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跟人开口说自己晚上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想有个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叫周秀兰,老伴走了七年。这话我跟闺女都没说过,怕她多想,也怕她不多想——怕她真给我张罗,又怕她装作没听见。
事情还得从上个月说起。
楼下李姐来串门,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往我沙发上一坐,剥了一个递给我:“秀兰,你一个人也这么多年了,我给你介绍个吧。”
我手里正择着芹菜,头都没抬:“都这岁数了,还介绍什么。”
“七十,退休教师,姓陈,老伴也是前两年走的。”李姐把橘子往我手里塞,“人挺文气,戴个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你就见一面,成不成另说。”
我嘴上说“再说吧”,心里那根弦却被拨了一下。七年了。头两年忙,帮着闺女带孩子,一天到晚脚不沾地。后来孩子上了小学,我回到自己这套两居室,日子一下子安静得发慌。白天还好,去公园走两圈,跟老姐妹聊聊天。晚上最难熬,电视开着,声音调得挺大,其实一句也没看进去。有时候半夜醒了,听见楼上的水管响,都要愣半天。
我跟李姐说:“那就见一面。就当认识个朋友。”
陈老师约在公园东门的茶摊。他比我先到,穿一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站起来,说了句:“周大姐吧?李姐跟我说了你的情况。”
他说话确实文气,管我叫“周大姐”,顿了一下又改口:“还是叫秀兰吧,显得近些。”我点点头,心里觉得这个人倒不讨厌。
我们俩坐在太阳底下聊了一个多钟头。他教了一辈子语文,退休后每天写两页毛笔字,上午去菜场买新鲜菜,下午睡一觉,晚上看新闻。他说他老伴病了好几年,都是他伺候的,最后那半年他几乎没睡过整觉。“现在闲下来了,反倒不知道日子怎么过了。”他推了推眼镜,“一个人吃饭,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不值当开火。有时候就煮碗面凑合。”
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做饭也这样,一个菜吃两顿,有时候干脆拿开水泡饭对付。我说:“我也是。冰箱里冻的包子,一热就是一顿。”
那天分开的时候,他问我要了手机号,说:“你要是方便,下周我请你吃个饭。有家小馆子,做家常菜的,不贵。”
我说行。
回家路上我心里挺轻快,走到楼下才想起来,这事得跟闺女说一声。我闺女叫小敏,在城东住,周末才过来一趟。我琢磨着先不说太细,打个电话透个气。
电话接通,她那边孩子在闹,她压着嗓子问:“妈,啥事?”
“没事,就问问你们周末来不来吃饭。”
“可能来不了,孩子有辅导班。”她顿了一下,“妈你声音怎么听着不对劲,有事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楼下李姐给我介绍了个老头,今天见了一面。”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小敏的声音提起来了:“妈,你怎么想的?你都六十五了,还折腾这个干啥?”
我说:“就见个面,认识认识,又不是马上怎样。”
“我跟你说妈,”她语气急,“现在这种老头多的很,看着文质彬彬的,实际上就是找个免费保姆。给你哄住了,回头他一生病,端屎端尿的都是你。你图啥?”
我心里堵了一下。她说的不是没道理,我那些老姐妹里,确实有人搭伙过日子,最后变成伺候人的。可我又觉得,她这话说得太绝对了,好像我这把年纪就不配有个说话的人。
“我自己有数。”我把电话挂了。
挂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生了会儿闷气。可气完了,她的话还在我脑子里转。我翻来覆去地想,陈老师是不是那种人?看着不像,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呢。
过了一周,陈老师真请我吃饭了。那家小馆子在老居民楼底下,门脸不大,里头摆着七八张桌子。他提前到了,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见我来了递给我:“你点,我不太会点菜。”
我点了两个热菜一个汤。他说:“再加个糖醋排骨吧,我看你刚才看那页看了两回。”
我愣了一下。我确实多看了排骨一眼,但没好意思点,觉得贵。这人倒是细心。
吃饭的时候他说起他儿子,在南方工作,一年回来一趟,平时电话也不多。“上次我跟他说想找个伴,他半天没吭声,后来发微信说‘爸你开心就好’。就四个字。”
我笑了:“四个字算好的了。我闺女直接问我是不是要给人家当保姆去。”
他也笑,笑完了叹了口气:“孩子们也有他们的顾虑。咱们这种人,说好听点是找个伴,说难听点,现在社会上那些事儿,确实有不少是冲着钱和房子去的。他们害怕,也正常。”
他这么一说,我反倒觉得轻松了。这人明白事理,不装糊涂。
那顿饭吃了八十多块钱,他抢着付了。我要给,他摆手:“下回你请。”
下回。我心里记着了。
从那以后我们联系勤了。早上他给我发个微信,就三个字:“早,天凉。”有时候拍一张他写的毛笔字,问我哪个字好看。我不懂字,就说“都好看”,他也不恼,回个笑脸。
有一回我嗓子疼,随口跟他说了一句。下午他骑个电动车过来,给我送了一瓶枇杷膏和一袋梨,搁在门口就走了,说:“你歇着,别出来吹风,好利索了咱们再见面。”
我拿着那瓶枇杷膏站在门口,鼻子有点酸。这七年,生病了自己去医院挂号,自己排队拿药,回来自己烧水冲药。突然有个人记着你嗓子疼,这感觉说不上来。
可事也来了。
那天我在小区门口碰见对门的老马。老马这人嘴碎,看见我从陈老师电动车上下来,第二天就在楼底下跟人念叨:“六号楼老周,找了个老头,天天车接车送的,也不知道图个啥。”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心里窝火,可也没法跟人吵。更窝火的是,小敏不知道从哪也听说了。
周末她来了,进门就问我:“妈,你是不是跟那老头走挺近?”
