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午后两点,深圳八卦岭,书刊批发市场。
树很密,太阳找到了一处空隙,洒下光时依然令人感觉炙热。
此时的我有点犯困,尤其是站在大量杂志面前,这种困意里带着一点恍惚,仿佛进入了时光隧道,回到了买杂志看杂志的年代。
读者、意林、小说月报、看电影、南风窗、三联生活周刊、国家地理、中国银幕、汽车之友、足球周刊、看天下、当代体育……我不确定在大多数城市,报刊亭还在不在,这些响当当的杂志还能不能通过零售买到。
「买点什么?」角落里一个声音。
「吓了我一跳!」我脱口而出。环顾四周,发现了窝在角落里的老板。
「我也没说很大声啊。」老板说。
「哦,主要是」,我停了停,「我在怀念我的青春。」我笑笑,也希望这句过于文艺的口语能让大家发笑,继而醒过来。
「哦,打扰了你的青春梦呐。」老板也笑笑。
我没想到老板会顺着我的话跟上。
八卦岭,深圳最早建立的工业区之一,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工程兵进来,推平了大小不一的山丘,建起了厂房、宿舍,既来了爱普生、东芝等外企,也有上千家印刷企业。
所以,八卦岭一度是深圳乃至国内最大的印刷基地。有这么一句话:中国印刷看深圳,深圳印刷在八卦岭。
1996年,深圳书刊批发市场落户八卦三路512号,这个批发市场是广东省三大图书批发市场之一,深圳及周边书店的主要供货来源地。
三十年过去了,主营漫画、科幻小说的奇漫图书,主营教材教辅的丁当达,主营漫画、轻小说的扬帆书海,都还在,邮政传输带也还在,虽然已经被压缩得稀稀拉拉。
我问老板,现在一天能卖多少本《读者》。
他想了想,说:「零售不多,主要靠老客户补货,周边小书店、报刊亭、学校旁边的文具店,一次拿几本,凑个整。」
顿了顿,又叹一口气,「杂志的利润薄,一本赚几毛钱,走量。」
快 不 过 网 络 ,深 不 过 书
杂志销售量下滑,最大原因是获取信息的方式变了。
要快,有网络;要深入,有书籍。杂志卡在中间,快不过网络,深不过书。
比如当年文青人手一本的《看电影》,如今看来,影评的时效性被短视频和公众号取代,深度又比不过一本电影专著,它卡在中间,两头不靠。
利润结构也变了,杂志的利润来自广告,当年日本的《生活手帖》之所以成为热议话题,原因之一就是不登广告。一本杂志不靠广告活着,反倒成了新闻。
日本的杂志涉足各个领域,文学、时尚、音乐、体育、社会、经济、法律、计算机、机械工学。范围广,是因为杂志在日本不只是读物,更是信息的整理方式。
杂志不仅能提供整理好的信息,还有可以顺便了解的其他相关信息,承载着看似无用但过后又能起到效果、因为花了时间所以收获满满的希冀。
即便这样,世界也已经倾向于重视信息的「直接、高效、速度和倾销」,杂志的广度挡不住这个趋势。
报 刊 亭 只 剩 下 一 个 绿 壳 子
报刊亭也没了,零售渠道断了一大截。现在还能在线下买到杂志的地方,越来越少。
顺便跟老板了解了一下深圳的报刊亭现状: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街头卖《深圳特区报》是笔大生意,南头、梅林、布吉三大关口的报刊亭靠「换零钱」都能多一笔收入;
2000年后,报刊亭开始卖电话卡、充值卡;2010年后智能手机起来,这些副业一个个被抽走,直到报刊亭只剩下一个绿壳子。
想来我们也有过这样的青春:一份广播电视报+一张市内邮票,正好一块钱;电视报要买来后要划线,到点开电视看自己想看的节目;
市内邮票则是和笔友写信(是笔友,不是网友)。只不过很快,一块钱就不够用了;又过了没多久,免费信息堆在眼前都不想看一眼。
和大多数城市一样,深圳街头的报刊亭,不少已经改成了卖饮料零食,或者干脆闲置着等改造。
深圳报业集团2026年还在推「智慧报刊亭」试点,集成零售、便民服务、数字交互,但那看上去已经是另一个东西了,跟「买一本杂志」关系不大。
