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城市发展进入“下半场”,决定一座城市活力的核心力量,到底是什么?答案很明确:青年。

一座城市靠什么吸引年轻人,又靠什么留住年轻人?自2021年创办“活力之城”系列活动以来,《中国新闻周刊》与各方携手,持续探解城市发展的活力密码。今年,我们面向青年群体发起2026城市“青活力”问卷调查,短短一周收回9727份有效答卷,结合城市调研、专家座谈等,以典型城市为案例,形成2026城市“青活力”调查报告,清晰地勾勒出年轻人选择城市的底层逻辑——有意思的是,数据跟很多人的直觉不太一样。

在被问及“什么样的城市最贴合年轻人的理想生活”时,近万名受访者给出的排序暗藏玄机:“均衡适配型”胜过“高速发展型”。年轻人更加看重和向往的不是机会多、节奏快、平台大、适合搞事业的高速发展型城市,而是事业与生活相对平衡的均衡适配型城市。

这一变化背后是年轻人择城逻辑的转向:不再迷信城市光环,而是做一场机会、成本、自主权的综合评估。

更值得注意的是流动意向:21.8%的受访者明确计划在未来3—5年更换城市,32.7%表示“不确定”——也就是说,超过一半的年轻人已经把“换一座城市生活”放进了自己的人生备选项。

这意味着,对于一座城市而言,现在的存量青年群体并不稳固,城市间的“抢人大战”远未结束——一座城市如果能在就业机会、薪资待遇、居住成本和公共服务上进一步改善,就可能留住存量,并吸引到更多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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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成都市成华区的东郊记忆文创园区是网红打卡点之一。图/成都市委宣传部供

年轻人到底要什么?

过去,年轻人择业定居的选择高度集中在北上广深等头部城市。如今,人才流动的版图正在重塑:有人继续奔赴一线城市抢抓产业红利,有人退居省会平衡收入与生活成本,有人扎根特色小城深耕兴趣赛道,也有人选择下沉县域寻找属于自己的机会……

和不少年轻人一样,“00后”海南小伙符修溥,觉得深圳有机会,大学一毕业就选择到深圳发展。“我一直向往深圳这样充满活力的大城市。”他说。事业发展机会,是符修溥们选择城市的关键因素。

“95 后”婉琪和男友从事的行业均与游戏相关,他们选择了成都。成都手游产业聚集,有对口的岗位空间,房价和生活成本优势显著,而且教育资源充足,生活节奏松弛。婉琪觉得,成都给了他们兼顾职业发展与安居的可能性。

他们的选择与问卷调查所呈现的趋势高度趋同。调查问卷从事业成长、生活品质、价值认同、公共服务四大核心维度,探索吸引青年群体定居、就业、生活的核心要素。调查结果显示,年轻人理想的城市画像,已从“单一求发展”走向“均衡适配”——既要事业机会,也要生活品质。而决定他们去留的硬约束,高度集中在就业薪资与住房成本两件事上。

整体看,年轻人并不单纯追求快节奏机会或慢节奏舒适。

当被问及“什么样的城市最贴合年轻人的理想生活”时,有60.2% 的青年认为理想的城市是“发展适中、生活便捷、兼顾事业与生活”的均衡适配型城市;选择“高速发展型、适合拼事业”的只有18.2%,选择“宜居舒适型、适合过日子”的有17%,有4.6%选择小众特色型。

这组数字表明:极致“内卷”和彻底“躺平”这两种叙事,都不再是当下年轻人崇尚的主流。这一届年轻人既不愿做“卷王”,也不想“躺平”,他们要的是一座能同时安放事业与生活的城市——既能挣得到钱,也能喘得匀气。

75.9%的青年把“薪资待遇高”列为择城第一理由,这很容易理解。但紧随其后的是:68.7%的人同时把“职场公平透明、不内卷”看作留城的关键原因。换句话说,这届年轻人想要的,并非单纯“挣得到钱”,而是“体面地挣钱”。

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原院长、全国工程勘察设计大师李晓江认为,改革开放40多年来,中国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其中一个最大变化是“人变了”,人的价值观、生活方式、生活理念已经发生重大变化,导致城市发展逻辑也变了。

“过去只要哪里收入高,哪里能找到工作,人就往哪里流;今天是哪里生活性价比高,人居环境好、公共服务好,人就往哪里流。”李晓江说。

显而易见,对城市而言,单讲增长或单讲宜居都只能吸引少数人,真正的主赛道是“事业与生活两不误”的平衡供给。城市需要在产业发展、居住成本和公共服务、休闲空间之间做好平衡,避免单一维度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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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闲生活不是“可有可无”

在“事业成长、生活品质、价值认同、公共服务”四个维度的优先级排序中,受访者给出的结果一目了然:超过一半(52.7%)的人把“事业成长”放在第一位。这背后反映的是年轻人的现实考量——事业决定年轻人“来不来”,而其他决定他们“留不留”。

居住成本几乎贯穿年轻人选择城市的全链条:89.6%的人最看重房价、房租合理,85.0%的人认为租房购房补贴是最吸引人的青年政策,65.6%的人把房价过高列为“弃城”原因,47.3%的人认为最应优先增加青年公寓与保障性住房。

互联网从业者高宇,前两年在某二线城市找到一份符合预期的工作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做出了选择。他算了一笔账,在现在的城市,他很快就能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且不用背负高额房贷。

