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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曹昱

1986年11月6日中午,我骑着自行车匆匆赶到河街乡政府所在地,到武装部领取入伍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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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迫不及待地打开通知书,上面写着:“曹昱同志:你积极响应祖国召唤,踊跃报名应征,现经批准入伍。望接此通知后,于11月10日十四时前到县武装部集中。”落款为加盖了河南省许昌县征兵办公室印章的征兵办公室”。到了这个时候,悬在心头数月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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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我十六岁,或者说11月24日,才是我十六岁的生日。不要用现在的标准来衡量这个年龄。那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董存瑞十五岁参加八路军的历史典范,对于年轻人的社会影响力依然巨大,不满年龄参军还是被善意地解读为“赤子之心”“报国心切”,没有那么多复杂心思,乃至于顺手帮忙、乐见其成!这是一个时代的风气与情怀!更何况我是以“绘画特长”的身份,正儿八经通过了体检、政审、面试、笔试等一道道审核。

领取了我自己的入伍通知书后,武装部领导笑呵呵地“抓”了我一个公差,拿出一摞入伍通知书,安排我担任武装部的临时通信员,负责把河街乡西南片近十个村子的入伍通知书上门送达。

当我头顶弯月返回家里,匆匆扒拉两口饭,开始憧憬到部队后的生活,幻想着那是怎样的一支部队、怎样的一个连队、有着怎样的历史战绩?圆满完成传送入伍通知书的任务,让我对部队生活充满了信心,一定要在部队干出个好样子。

数日后,我穿着绿军装、背着背包,跟随新兵队伍登上了北上的列车,经石家庄、德州,在天津兵站集体休整半日,继续北上,出山海关,大概是11月15日,到达了部队。

大山脚下的晨霭尚未散尽,一座崭新的营区映入眼帘。一排排规整的营房,让新兵队伍里爆发出阵阵惊叹,从火车站一路行军而来的疲惫瞬间消散,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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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部机关大楼前,我们这一行新兵排着并不整齐的几路纵队,听着队伍前面的领导点名分配连队。几位穿四个兜的领导,分散在队伍边上慢慢踱着步,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把我们挨个打量,那神情和木工挑选木料时的挑剔劲儿一模一样。

“你,就是你,那个小个子,你过来!”正好奇四下张望的我,被一声“雷霆”唤醒,急忙看过去,一位瘦高的领导正手指着我走过来,那只手旋即拍在了我的肩膀上。跟着他到了连队,我知道他叫杨满家,连队的教员。连为8连,无线接力通信专业;团为575教导团,全团承担训练新兵的任务。新兵训练半年,若是班长骨干苗子,则需要在这里训练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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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连的很多事,我曾随手记录在一个日记本上,只是在数年后计划着要退伍时,与其他书籍一起打包提前邮回了老家,结果退伍没退成,那本日记连带一包书籍也从此遗失。

现在记忆比较深的,是全连新兵集中在三楼的俱乐部,那里有黑板、有课桌,墙壁上还有几块连史展板,记不清当时是哪位干部负责讲连史,依稀记得连队的起点在晋察冀,与董存瑞参军的部队属于一个大体系,不同的是,我们连是由矿工组成的抗日游击队改编而成,无论是抗日战场还是解放战争、抗美援朝,都有不俗的战绩,曾荣获过“大功”的奖励。历代连长、指导员序列里,“石娃妮”,一个很接地气的名字,曾引起一些新兵的暗笑。这一幕也曾逐渐淡出我的记忆,只是不久前再次被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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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训练半年后,我下老兵连,离开了8连,听说后来又来了新兵,再后来听说连队整建制被调整到了别的部队,再后来就没有了音讯。

到了九十年代末,我从陆军调动到海军,不久就听说了老部队被裁撤的消息,曾经的那个集团军、师、团都走进了历史。我默默地遗憾着,心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与那些年、那些事、那些部队越飘越远。但是,若说一支部队的性格与灵魂,是由这支部队组建时首任军事首长的性格与气质决定的,那么,人这一辈子穿过再多军装,走南闯北换再多岗位,这辈子的底色,全是刚入伍那支老部队给染的。作为我数十年军旅的第一步,575团8连的痕迹,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人生。

从东北边陲、万里海疆到京城机关,待案牍渐远,肩上的重担一点点卸下,终于从终日伏案的劳碌里脱身,慢慢享受到松弛的余暇,我站在京城遥望边疆,再次想起了老部队,想到了我的新兵连。

2017年8月,新兵连时的战友王俊彦给我来电话,他是从我的另一位老战友那里找到的号码,他把我拉进了8连的微信群,群主是我的新兵班长孙明。我在这个微信群里还看到了新兵连连长范德文、排长李效山等等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往昔的历史记忆和一股脑的怀念情绪涌上心头。我很想找回曾经的记忆,加深对这个连队更多的了解。

新兵连时的那个笔记本遗失之后,我还曾在师部的《战例选编》中看到过8连的名字,因为那是内部书籍,在我随后十多次的工作调动中,根本不能携带。有关8连的记忆凝结成了一片迷雾,怎么也看不清楚。

微信群里询问有无连史资料无果之后,我又私信了老连长,很遗憾,一无所获。

没有了老部队的兵,就像没了娘的孩子。我觉得我应该做些什么,开始搜集整理有关老连队的历史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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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依靠部队内部代代传下来的连史记录,而是从外面各处零散的老照片、老兵日记、地方文史资料里追寻一个连队的历史轨迹,在这支打了无数硬仗、英雄连队层出不穷的庞大史料体系中,难度堪比大海捞针。

