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澎湃新闻(中国铁路成都局集团官方澎湃号)《成昆线利子依达大桥遗址采访记》、中国科学院东川泥石流观测研究站《典型泥石流灾害事件介绍》、人民网转载《羊城晚报》报道《一次未经报道的铁路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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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7月8日的夜里,四川凉山州甘洛县,雨下得像有人端着盆往下泼。
成昆铁路在这一带走得很不容易。
北边是山,南边是大渡河,铁路就贴在崖壁上,一会儿钻进隧道,一会儿跨过桥梁,车窗外头不是石头就是水。
白天走这段路,乘客还能看见河对面半山腰上挂着几户人家;到了夜里,窗外只剩一片黑,偶尔有一盏巡守房的风灯,晃一下就过去了。
雨从傍晚开始下,到半夜也没停。
山坡上的水汇成小股,小股汇成大股,顺着沟往下冲。
往山沟里再走几里,是利子依达沟,一条在地图上细得跟头发丝差不多的支沟。
平时沟里水不大,沟底睡着大大小小的石头,几十吨一块的也有,全是往年山洪从山上推下来的存货。
这条沟的沟口,横着一座铁路大桥。
桥长125米,桥面离沟底17米,两孔梁:一孔31.7米的预应力混凝土简支梁,一孔44米的钢板梁。
它的任务很朴素,让成昆铁路从这条沟上跨过去,别掉下去。
那天晚上的雨,不是普通的下雨。
山坡上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松散石块、泥沙,被水泡透,一层一层塌下来,跟洪水搅成一锅粥,顺着沟往下推。
中科院东川泥石流观测研究站的资料里写,这股泥流有84万立方米,流速13.2米每秒,每立方米重2.32吨,里头裹着直径8米以上的巨石几十块。
说白了,那不是水,是一整座山在往前走。
石头在沟里滚的时候,声音是先到的。
沟口的人听见闷响,抬头,看见黑乎乎的一堵墙从上游压下来,墙头上顶着树、顶着石头、顶着水。
凌晨1点30分,这股东西到了沟口,龙头高二十多米。
16分钟以后,一列火车从北边开过来。
442次旅客直快列车,格里坪开往成都,两台内燃机车牵引,车上1000多名旅客。
驾驶台上坐着49岁的司机王明儒,旁边是副司机唐昌华。
1点45分,列车驶入奶奶包隧道,隧道的出口,正对着利子依达大桥。
可大桥,已经被泥石流冲毁了。
列车正朝着一处已经不存在的桥面继续行进。
这短短16分钟里发生的一切,将会彻底改写车上上千人的命运……
【一】一条在石头缝里抠出来的铁路
成昆铁路1958年开工,1970年7月1日全线通车,北起成都,南到昆明,全长一千多公里。
这条线的数字,说出来有点不像话:桥梁991座,隧道427个,桥和隧道加起来440公里,占全线41.6%。
三分之一的车站,建在桥上或者隧道里。
全线的盘山展线有7处,13次跨过牛日河,8次跨过安宁河,49次跨过龙川江。
有外国专家来看过,说这地方是“筑路禁区”。
它后来被联合国称作“20世纪人类征服自然的三大奇迹”之一,跟阿波罗登月、第一颗人造卫星摆在一起。
1974年,中国把一件成昆铁路的大型雕刻作品送给了联合国。
当年选线,专家们拿了好几个方案比。
东线绕远,中线地形稍缓,西线要正面穿过攀西裂谷,山高谷深,断层多,被不少人判了死刑。
西线还是被选中,看中的是攀枝花的铁矿和煤,还有凉山这一带几十个县的日子。