我正在厨房炒菜,铲子停了一下:“处得来,见见面怎么了。”
小敏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我听说他还有个儿子在外地,将来他有个病啊灾的,儿子赶不回来,谁伺候?还不是你。妈你想过没有,你现在身体还行,可真到那一步,你连自己都顾不过来。”
我把铲子一搁,关了火:“小敏,你妈还没老糊涂。我跟他才认识一个多月,什么都还没定。我就是……就是有个人说说话,吃顿饭。”
“说话可以找老姐妹说,吃饭可以自己吃。妈,我不是反对你找伴,我是怕你吃亏。”她声音软了一点,但还是那个意思。
我没吭声。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可这话听着就是不舒服。好像我这把年纪了,做什么事都得先盘算划不划算。
真正让我拿不定主意的,是陈老师提出来的那件事。
那天我们在公园长椅上坐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秀兰,我跟你说个事,你听听行不行。”
“你说。”
“我那房子,儿子前年让我过户给他了,说是方便孩子上学。现在房本上是他的名字。我手里就剩几万块钱存款和每个月退休金。我想着,咱俩要是处得好,搭个伴过日子,我搬你这边来,我那房子租出去,租金你拿着,算是伙食费和我的房租。这样你觉得行不行?”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我心里却翻腾开了。他这意思,是要住到我这儿来。住过来倒没什么,可房子过户给儿子了,手里就剩几万块,将来真有个病灾的,他儿子能管多少?到时候是不是全摊我头上?小敏的话一句一句往外冒。
可我又看他,七十岁的人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躲,就那么看着我。他不是在算计什么,他是在跟我交底。他把自己手里有多少牌,明明白白摊给我看了。
我说:“我得想想。”
他说:“应当的。这事不能急。”
那天回家我一晚上没睡好。一会儿想小敏说的有道理,一会儿又想陈老师这个人实在,要是错过这个,我可能就真的一个人过到底了。窗外后半夜下起了雨,我听着雨声,想起老伴刚走那阵,我也是这样整宿整宿睡不着,那时候是难受,现在是拿不定主意。
第二天一早我给小敏打了电话,把陈老师的话原原本本说了。
小敏那边沉默了半天,说:“妈,你说实话,他这个人怎么样?”
我说:“实诚。没跟我藏着掖着,有多少说多少。”
小敏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他儿子那关怎么过?人家儿子知道吗?”
我一愣。这个我还真没问过。
当晚我给陈老师打了电话:“你儿子知道咱俩的事吗?”
他那边停了一下:“我还没跟他说。”
“那你要不要说一声?”
“说了他肯定一堆意见。上回我提了一句想找人搭伴,他就不太乐意。我寻思着,咱俩的事咱俩做主,孩子那边,等定了再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听着有担当,可也透着一种躲。他能躲,我呢?他儿子要是回头找上门来,是冲他还是冲我?
我说:“老陈,我觉得这事你得跟儿子说清楚。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他想了想:“行,那我周末跟他说。”
那个周末我过得提心吊胆。周六晚上陈老师给我发消息,说到说完了,儿子不太高兴,说“爸你也不了解人家,怎么就住过去了”,还提了一嘴“别到时候让人骗了”。陈老师说他跟儿子吵了一架,最后说“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过”。
我看完消息,手有点凉。他儿子担心他爹被骗,我闺女担心她妈当保姆。两边孩子在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防着对方。
第二天小敏来了。她大概从谁那听说了陈老师儿子的事,进门就说:“妈,你看,人家儿子都不同意。你俩这是干啥呢?”
我坐在那儿择菜,择着择着,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小敏吓了一跳:“妈你哭啥?”