这 些 杂 志 们 活 得 还 可 以
有几类杂志还活着,比如漫画。老板指指侧面,一堵书墙隔着,卖的是漫画和教材教辅。
先说漫画,在一些书店被归为杂志,在另一些书店被归为书籍,归类本身就说明它卡在中间。
2025年中国漫画市场规模约5.43亿美元,印刷版仍占最高份额。扬帆书海在512栋二楼开了二十多年,鬼灭之刃、排球少年、轻小说、画集堆得到处都是,简中八折、台版九折,批发折扣更低,不少外地二次元专程来打卡。
可见,它不靠路过的人,而是认准了来拿货的老客,以及循着导航上楼的年轻人。
而漫画销量没有像其他领域那样下滑,《书店不屈宣言》里说得很好:因为看漫画长大的这一代人还在买漫画——人长大之后,只会挑自己想看的。
教材教辅是另一个套路。同在这栋楼里的丁当达主营教材教辅,开学前后那两个月,一车一车往外发。出版行业的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教材教辅凭借中小学在校生基数,始终是行业现金流的基本盘。
但基本盘也在缩,新华文轩2026年上半年教材教辅销售收入同比下降2.77%,学生人数下降是直接原因。对书刊批发市场来说,教材教辅不是增长点,是底盘:没有它,档口撑不住;光靠它,市场也长不大。
还有一类,是mook和自出版——这不是老板告诉我的,他并不知道还存在着这么一个杂志的平行宇宙。
倒是我,看到这些杂志后,想到了如今的一个有趣的现实:对于95后来说,或许没有「报刊亭买杂志」的记忆,实体杂志就是一种新媒体。
宁波的「假杂志」就是一个例子。
它2009年创办于北京,2014年迁到宁波,创始人言由最早做的是网络杂志,后来转向独立出版,出过张晓的《海岸线》、张克纯的《北流活活》、苏文的《双喜》。
宁波假杂志图书馆藏在鄞州区一个创意园区深处,地铁不能直达,周边也没什么逛街的地方,但常有人从各地专门搭飞机过去。
假杂志图书馆里的杂志书以独立摄影集、艺术书为主,多为自出版或限量印刷,装帧本身就是内容的一部分。
这些书在普通书店和图书馆很难看到,更不会出现在八卦岭的批发市场里。它们的发行渠道不是「出版社—批发市场—书店」,而是「出版机构—自己的图书馆/网店-读者」。言由说过,假杂志做书,通常直接与书店建立联系,不走传统发行环节。
mook是另一条线,这个形态本身就很暧昧:它有杂志的周期性和栏目感,但它是书,有书号,在书店里被归到「书」的区域,不在杂志区。
它也不靠广告活着,靠定价和限量活着。这和书刊批发市场里那些靠几毛钱利润走量的杂志,是两套完全不同的生意。
杂 志 在 ,那 个 午 后 就 还 在
这么看,杂志还没到我要哀悼青春的地步,它确实是换了一种生活方式。但我不解,既然利润这么低,为什么还有这么多杂志摆着?
老板说是门面,「你看,这不就把你吸引过来看了吗?」这听上去更像一句调侃。
但一细想,好像也是,一个响当当的书刊批发市场,如果连《读者》《意林》都没有,那还叫什么书刊批发市场。
教材教辅养着,老客户补货续着,杂志是门面,是让人进来的理由,要这么看,也说得通。
想到日本淳久堂池袋店的一楼杂志专区,腾出一整面墙做展示。老板的逻辑也类似于「入口」:如果一整面墙用一种杂志填满,就会吸引顾客的目光,成为一个切入口,让顾客觉得这里有好看的杂志。
从内容上来说,杂志还有另一层,活在更自由的土壤里:创意园区内,自出版机构的工作室里,艺术书展的摊位上,限量、装帧都让它更接近于独特而小众的艺术品——对了,忘记说了,最好叫它「出版物」,卖得更多的是判断和手感。
这两层之间,几乎没有交集,但他们做的又是同一件事:让杂志还没有从生活里彻底消失。
杂志在,那个站在杂志面前犯困的午后还在,就像这个像极了绵长夏日的午后,总以为一直会这样下去。
图片来源:蒋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