苦心人,天不负。在一个老部队的QQ群里,我无意间发现了一些图片,其中有几张竟然是575团的团史展板,经过一番锐化处理,我从这些图片里整理出历任团长、政委的名单、任职时间,团长:陈生庆、张荣、彭龙飞、胡崇明、罗德文、卫生文、吴久山、唐皎、刘凤珂、钟炳昌、顾振杰、周立云、袁天禄、黄丑和、葛振海、王贵福、马宏宪、XXX、丁运良、郭玉亿、陈秋勇、王玉江、张秉义、陈洪文、张三录、高国力、张永生、穆宪武、索成东、苏学年、李芳洲。政委:高曦(高晞)、黄胜宾、闫子庆、王新生、刘书雨、钟子奇、赵清景、常树礼、刘光汉、张春X、范斌武、陈友、马文生、吕扬富、蒋宏志、李森、丛军、赵逢春、李廷秀、张海山、管吉启、于峰、欧阳义山、何献秋……一个个名字,串起来的是团史的战斗历程。还有一个涉及某个连队的展板残片,其中写道:“我连是一支有着光荣革命传统的连队,她的前身是一九三七年十月由地下党李芳林同张睦廷在晋察冀根据地创建的抗日游击队……”很明显,这是友邻连队的史料,虽感遗憾,却距离我们8连已经越来越近。

依据这些发现为锚点,与已获得的团史资料进行比对,我撰写了一篇文章《全网搜索老部队寻根,竟遇到85年前的首任团长政委在寻亲》,发布在微信公众号、搜狐、网易、百度等平台,既是阶段性的史料成果,也是翘首跂踵,希望有同道中人提示更多线索。奈何此路依然不通!

一筹莫展的时候,我在网络搜寻中居然再次看到了“石娃妮”这个名字,那是摘自我们集团军老军长曾思玉回忆录里的一段文字,清清楚楚地写着“8连连长石娃妮”,我如获至宝,希望获得更多的文字,遂在网络上订购了老军长的回忆录《百年见证》。这似乎也打开了另一条搜寻历史的通道。我想起此前曾在网络上购买的《雄风烈火——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六十四军征战纪实》,其中的作者于德学,曾是我在集团军军史馆帮助工作时的老领导,以我曾经系统整理过集团军军史图片的记忆错觉,竟然忽视了从军师团这些层面的历史文献里寻找8连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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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书籍时间里,我又紧锣密鼓地以多个字段在网络上搜寻,在《抗美援朝纪念馆》烈士名单里,我看到了:闫凤梧,男,河北省涞水县人,生前为志愿军575团副班长,1951年在朝鲜牺牲;赵田银,男,重庆市荣昌县人,生前为志愿军575团2营4连战士,1951年11月12日在朝鲜牺牲;欧昌其,男,四川省华蓥市永兴镇人,生前为志愿军575团3连战士,1952年牺牲……

密密麻麻的烈士名单里,我看到了我们8连的前辈:刘和元,男,四川省广安县石笋公社人,生前为志愿军192师575团8连战士,1952年2月19日牺牲;马贵芳,男,山西省繁峙县人,生前为志愿军575团3营8连排长,1951年4月25日在朝鲜第五次战役中牺牲……

恍然间,那个熟悉的名字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石娃妮,河北省平山县人,192师575团三营副营长。1951年第五次战役中牺牲。”同样的名字、同样的团营,一个是连长,一个是副营长,按照时间顺序,应该是同一个人。网络上还有一条消息“辽宁丹东:苦寻七十载烈士后代终梦圆”:“(2024年)3月24日上午,阳光透过松林洒在辽宁省丹东市抗美援朝烈士陵园内的烈士墓碑上。河北省石家庄市井陉县南陉乡南陉村村民石会云与丈夫尹永、姐姐石素云,带着老家的泥土、特产,赶了1000多公里路来到这里,祭奠烈士爷爷石娃妮。”

据此消息介绍,石娃妮烈士最初的登记信息是志愿军192师3团,丹东市抗美援朝烈士陵园核实相关史料时,发现志愿军192师所属各部没有3团。由于烈士登记信息与史实不符,他们在寻找烈士亲人时颇费周折,最后还是通过退役军人事务系统,联系到井陉县退役军人事务局,经过反复核实,最终确定石娃妮烈士的家乡在井陉县南陉乡南陉村,联系上了烈士的孙女石会云。

由此,我也看到更多的信息:石娃妮,河北省石家庄市井陉县南陉乡南陉村人,1923年9月出生,1940年2月参加抗日战争,太原战役时担任575团8连连长……实锤了,他就是我们8连的老连长。

这个时候,网络邮购的老军长回忆录到手,我连夜拜读,用铅笔划出所有相关的信息。一幅幅历史画面展现在我的眼前,那是硝烟弥漫的一个战场和又一个战场,看着比爽文还痛快。

问题再次摆在我的眼前,一个是我从老军长的回忆录里,只找到了抗战之后的军师团的一些历史,此前的历史是一片空白;另一个依然是关于8连的历史细节,尽管有惊喜,但还是大面积的空白。我却已经有了一个方向,在网络上搜寻订购了《百战将星钟炳昌少将》一书,他是我们团在晋察冀四分区第九区队时期的政治委员兼政治处主任,书里有关我们团的很多历史记载,与老军长的相关记载正好可以接续下来。

没有人能理解我串联起那段历史的激动心情,尽管8连的影子依然朦胧,但是,一个相对完整的历史沿革,已经有血有肉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那一天,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了我们团,梦到了我们连,梦到了一场场战争、一个个倒下的烈士、冲锋的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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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

☆ 本文作者简介:曹昱,河南许昌人,毕业于解放军南京政治学院,先后在陆军、海军服役,现居北京,出版著作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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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