铁路修通,钢铁基地的矿石能出去,山里的木材、药材、粮食能出去,盐巴、布匹、农机具能进来。
一条线,牵着的是一整片地方的生计。
修这条线,前后拉了十二年。
三十多万筑路大军从四面八方开进横断山脉,机械不多,多是肩挑人抬、水运马驮,大型设备搬不进山,就拆成零件,一件一件抬上去。
隧道靠风钻和炸药,一米一米啃;桥梁的墩子在高处,混凝土靠人一桶一桶往上递。
有的工点一年只往前挪几百米,塌方一来,几个月白干。
1985年,成昆铁路拿了首届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
奇迹这个词听着漂亮,账却是拿人记的。
修这条路,铁道兵牺牲2100多人,铁路职工牺牲几百人。
平均下来,每往前修500米,就有一个人没站起来。
沙马拉达隧道全长6383米,为它倒下的烈士有352位。
这些数字搁在纸上很轻,落到人身上,就是一个一个名字。
成昆线穿过的地方,地质学上叫“地质博物馆”,滑坡、崩塌、泥石流、岩爆,几十种毛病一样不缺。
山是新的,褶皱多,岩层碎,雨水一泡就散;沟是陡的,上游攒了多年的碎石泥沙,只要来一场够大的雨,就能整条沟一起动。
那几天,沿线已经下了好几场雨,沟里的水一直没退干净,山坡泡得发软。
利子依达沟就是其中一条泥石流沟,沟口在甘洛县乌史大桥乡乃乃堡村,对岸是雅安市的乌斯河镇。
沟上游的山体上堆着大量松散物,年年往下滚石头,滚到沟口堆着,等一场大雨来收账。
这种沟有个特点:平时看着老实,一发起脾气,来的不是水,是石头、泥沙和树桩子搅在一起的“混凝土”。
它比水重得多,推得动几百吨的孤石,也扛得住桥墩。
泥石流不是洪水。
洪水是水推着走,泥石流是水抱着石头走。
沟道陡,上游的松散物被雨泡透,先是一小股塌,塌下来的东西堵住沟,后头的水一涨,堵口一开,整条沟的料就跟着往下泄。
它在沟里跑得快,到了沟口突然变宽,速度一慢,石头就堆下来,堆成坝,把河堵上。
1981年7月8日这场雨,等来的就是这场积蓄已久的泥石流。
泥石流冲到沟口,先撞上利子依达大桥。
2号桥墩是钢筋混凝土的,直径三四米粗,被拦腰劈成三节;桥上那孔31.7米的混凝土梁和一孔44米的钢板梁,连同断掉的墩子,一起被推进几十米外的大渡河。
整座桥,从通行的层面来说,已经消失了。
不是局部破损,不是单侧护栏损毁,桥面的通行轨道,已经彻底不存在。
大渡河也跟着遭殃。
泥石流冲出沟口,把河拦腰截断,河心堆起一道26米高、29万立方米的天然坝。
上游五公里河段,一夜之间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水库。
三个多小时后,这道坝撑不住,溃了,洪水冲下去,把汉源到乌斯河之间的公路冲毁七百多米。
那晚上的利子依达沟,就像一个不讲道理的邻居,先把桥拆了,再把河堵了,末了连路也掀了。
【二】凌晨一点二十七分,甘洛站的灯灭了
442次是趟旅客直快,从格里坪开往成都。
列车编组里,最前头是两台东风3型内燃机车,车号1546和1420;后头跟着13号行李车、12号邮政车,再往后是11号硬座车、10号、9号、8号,末尾挂着七节客车和一节餐车。
双机牵引,为的是这一段坡陡、弯多,一台机车拉不动整列车。
那个年代的成昆线,客车多是内燃机车牵引。
东风3型是干线客货两用的老型号,两台一起上,前面一台拉,后面一台推,过坡的时候不至于打空转。
13号行李车里堆着旅客托运的铺盖卷、木箱、自行车;12号邮政车里是成袋的信件和邮包,押运员坐在邮件堆里,一晚上守着。
那天车上1000多名旅客,多数是往成都方向去的。
硬座车的座椅是木头包皮的,靠背直挺挺,坐一夜腰就僵了。
