是谁都能报。只对合作学校的学生开门,你没在那个学校念书,连申请的资格都摸不着。”
我问怎么会想到跟我说这个。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合影,说他今年新带的徒弟,东北电力的,联培班出来的,去年毕业直接进了运行处。
运行处。我在检修口干了二十一年,这三个字什么分量,我比谁都清楚。我们修设备的在下面钻电缆沟、钻凝汽器,人家在上面集控室里,穿干净工装,盯屏幕,按按钮。
“别多想,哥。”老赵看出我脸色,“走校招进去的应届生,大部分都分在检修口,这是明面上的事。联培班的孩子毕业,十个里有八个挑运行岗。我徒弟那届选拔我了解过,选人看的是综合,成绩反而不是最要紧的。有个孩子专业课中游,面试说话稳当,大学里打过数学建模比赛,选上了;还有个专业第三的,四级没过,直接刷掉。英语四级是硬杠子,没过不可能进。”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算:儿子高考英语92分,四级这道杠,他现在够不着。
接下来两天,我下了夜班就睡不着,翻公告。这个联培班不是新东西,2005年就有了,前前后后跟二十多所学校办过,名单一年一年变。
2027届这一批,拢共十所:西安交通大学、兰州大学、重庆大学、华中科技大学、山东大学,五所985;华北电力大学、哈尔滨工程大学、河北工业大学,三所211;东北电力大学、长沙理工大学,两所双非,但都是电力口的老牌学校。
专业口子不算窄,电气、机械、自动化、仪器、电子信息、材料这些工科都能申,大三申请。
我把十所学校近三年在内蒙古的录取线抄在纸上,压在餐桌的玻璃板底下。985不用看;三所211,儿子差着一截;东北电力的电气,去年573;长沙理工的电气也高。
唯一的活口是东北电力的测控技术与仪器,机构那个姓徐的顾问,之前发过一份免费方案,上面写着:这个专业保底能进华能系统的电厂,也是好单位。
去年测控收549。儿子压着线。
媳妇高兴了一晚上。我不敢高兴。头一年新高考,谁也说不准线往哪儿跳。我打电话问老赵,老赵说:“赌可以,但别把全部押一个口,多排几层。”
可往哪儿排?十所学校里,儿子够得着的,就这么一个专业。再掉一档,就出了这个圈子。出了圈子,联培班那扇门就关了。
那几天儿子也蔫了。有天晚上他跟我说:“爸,别折腾了。549,我认了。要不你把钱交了,让人家弄,弄成啥样是啥样。”他妈夜里跟我提过复读,新高考第一年,教材都换了,谁敢拍胸脯。陈朗自己不吭声,这事就算过去了。他书包上还挂着初中的钥匙链。
转机出在出分后第九天夜里。我睡不着,又一次搜“中广核 校企联培”,翻到一条三个月前的消息,不是新闻,不是公众号,是南华大学就业信息网上自己挂的一则公告:南华大学入选中广核校企合作联培培养高校。落款清清楚楚,阅读量三百多。
我坐直了。南华大学。我手里这份被家长群转来转去、被好几个大号发过的“十校名单”上,没有这所学校。
为什么没有,我到今天也没完全琢磨明白。可能是抄的人按主公告照搬,可能是懒得逐条核对。我只知道,全网转疯的那份名单漏了它,而它自己的就业网,老老实实挂了小半年,没人看见。
我连夜翻南华的招生材料。这个学校的联培口子很窄,就四个专业:核工程与核技术、辐射防护与核安全、核物理、核化工与核燃料,全在核口上。其中辐射防护与核安全,前年在内蒙古收566,去年543。
跌破550了。
我盯着543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又看了一眼玻璃板底下我自己抄的那张纸。儿子549。
第二天我把消息发给老赵。他回了三个字:“有这个班。”过了几分钟又打来电话:“南华?我们基地里南华毕业的不少,这个班前两年就办过,是真的。名单上没有它?那你们捡着了。”
他又补了一句:“先说清楚,运行岗也倒班,核电不是天堂。基地都在沿海,衡阳过去不近,过年抢票抢得眼疼。”
晚上老赵跟陈朗视频了四十分钟。挂了电话,陈朗问我:“爸,辐射防护与核安全,是防辐射的还是造辐射的?”
“防的。”老赵在旁边抢答,“核电站里管安全的口子。守门的人。”
陈朗“哦”了一声,又问:“那要是大三没选上联培呢?”
“选不上你就正常毕业,核专业的牌子在行业里照样认。”老赵说,“但四级你现在就开始背。面试别怯场,学校里有比赛就去打。这不是保证书,是门票,门票攥在手里,才有上车的份。”
那天夜里,陈朗把房门关了,在里面翻到十一点多。第二天早上,餐桌上多了一张纸,是他自己抄的:南华大学在内蒙古的招生计划,辐射防护与核安全,招四个人。
四个人。去年线543,儿子549,高出六分。不多,但够了。
媳妇把小徐的方案又看了一遍,跟我说:“人家这方案没写错,测控保底华能,都是实情。”我说:“我知道,人家没蒙咱们。只是人家那份名单上,也没有南华大学。”
6980的协议没签。小徐在电话里挺痛快:“叔,南华这个项目我们库里确实没有,您要是查到官方文件,那必须以官方为准。祝孩子顺利。”
挂了电话我还愣了一会儿。人家不坏,就是人家看的名单,跟我最早看的那份,是同一份。
志愿表是我们仨一起排的。前面冲了两所电气口的双非;中间稳的报东北电力的测控技术与仪器——去年549,儿子压线,值得赌一把,赌成了保底华能;再往后,垫底那个位置,我填了南华大学,辐射防护与核安全。
媳妇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垫底这个,怎么看着比上面几个还金贵。”
我说:“保底学校里也藏着往上冲的门。就看你儿子大三那年,手硬不硬。”
提交那晚,系统让考生本人确认。陈朗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鼠标上,回头问我:“爸,真报这个?核安全。”
“报。”我说,“你只管把四级过了,剩下的大三再说。”
他点了确认。屏幕上跳出那行绿色的“提交成功”,屋里安静了几秒,他妈先鼓的掌。
出录取结果那天我在厂里检修,手机在工具柜里震了三次。忙完钻出来看:东北电力测控技术与仪器,今年552,儿子差三分。再往下滑:南华大学,辐射防护与核安全,已录取。
差三分。就三分。要是没有那个夜里翻到的公告,这三分之后是什么,我们全家都不知道,大概是退而求其次的某个不沾边的专业,大概是四年后简历上写不出名字的单位,大概是我现在走的这条路。
八月初,通知书到了,EMS的袋子挺沉。陈朗拆开,念专业全称的时候放慢了速度,像念一句很重要的话。我把通知书拍了照发给老赵,他回:“好专业。让他大一就把四级过了。到时候面试别怯场,就当跟我唠嗑。”
晚上我上中班之前,看见陈朗在阳台上背单词,书页边角已经卷了。他看见我,问:“爸,运行岗到底是干啥的?”
“穿着干净工装,坐在集控室里盯屏幕,指挥底下一帮人拧螺丝。”
“那我尽量往上坐。”
我没接话,把他扔在沙发上的四级词汇书捡起来,摆到他书桌正中间,然后换上工装下了楼。夜班路过集控室,玻璃门里亮堂堂的,空调风从门缝底下漏出来。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没进去,转身下了楼梯,往电缆沟那边走。
那边的活儿,总得有人干。我就盼着往后哪天,再从那扇门外过,里头盯屏幕的人里,有我儿子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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