我抹了一把脸:“小敏,妈不是非要找个人。妈就是一个人过了七年,太静了。你爸在的时候,我们俩也吵也闹,可晚上屋里有个喘气的。现在呢,我有时候想跟谁说句话,拿起手机翻一圈,不知道打给谁。妈还没老到啥也不能干的地步,我就是想有个伴,早上问一声,晚上说一句。你们都觉得这事不该,可妈这心里头,空得慌。”
我说得乱七八糟,小敏坐在对面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又坐回去。
“妈,”她说,“我不是不让你找。我是怕你找了以后更累。你说他房子都给他儿子了,他自己手里没多少,将来他儿子不管他,你怎么办?”
“他儿子管不管,我不知道。可他人怎么样,我看了快两个月了,他心里没鬼。他要是算计我,干嘛把家底儿都跟我说?他瞒着不说,等住进来再让我发现,我还能撵他走?”我喝了口水,“再说了,他那房子租出去的钱给我,我算过,他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多,给我三千,自己留一千多,加上房租,我俩过日子宽宽裕裕。剩下那点他自己留着,我添点,够用。真到住院那一步,你妈还有房子呢,不至于睡大街去。”
小敏看了我半天,突然笑了一下:“妈,你这账算得比我清楚。”
“我教了三十年数学的,你忘了?”
她也笑了:“那你要真觉得行,我没意见。但我有一个要求,你跟那叔说清楚,你们俩的事你们俩做主,可他要真住过来,得让他儿子写个东西,说明是他自愿的,回头他儿子来找我,我可不愿听那些话。”
我点头:“这话我该说。我去跟老陈讲。”
又过了一周,陈老师请我和小敏一起吃了顿饭。他把房本复印件、退休金流水都带上了,铺在桌上给小敏看:“闺女,你看,我就这些家底。我不是糊弄你妈,我是真心想跟她搭个伴。我儿子那边我再去说,他说什么我都接着,不让你们为难。”
小敏翻了翻那些纸,没全看,抬头跟他说:“叔,我妈一个人过了七年,她什么苦都能吃,就是吃不了糊弄。你只要不骗她,我不拦着。”
那天吃完饭出来,陈老师骑车载我,我坐在后头,手拽着他衣角。风挺大,他把车骑得很慢。我问他:“你儿子那边,你真能说通?”
他说:“说不出通我就再来。一次不行两次。我七十了,还能有多少日子?我不想再凑合了。”
这话听着平平淡淡,可我心里热了一下。
后来他儿子还真回来了一趟。小伙子四十出头,进门脸绷着,话不多。陈老师把该说的都说了,他儿子听完,闷头坐了一会儿,说:“爸,我不是拦你。我就是怕你吃亏。我妈走之前那几年,你伺候得脱了形,我不想你再折腾一回。”
陈老师说:“这回不一样。你周姨身体比我好,她说了,真要倒下一个,另一个搭把手,重活请人。日子是两个人过出来的,不是一个人扛出来的。”
他儿子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走之前跟我加了个微信,说:“姨,我爸有啥事您跟我说。”
事情到这儿,算是往前迈了一步。可我心里清楚,往后日子还长着呢。他儿子这话说得客气,真到要紧关头什么样,谁也说不好。我闺女也是,嘴上不拦了,隔三差五还是发个养老诈骗的新闻链接给我,也不说话,就发链接。我回她一个“知道了”,她再发个笑脸。
上礼拜陈老师正式搬过来了。东西不多,一箱子衣服,一箱子书,还有他那套毛笔和砚台。我腾了半间衣柜给他,他把砚台摆在阳台的小桌上,说以后早上就在这儿写字。我闺女来了看见,私下跟我说:“妈,他那个砚台看着挺值钱,不会是假的吧?”我说你管人家砚台真假,他写出来的字是真的就行。
晚上我俩坐在客厅看电视,他看新闻频道,我刷手机。看了一会儿他说:“秀兰,明天早上别做我饭了,我出去买个豆腐脑,顺道把你那份带回来。”
我说行。
就这么一句,我听了心里稳稳的。不是什么甜言蜜语,可就是有人跟你商量明天早饭吃什么,这就够了。
我现在六十五,老伴走了七年。前阵子经人介绍,认识了个老头,七十,退休教师,人挺文气。他搬来那天晚上,我躺下以后没多会儿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这些年我头一回没在半夜醒过来。
我知道往后的日子不会事事顺当。他的儿子,我的闺女,两个人的脾气,两边的账,真过起来肯定还有磕碰。可我也活了六十多年了,知道日子就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不是靠防着谁过出来的。我现在就想着,明天早上他买豆腐脑回来,我给他煎两个鸡蛋。他爱吃老一点的,我爱吃嫩一点的,得分开煎。
这事没什么好羞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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