夜里车厢灯调暗了,人歪在座位上睡,行李塞在架子底下,过道里还靠着扁担和背篓。
有人脱了鞋,把脚搁在对面座位上;有人把小孩放在座位上睡,自己坐在边座上打盹。
那一夜的车厢里,什么人都有:回成都探亲的工人,去成都看病的老人,背着山货去赶集的,抱着孩子回娘家的。
驾驶台上,王明儒49岁,辽宁海城岔沟海龙川人,身高一米八,典型的东北身板。
1949年1月,17岁的他到苏家屯机务段当司炉,往炉膛里一锹一锹送煤,白天上车,晚上去夜校学文化。
1951年他报名参加抗美援朝,当铁道兵火车司机。
那年8月27日,他接了一趟运“喀秋莎”炮弹的军列,刚过大同江桥就被敌机盯上。
一粒子弹从瞭望窗飞进来,打中他左肩。
他咬着牙把车开到离前线40公里的沙里院站,任务交完才去处理伤口。
1952年他入党,1956年当检查司机,1958年升一等司机、司机长。
在苏家屯那些年,他连续开车15年没出过事故,业务比赛常拿第一。
1966年支援三线建设,他从东北调到成昆线峨眉机务段,改开内燃机车,成了段里唯一的一等司机。
到1981年,他防止各类事故22起。
他在段里是出了名的仔细。
出乘前提前上车,把机车里外看一遍,闸瓦、油位、仪表,一项一项过;徒弟上车,他让人先看,再让人动手,错了就重来。
有人说他较真,他回一句:这活儿不能差不多。
副司机唐昌华,那天坐在他旁边。
唐昌华比他年轻,跟他搭班时间不短,两个人话不多,动作对得上。
出乘前两天,王明儒家里有两件事:大儿子办喜事,小儿子办画展。
他都要出车,没赶上。
7月8日,他背起乘务包上了442次。
甘洛站在大凉山深处,站房不大,站台上几盏灯;尼日站更小,两条线,一个值班室;乌斯河站在北边,过了桥就是。
三个站之间,就是出事的那段区间。
列车的时间表,本来是这么排的:
1点27分,正点到达甘洛站。
这地方离成都236公里。
1点35分,车站给出发车信号。
车还没出站,站里的灯突然全灭了,一片黑。
司机注意到了这个反常,可那个年代,车站停电不算稀罕事,他按常规继续开。
1点41分,列车在尼日站与成都开往金江方向的211次快车交会,随后正点开出。
1分钟后,尼日站值班员按规矩给前方的乌斯河站报点。
电话拿起来,不通;灯,不亮;线路,断了。
就这一分钟,把一列车和已经损毁的断桥,隔成了两个世界。
那会儿的铁路行车,靠的是一根电话线和一套站间闭塞的规矩。
两个站之间算一个区间,同一时间只许一列车进去;列车到站,值班员摇电话给前方站报点,前方站点头,后头的车才放行。
线在,前方什么情况都有人报;线一断,站里的人不知道沟里出了什么事,车上的人更不知道前头桥没了。
尼日站的值班员在那边一遍一遍摇电话,一直没有办法把消息传递出去。
211次快车顺利通过利子依达大桥的时候,桥梁尚且完好,这也让交会之后继续向前的442次,没有收到任何危险预警。
列车保持着既定速度,沿着崖壁线路,向着奶奶包隧道驶去。
隧道出口之外,就是利子依达大桥的桥面。
隧道弯道遮挡视线,洞内漆黑,驾驶台的灯光,只能照亮隧道内壁,洞口之外的景象,暂时看不见。
【三】奶奶包隧道,黑暗里的三十米
1点45分,列车驶上大渡河右岸,以40公里左右的时速钻进奶奶包隧道。
这条隧道440米长,洞口前是一段1000米半径的弯道,线路坡度14‰,一路往下走。
440米不算长,按40公里的时速,跑下来四十秒左右。
可它弯,弯得司机在洞里根本看不见洞口外的东西。
这四十秒里,机车的声音在洞壁上撞来撞去,外头雨声再大也听不见。
司机能看见的,只有前照灯打出去的那一小块光,光里是隧道的拱壁、电缆槽、偶尔一块反光的路标。
隧道里的时间安静又漫长,车厢里大部分旅客依旧在沉睡,没有人意识到,隧道出口之外,原本连贯的钢轨,已经在十几分钟前被泥石流硬生生截断。
