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开春,周志远把电锯按在红富士主干上。
锯片吃进树皮那一下,木屑溅了一脸。赵秀兰站在地头,没过来拦,只把手里的化肥袋子往地上一摔,灰尘腾起来。“你锯,”她说,“锯完这日子不过了。”
那是正挂果的壮树,好好的,没病没灾。可这几年红富士的价一年比一年低,客商进园子转一圈,压价压得狠,还撂一句:全国苹果都过剩了。
一季忙到头,化肥、农药、套袋、人工从账上划掉,落不下几个钱。儿子在西安念书,开销全指着这片园子。赵秀兰腰不好,干不了重活,这一家人的日子,就是树上长的。
隔壁王海亮去年改了两亩秦脆,秋天客商蹲在他家门口不走,一箱一箱往车上装,说这果肉脆、味足、没有渣,超市点名要。那两亩秦脆的进账,赶得上种红富士两份多。
周志远蹲在自己地头看了整整一下午,烟抽了半包。王海亮蹬着三轮车路过,甩下一句:“老周,要不你也换两根枝条试试。”
就这一句,他动了心思。
改接秦脆,头两年不挂果,锯掉的那一片等于白撂。赵秀兰说,你图啥?他说,图两年后。
锯树那天他没让她来,她还是来了,来了也不拦,就那么站着,看他一棵一棵把树放倒。油锯嗡嗡响,木屑飞得到处都是。王海亮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说:“手稳一点,接穗我早上泡上了。”
晚上儿子打电话来,开口就问:“爸,咱家树锯了?”他说锯了。儿子那头半天没吭声,后来才说:“那我学费咋办?”他说:“有你爹呢。”电话挂了,他听见赵秀兰在里屋叹了口气,叹得很长。
王海亮教他芽接。一刀下去,皮要贴得严实,缠膜要缠紧,不能透风。他蹲在园子里蹲了一整天,站起来的时候腰僵得弯不下去。
赵秀兰一个多月没跟他多说话,但每天晌午,饭盒和水壶都准时放在地头的石头上。
第二年秋天,他改接的那一片秦脆头年挂果。果子跟红富士不一样,颜色深,皮薄,个头齐整。客商来的时候,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神就变了,连价都没怎么还。
周志远低头看单子,心算了两遍,又看了一遍,才敢信:这一片秦脆的进账,比没改的那一片红富士加起来还多出一截。
他揣着单子回家。赵秀兰正蹲在灶前烧火,满屋的烟。他把单子放在灶台上,什么也没说。赵秀兰扫了一眼,也没说话。隔天她蒸了一锅花卷,白面发的,蓬蓬松松。那锅花卷周志远吃了三天,越吃越香。
“苹果种秦脆,效益能翻倍”——这话像长了腿,在镇上跑开了。王海亮的手机一天到晚响,全是外县人打听接穗、问苗子从哪儿买。有人把整片老园子挖了,就为栽秦脆,苗子卖到脱销。
赵秀兰也劝他,把没改的那一片也改了。周志远没吭声。他蹲在园子里抽烟,看着那几行秦脆正抽新枝,心里犯嘀咕:都种秦脆,价钱还能那么好?
儿子在电话里也说,爸,你别急着全换,我查了,周围几个县今年新上的秦脆,多得吓人。周志远说,你爹种了半辈子地,还用你教?挂了电话,他到底把那边老树留了下来。
去年10月13日,县里给秦脆办了一场发布会。村支书把话捎到家里:“县上给咱秦脆做牌子呢,你去听听。”
文展中心门口红绸子拉了一路。大屏幕上一枚红苹果,果蒂朝上翘起来,像顶王冠,底下打着一行字:旬邑秦脆苹果,中国苹果新贵。周志远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发的宣传单,纸边让他搓得卷了。
台上的人换了好几个,他记住两句话。一句是干部讲的:“品种红利是暂时的,品牌红利才是长久的。把品牌做起来,就是给咱秦脆修一条护城河。”
周志远没太听懂护城河,塬上哪有河?另一句是客商代表讲的,说盒马创始人侯毅有句话,好水果是稀缺资源;又说做经销商的不怕果贵,怕的是今天一个味、明天一个味,让消费者记不住。
周志远觉得在理。散了会,门口一个年轻人往他手里塞了个手提袋,说往后旬邑秦脆就是统一标,统一收、统一卖。他回家把袋子压在了柜子底下。
他那时还不知道,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去年秋天采收,乱象就来了。霜降还差几天,王海亮先动了手。周志远说,没到时候,再等几天。王海亮说,等?等大家都下来了,价就塌了。
他带着人连摘了三天,果子提前上市,客商给的价确实还行。周志远在园子里转了两圈,心里也毛了——王海亮说得对,秦脆一年比一年多,谁先卖谁合算。过了几天,他跟着也请了人,赶紧摘,一筐一筐拉到镇上收购点。