值得注意的是,休闲生活并非这届年轻人选择城市“可有可无”的变量,而是决定去留的“隐形天花板”。

在被问及“一座城市在美食、娱乐、体育健身等休闲生活方面的丰富程度,有多重要?”时,82.2%的人认为休闲生活“比较重要”或“非常重要”,其中23.9%的人将其视为“选择并留在城市的关键考虑”。这表明,在青年群体的选择上,休闲生活已经成为年轻人衡量城市宜居性的核心标尺之一。

我们可以清晰勾勒出一条优先级链:先解决生存底线,再看生活质量上限。两者都满足的城市,才更有可能留住年轻人。

高宇说,现在他感受到了“什么叫生活”——下班回到家六点多,他每天有至少四个小时的休闲时间,周末还会和朋友吃饭喝酒,去看演出。

李晓江把人的需求分为“生存与发展需求”和“精神与审美体验需求”。对今天的年轻人来说,文化消费、旅游度假、交往交流、独处私密、健康美容,乃至网红打卡,已经成了最典型的生活和消费方式。

在他看来,城市发展已进入“下半场”,城市建设必须把关注点从产业转移到人,注重人的感受和需求,尤其是要理解并满足年轻人的多元需求。

现实中,很多城市在谋求职住平衡上下了很多功夫,通勤这一项需要重点关注。

数据表明45分钟是一条心理红线。在这个范围内,年轻人愿意为更低的生活成本接受一定的通勤时间;一旦突破45分钟通勤容忍度的“黄金窗口”,通勤痛苦指数急剧上升,会显著增加人才流失风险。这意味着,想要留住年轻人,有必要把职住平衡的账算清楚。

“我们要真正理解,创造什么样的环境,怎么去吸引人,这样才能成功。”李晓江表示,“仅仅吸引产业一定成功不了,没有产业当然也不可持续,居住和产业两件事必须同时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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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民在深圳湾休闲。图/深圳市委宣传部供

承诺能兑现“很重要”

在对于长居城市满意度调查中,两道5分量表题的得分并不令人振奋:对当前所在城市“产业与发展机会”的满意度平均2.8分,对“公共服务与配套”的满意度平均2.58分。整体看,两项评分均未超过3分中位线,说明青年对城市发展机会和公共服务的评价整体偏低,正面体验尚未成为主流。

这并非“年轻人太挑剔”,而是一个需要警惕的信号:当一座城市既不能让人“挣到钱”,也不能让人“过得好”,那前述54.5%的流动意向,可能就不是情绪,而是行动预案。

至于为什么会直接放弃一座城,调查结果显示,工作难找、薪资低以74.5%居首,房价、房租过高以65.6%紧随,两者明显高于其他因素;环境脏乱、气候恶劣、宜居性差为46.5%,排外和交通问题分别为36.1%和34.1%。

这显然是值得警惕的,当然,从另一角度讲,一座城市如果能够稳定就业前景、提升收入水平,控制住房成本,同时改善环境宜居性、提升城市包容性和通勤效率,就会吸引到年轻人。

但需要看到,这一届年轻人非常务实,他们对“画饼”并不买账——他们不仅要产业,还要政策“真兑现”。“产业政策与人才政策完备,承诺能够兑现”被66.2%的人选为城市有好产业的优先项,也有24.8%的人担心“人才政策或产业政策生变、承诺未兑现”。

这表明,“兑现能力”正在取代“增长故事”,成为城市竞争力的新核心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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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市福田区将文化融入“一圈三区”,即商圈、校区、园区、社区。图/深圳市福田区委宣传部供

现在的年轻人选城市,不仅要看有没有机会,还要看能不能兑现。这一定程度上也反映出,那些招商时PPT漂亮、落地后补贴缩水的城市,正在被年轻人用脚投票淘汰。在信息透明时代,城市的口碑资产是“说到做到”,而非空喊口号。

值得一提的是,问卷调查请受访者写下心中“活力之城”最重要的特质,4474位年轻人留下了自己的答案,“包容”一词以26.4%的占比高居榜首。

而当被问及“哪些城市特质最能让您产生认同感,并愿意长期在此生活”时,包容、不排外以74.3%居首,社会氛围平等友善以60.5%紧随其后,二者明显高于其他选项。

清华大学国家形象传播研究中心主任、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范红认为,这个数据非常有启发性,说明今天年轻人选择一座城市,早就不只是看工作和收入,城市的软文化氛围,才是归属感的根基。

在范红看来,想要吸引人才,重要的是要打造好一座城市的氛围。她说,现在各地抢人才,很多思路还停留在补贴、住房、户口这些“硬福利”,这些是入场券,但不是长久留住青年的核心。“福利是短期拉力,城市氛围才是长期的黏性。”她说,待遇解决“来不来”,成长生态、生活氛围、参与感,决定“留不留”。

在中央团校常务副校长、国家中长期青年发展规划专家委员廉思看来,青年与城市的关系,已从“我找工作、你给岗位”的单向依赖,升级为“双向赋能、共同成长”的共生关系。他说,当青年的意见有机会推动身边的改变,他们也就愿意把城市的事当作自己的事,从“过客”转变为共建者。

廉思提到,当前的城市发展逻辑正从“产—人—城”转向“城—人—产”,即以优质的生活环境与创新生态吸引青年,再通过青年的集聚推动产业升级与城市治理现代化,治理重心从“产业繁荣”转向“人的全面发展”。他说:“谁能留住青年、助力青年发展,谁就能掌握未来发展的主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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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于2026.11.23总第1261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年轻人选城市,逻辑变了

记者:孙晓波

编辑:蔡如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