列车持续向前滑行,下坡的惯性推着上千吨的车体稳步前进。
1点46分,列车距离隧道出口只剩下30多米。
转过弯道,前照灯的光束,终于冲出洞口,照向了利子依达沟的方向。
王明儒第一眼就看见了不对劲的地方:沟边的护路房已经垮塌,本该向前延伸、在夜色里泛着光亮的钢轨,消失了。
正常情况下,夜里车灯一打,两条钢轨的轨面会反射光亮,像两条向前延伸的带子,是司机判断线路通畅最直观的信号。
而这一刻,光亮的轨带到洞口戛然而止,前方只有一片漆黑的虚空。
他和唐昌华瞬间反应过来,前方的大桥已经不存在。
留给他们处置的距离,只剩下30米。
列车自重加上上千名旅客,惯性巨大,40公里的时速之下,想要在短短30米内完全停稳,几乎没有可能。
从看清险情,到列车抵达洞口边缘,只有6秒钟。
6秒钟,短到普通人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完。
驾驶台上的两个人,立刻做出了应急处置动作,风笛的尖锐声响划破峡谷的雨夜,刹车系统全力启动,车轮在钢轨表面摩擦,迸出刺眼的火花。
列车带着巨大的惯性,顺着下坡继续向前冲去,朝着洞口之外那片没有桥面的虚空。
隧道后方的七节车厢连同餐车,还停留在隧道内部,车厢里的旅客,只听见刺耳的刹车声和急促的风笛,他们不知道,车头位置,已经直面断桥。
同一趟列车,隧道内和隧道洞口,被这短短6秒,分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命运。
【四】
现在把那16分钟摊开来看。
1点30分,利子依达大桥被泥石流冲断。
1点41分,442次从尼日站开出。
1点46分,列车抵达隧道洞口,直面消失的桥面。
中间这16分钟,尼日站的值班员一直在摇那部电话。
他要说的话很短:前方桥断了,别开过来。
这句话,他没能送出去。
尼日站的值班员不知道沟里出了什么事,只知道电话不通、灯不亮。
他按规矩处理:把后头的车扣住,想办法联系。
可442次已经开出去了,那段区间里只有它一列车,谁也追不上。
调度室的行车图上,利子依达大桥还画着,桥墩、桥面、两孔梁,一样不少。
列车时刻表上,这段区间也还通着。
图上有的东西,地上已经没有了,可那会儿没人知道。
一列1000多人的火车,就是照着这张还画着桥的图,往黑洞洞的峡谷里开。
十几分钟前,211次快车刚从成都方向过来,在尼日站与442次交会。
它过桥的时候,桥还在。
442次车上的人看见对面来车,心里那点嘀咕也就放下了。
16分钟够干什么?
够尼日站的值班员摇几十次电话,够桥下的水涨起一截,够一列火车从从容容跑完十公里。
不够的是:把一句话送到驾驶台上。
16分钟,一列火车按40公里的时速,能跑十公里出头。
它跑完了这段路,一路上没有收到任何一句提醒。
等驾驶台上的人用眼睛看见桥没了,距离只剩30米。
桥断以后,大渡河被堵成一片湖,水位一点一点往上爬。
沟口的桥墩断成三节,两孔钢梁泡在水里,护路房塌了,电线杆上的瓷瓶碎了一地。
隧道里的旅客还在惊慌地互相询问,没人清楚车头那边发生了什么。
有人试着往车头方向张望,只能看见洞口外混杂着雨水和泥沙的黑暗。
那时候还没有人知道,这趟车上真正决定生死的,除了驾驶台上那6秒钟,还有接下来三个小时里,一群从没上过新闻的人做的事。
他们手里没有像样的工具,只有从餐车上搬下来的一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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