收货的是个外地老板,拿手电往筐里一照,翻了两筐,眉头皱起来:“你这果子大小不匀,着色也差,统货。”统货的价一报,周志远愣在原地,那价,比去年差老了。
他说,都是一个园子出来的,头年值钱,今年怎么就不值了?老板把筐摞回去:“头年秦脆少,你有点毛病也抢着要。今年外头都种满了,你再这品相,我按好货收,我这摊子明天就得黄。”
他把果拉回家,一箱一箱码在院里。赵秀兰掀开箱盖看了看,说:“我早说啥来着?锯树锯出事了吧。”他没言语,拣了一个苹果,在袖子上擦了两把,咔嚓咬了一口。
还是脆的,还是甜的,蜜一样化在舌尖。他蹲在果箱中间,怎么也品不明白:果没变,怎么就不值钱了。
冬天,儿子放寒假回来,问清了前因后果,非要拉他去镇上的选果厂。周志远说,看那干啥,卖果你还能比你爹懂?儿子拉着他不撒手:“爸,你跟我去一趟,就一趟。”
选果厂里轰隆隆的。传送带上,苹果一个接一个滚进小托盘的凹槽里,头顶的摄像头挨个扫一圈,大小、着色、哪儿有道疤,分得一清二楚,果顺着不同通道掉进不同的筐。
工人们把顶大的、全红的装进印着“旬邑秦脆”四个字的纸箱,箱子侧面那个苹果顶冠的标,印得锃亮。选果厂的厂长正跟一个穿大衣的客商说话:“你放心,品牌货,产地、标准、溯源都有,跟你上回在外县进的那批不一样。”客商没多话,当场付了定金。
周志远在流水线边站了半个钟头。他看那些果,越看越眼熟——他园子里的果,其实也长得这样。只是他从没分过,好坏一齐摘、大小一筐装,让收货的按统货压了一头。他想起发布会那天发的袋子,压在柜子底下,灰都落了一层。
出了厂,他蹲在门口,点了一根烟。儿子跟出来,也蹲下:“爸,咱明年按标准务,行不行?”他把烟头在鞋底碾灭,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行。”
今年开春,他成了合作社的常客。剪枝、疏花、套袋、水肥,一道一道按人家讲的来。技术员说一枝上留几朵花、几颗果,他心疼,还是照办了。
赵秀兰嘴上说他折腾,手底下没少出力。霜降前,王海亮又骑着三轮来串门:“老周,今年再不走就晚了。”周志远摇头。王海亮说他死脑筋,一轰油门下了地。周志远在园子里多等了些天,等果子上足了色,糖度够了,才动刀。
采果那天,他蹲在院里,拿果径卡子挨个卡,着色不够的、带疤的、太小的,全挑到一边。赵秀兰看着心疼,他也没松手。挑出来的果后来按次果价处理了,他咂咂嘴,没后悔。
送果那天,收购点先抽检。糖度、果径、着色,一项一项验过去。验货的点了点头,挥挥手让人装箱。箱子是合作社发的,印着“旬邑秦脆”四个字,侧面那枚苹果王冠,跟他在大屏幕上见过的一模一样。
装好的箱子一列一列码上车,车门关上那一刻,他觉得那枚“冠”突然好看起来了。
价格单一直在手里攥着,攥出了一层汗。
过了两天,他蹲在收购点门口等结账,远远看见王海亮开着三轮来了。这一车果却变了样:大小不齐,果皮泛青,有好几箱一看就是早采的,叶子都没摘净。
验货的翻了翻,压了个很低的价。旁边一个客商扫了一眼,摆手就走:“秦脆多了,我为什么非收你的?”王海亮急了,追了两步:“我这是正儿八经的秦脆!”客商没回头。
王海亮站在那儿,脖子梗着,半晌没动。他回过头,看了周志远一眼,什么也没说,发动三轮,突突地开走了,车影在路尽头缩成一个点。
周志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价格单。他这批果的价,比去年那批统货,高出了一大截。他把单子折好,揣进怀里,纸角硌着胸口,硌得踏实。
晚上他回了园子。天已经黑透,风从塬上灌下来,凉飕飕的。几行秦脆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子伸进夜色里。他站在树下,手插在兜里,站了很久。
赵秀兰打着手电来找他:“饭好了,你站那儿干啥?”他说:“我寻思着,明年把那片老树也改了。”手电光晃了晃,半天没动静。过了一会儿,赵秀兰说:“改吧,改了就别再半道换主意。”
他跟着她往回走。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果园的方向。塬底下,县城的灯火隐约亮着,再往南,公路上有一串车灯缓缓移动,是收果的货车连夜赶路。车灯在夜里连成一条线,像一条慢慢往前挪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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