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建湘,今年五十二,怀化人,在城区开了个米粉店,干了快二十年。店面不大,四张桌子,早上卖粉面,中午晚上加盖码饭,挣的是辛苦钱,一个月刨去房租水电能落个七八千。我媳妇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日子算不上富裕,可在怀化这地方,够吃够喝够供孩子念书,我挺知足。

我儿子叫陈浩,今年二十四,在长沙跑销售,卖医疗器械,底薪加提成,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万把块。闺女叫陈婷,二十岁,在怀化学院读大二,学会计。俩孩子从小没让我操过啥心,陈浩念书不行,可脑子活,嘴皮子利索,出去跑销售正合适。陈婷跟她哥反着,闷头念书,奖状贴了一墙。我跟我媳妇常说,咱这辈子没大本事,就这俩孩子拿得出手。

去年秋天,陈浩打电话回来,说谈了个对象,长沙本地的,在药店上班,处了快一年了,想带回来让我们看看。我媳妇高兴得不行,提前一个礼拜收拾屋子,把陈浩那间屋的床单被罩全换了新的,又去超市买了一堆零食水果。我说你整得跟接待领导似的,她说你懂啥,头回上门得让人家觉着咱家重视。

那姑娘来了,叫小周,二十六,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进门喊叔叔阿姨,手里拎着两盒保健品。我媳妇笑得眼睛都没了,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做了八个菜。吃饭的时候小周挺拘谨,筷子都不敢多伸。我给她夹了块腊肉,说自家熏的,你尝尝。她吃了,说好吃,我媳妇乐得又给她夹了三块。

处了半年多,陈浩说想结婚。我说行啊,你俩商量好了就结。可结婚得有房子,小周她妈提了一嘴,说长沙房价贵,在长沙买不现实,在怀化买也行,反正陈浩早晚得回来。我一寻思也对,就跟媳妇商量,把攒了十几年的老本掏出来,又找我弟借了五万,凑了二十八万,在怀化城东看了套二手房,八十九平,两室一厅,首付够了,剩下的陈浩自己还月供。

房子定下来那天,陈浩从长沙回来签合同,我跟他坐在中介店里,他签完字抬头跟我说:“爸,这钱我以后还你。”我说还啥还,我就你一个儿子,攒钱不就是给你花的。他嘿嘿笑,说那不行,我得还,我还得给你跟我妈攒养老钱呢。我拿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说你先把你媳妇娶进门再说。

那阵子我走路都带风。米粉店的老顾客问我啥喜事,我说儿子要结婚了。人家说哎哟陈老板要当公公了,我说快了快了,到时候来喝喜酒。我媳妇更夸张,已经开始看婚庆公司了,说不能太寒碜,得请个司仪,还得租几辆婚车。我说你省着点,她瞪我,说我儿子一辈子就结一回婚,你抠啥抠。

今年三月份,陈浩开始老说累。我以为是跑销售跑累了,跟他说你悠着点,别仗着年轻往死里干。他说没事,就是最近腰酸,尿尿有点泡沫。我媳妇是女人心细,说泡沫尿别是肾的毛病,催他去医院查查。他拖了半个月,后来实在不得劲,去长沙一家医院做了检查。

结果出来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我正收摊擦桌子呢。他在电话那头声音闷闷的,说:“爸,大夫说让我住院,肾的毛病,啥毛病得等进一步检查。”我心里咯噔一下,可嘴上还得稳住,说那你就住,爸明天上来。

第二天我把店门关了,坐早班高铁去了长沙。到医院一看,陈浩躺病床上,脸有点肿,眼泡肿得跟没睡醒似的。大夫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初步诊断是慢性肾衰竭,已经到尿毒症期了,两个肾都萎缩了,得透析,要根治得换肾。

我站在大夫办公室门口,腿肚子发软,扶着墙站了半天。大夫说你先别慌,这个病不是绝症,规律透析能活很多年,换肾的话得排队等肾源。我说那换我的行不行,大夫说直系亲属可以做配型,你跟你爱人都查一下。

我当天就抽了血。我媳妇第二天从怀化赶上来,也抽了血。结果配型出来,我媳妇的配上了,我的没配上。大夫说可以进行活体肾移植,成功率挺高。我媳妇当场就拍板,说用我的。

陈浩躺在病床上死活不干,说妈你都五十二了,少个肾身体扛不住。我媳妇说你少废话,我少个肾能咋的,你没了肾就得一辈子透析。娘俩在病房里吵了一下午,最后陈浩拧不过他妈,红着眼圈点了头。

可手术费得二十多万,还不算后续抗排异的药钱。我手里哪还有钱?首付把老本掏空了,还欠着我弟五万。我蹲医院走廊里给米粉店的房东打了个电话,说王哥,我这店想转出去,你帮我问问有人接不。房东问咋了,我说孩子病了急用钱。他说你等着,我帮你问。

第二天他给我回话,说有个老乡想接,给八万。我说行,赶紧签合同。我媳妇把她陪嫁的金镯子金项链也翻出来了,拿去金店卖了九千多。我闺女陈婷从学校打来电话,说爸我不念了,我出去打工给哥攒钱。我在电话里吼了她一顿,说你要敢退学我打断你的腿,你哥的病有你妈跟爸呢,轮不着你操心。她在电话那头哭了半天,说爸那我周末去医院陪护。

陈浩的同事在长沙搞了个水滴筹,他那些跑销售认识的朋友挺给力,凑了四万多。我米粉店那帮老顾客听说了,有人专门跑来塞红包,有个姓刘的大哥吃了十几年粉,塞了两千块钱就走,我追出去他就跑。我站店门口拿着那两千块钱,眼眶发热,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

手术定在五月中旬。我媳妇跟陈浩一块儿被推进手术室那天,我跟陈婷坐外头等着。陈婷攥着我的手,攥得我手都白了。等了五个多钟头,大夫出来说手术顺利,娘俩都挺好。我腿一软坐椅子上了,这才发现后背衣裳全汗透了。

我媳妇先出的院,在家躺了半个月就闲不住了,跑医院去伺候陈浩。我说你刚割了肾你消停点,她说我自己的儿子我乐意伺候。陈浩恢复得还行,就是得吃抗排异的药,一个月药费两千多,医保能报一部分,自己掏一千出头。他出了院跟我说:“爸,我好了以后好好上班,把借的钱都还上,再攒钱给你跟我妈把米粉店盘回来。”我说你先把身体养瓷实了再说。

现在这事过去快半年了。我米粉店没了,在工地找了个看大门的活儿,一个月三千二。我媳妇还在超市干,就是重活干不了了,调去收银台坐着。陈浩回去上班了,公司知道他情况,给他调了个不跑外的岗,工资少点,可不用风吹日晒。小周——就是我那儿媳妇——没走,隔三差五往医院跑,给陈浩送汤送饭。我跟媳妇说这姑娘行,咱不能亏待人家。媳妇说那可不,彩礼咱照给,少了不行。

上礼拜我回老家看我娘,我娘八十四了,耳朵背,说话得对着她耳朵喊。她问我陈浩咋样了,我喊了一嗓子说好了好了,上班了。她点点头,忽然又喊回来一句:“你那个店没了?”我说没了。她叹了口气,说没了就没了,人好好的比啥都强。

我蹲院子里抽了根烟,寻思我娘说得对。米粉店没了,钱没了,可儿子还在,媳妇还在,闺女还在念书,儿媳妇也没跑。天没塌。

昨儿陈婷从学校回来,带了一兜子她同学家种的橘子,说爸你尝尝。我掰了一个,酸甜酸甜的。她坐我旁边,忽然说:“爸,等我毕业了,找个好工作,给你跟我妈重新开个店。”我说行,爸等着。

今儿早上我去工地看大门,路过原来米粉店那条街,看见新老板把招牌换了,改叫“老王砂锅粉”。我站门口瞅了一眼,里头桌椅板凳还是我那套,就是墙上贴的价目表换了。我转身走了,心里头有点酸,可不难受。店没了能再开,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得,不说了,该去上班了。晚上陈浩打电话回来,说复查结果挺好,肌酐降下来了。我说那就好,好好吃饭,别熬夜。他在那头嗯了一声,忽然说了句:“爸,谢谢你跟我妈。”我说滚犊子,跟你爹还客气。

挂了电话我坐工棚里喝口水,寻思这日子还得往前奔。天没塌,就是弯了弯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